章之远看着李瑁尚算温和的脸色,在心中稍稍斟酌了一会,方才回道:“殿下对娘娘的宠爱,长安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在外面娘娘说的话几与寿王亲言无异。”
这章之远不愧是从上多年的老人精了,轻飘飘的一句话,既拍了李瑁的马屁,也奉承了杨玉环,可谓一举两得。
女人都喜欢在外人面前彰显丈夫对她的宠爱,果然,章之远的话刚说完,杨玉环拉着李瑁坐会了偏厅的椅子上。
“要我帮你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倒是先起身说说看,京中的蜀商怎么就没有活路了。”
章之远听杨玉环这么一说,心中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去,站起身子说起了蜀商的难处。
原来在长安挤兑蜀商的不是别人,竟是扬州商人还有李隆基的长子庆王李琮。
平日外地商客进京行商,无非贩卖些地方特产,蜀商也无外乎于是。蜀地名声最大的特产有三:蜀锦、剑南烧春,还有文君茶,这三样东西在长安颇受百姓欢迎,卖的极好。
蜀地的特产卖地好,自然也就抢了别人家的生意。苏州的丝绸,乌程的若下酒,还有太湖的碧螺春茶多多少少都受到了蜀商的影响。
本来商人逐利,互相些有些竞争倒也是常有之事,倒也不至于被挤兑地没了活路,可偏偏这苏州、乌程等地俱在扬州大都督治下,而扬州大都督偏偏又是庆王李琮。李琮在扬州有诸多产业,自然和这些扬州客商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李琮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竟然派人暗示长安东、西两市的市署官员排挤和严查蜀商,搞得近日来蜀商元气大伤,损失惨重,这才顺势求到了寿王府。
若只是寻常的官员,杨玉环为了乡谊,兴许真的会为他们在李瑁跟前求情,但事情涉及到庆王李琮,那杨玉环便要多加谨慎了。
杨玉环看着李瑁,稍有些为难地询问道:“秋郎,这事好办吗?”
李瑁方才一边听着章之远讲述,一边已经在默默地思考,眼下已经有了自己的计较。
李瑁指了指门外摆放着的五个大箱子,对章之远道:“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办,东西两市分辖于万年、长安两县,两县县令到还卖本王几分面子,只不过这礼钱却不能这样送了。”
章之远听着李瑁的话,只当李瑁已经答应了此事,只是嫌送的钱财少了些,当即心中定了下来。
蜀商向来豪富,出手也阔绰,虽然今日连受打击,但数十年积累其实一朝一夕能够击垮的?只要李瑁能够答应制衡李琮,就算是再多给他二十贯又有何妨,无非是几个大蜀商再多拔几根毛罢了。
“殿下但请开口,章某绝不推辞。”章之远豪爽道。
李瑁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谁说本王要收你们的钱财了,本王是要送钱财给你们。”
第91章 益州商会()
望云楼,长安最为有名的酒楼之一,位于长安城东,布局风雅别致,虽不奢华,却也别有一番意趣,乃是京中权贵最常光顾的酒楼之一。
这一日,蜀地几大富商包下了望云楼的整个三楼雅间,天色还大亮,便开始上下忙活,等待着他们将要宴请的贵客——寿王李瑁。
蜀商众人早知寿王李瑁喜好声乐美人,为了迎其所好,还特地从平康坊最好的几家青楼中请来了几位姿容艳丽,擅长乐舞的歌姬相陪,只为了博殿下一乐。
当年,李瑁凭着一曲“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凤栖梧名扬长安,他在平康坊中的名声丝毫不亚于王摩诘,李太白等此间前辈,甚至他凭着自己的皇子身份还要更胜一筹。
前来侍宴的女子早知今日将要侍奉的会是寿王李瑁,都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涂脂抹粉,描眉画翠,穿上最喜爱的衣裙,都盼望着能乘机得了殿下的青眼,拢为入幕之宾,甚至是勾住了殿下的魂儿,就此纳入寿王府,哪怕是为一房小妾,也比在这勾拦瓦肆中看人冷眼要好上无数倍。
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任谁都没有想到,姑娘们千盼万盼的寿王殿下来时竟然来带了寿王妃杨玉环。
寿王妃之美,这些青楼女子多有耳闻,但也仅仅是市井风传罢了,真正见过杨玉环的人毕竟还是极少数。在没见到杨玉环之前她们或许还有心中不服者,但亲眼见了杨玉环之后,一个个的心思也就淡了下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与这些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不同,杨玉环没有讨好任何人的必要,只是化了薄薄的淡妆便跟着自己夫君出了门。
一身青锦拢纱的云烟群,发髻上慵懒地横叉着一只莹白色的七尾玉凤钗,配上这副清新素雅的好面容,本身就是一卷如雨后江南般氤氲朦胧的水墨画。
如此佳人和一身白衣,丰神俊秀的玉郎李瑁立于一处,任谁见了都该叹一句天造地设的璧人。反倒是这些容貌艳丽的青楼女子显得尤为突兀。
“好呀秋郎,还和我说没有席上没有女人,若是今日我没有跟来,你怕是就如鱼得水了吧。”杨玉环揽着李瑁地右臂,悄悄地掐了他一下,咬唇道。
“嘶。”
李瑁手臂吃痛,轻轻嘶了一声,故意望了望四周,疑惑道:“女人?这楼上哪有其他女人?”
杨玉环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些青楼的狐媚子不都是吗?”
李瑁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一脸正色地回道:“原来你说的他们呀,难道娘子不知吗?只要娘子在我身边,为夫的眼中哪还容得下其他女人。”
“就你嘴贫。”杨玉环轻声笑怪了李瑁一句,方才心中的醋意已经消了大半。
“我等拜见殿下,拜见娘娘。”李瑁和杨玉环方一行至楼上,早已在楼上等候的八位蜀商早已等候了许久。
李瑁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起身:“昨日衙中积压了些许军务,叫诸位久等了,诸位快快请起。”
“谢殿下。”众人站起了身子。
“诸位俱是蜀商,都是我家娘子的同乡,本王与娘子同为一体,娘子的同乡便是本王的同乡,诸位同坐。”李瑁摆了摆手,让众人坐下。
众位蜀商得了李瑁地许可,这才齐齐坐了下来。
“小人曾闻娘娘极擅乐舞,堪称长安之冠,于是专门从他处寻得了这么一件霓裳羽衣,还请娘娘笑纳。”众人方一落座,这些蜀商中的牵头人章之远便从身后取出一方四尺长,两尺宽的锦盒,恭敬地放到了李瑁和杨玉环的身前。
锦盒无盖,方一放下,李瑁和杨玉环便看见了里面放的那件霓裳羽衣。
一件青赤如虹的及地舞裙,外罩轻盈如纸,由羽毛织就的五彩羽衣。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缤纷光芒,光是看它安静地躺在锦盒中,就能想象出穿上身上后翩翩起舞的轻盈。
这件羽衣与寻常的羽衣大为不同,他的羽毛用的并非寻常的鸟羽,而是取用的孔雀羽毛上最为柔软的羽尖部分,光是这一件羽衣,怕不得要数千根上好的雀羽方能织成。
光是这些羽毛就已经价值不菲,更别提将这些羽毛穿织成衣的明黄缎捻金丝了。
就算不论其稀罕程度,光论材料和做工的价值,这件霓裳羽衣至少也在十万贯以上。
寻常女子尚且爱美,更何况是杨玉环这般的倾国美人。静静地看着这件霓裳羽衣,眼睛里已经不自觉地闪烁出了星光,可见对这件羽衣喜爱已及。
不得不说,这章之远不愧是人精,他深知李瑁在朝为官,最为珍惜羽毛,若是送李瑁礼物李瑁未必会收。而杨玉环却是李瑁的正妃,又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堂妹,极得李瑁地疼爱,送给她,甚至比送给李瑁本人更能博得李瑁的开心。
李瑁侧头看了眼杨玉环,李瑁见她这般喜爱,于是颔首谢道:“章掌柜有心了,你的礼物本王很是满意。”
“殿下客气了,殿下和娘娘喜欢便是小人的荣幸。”章之远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李瑁将锦盒递到了身后婢女的手中,看了眼席上坐着的众人,笑道:“章掌柜请本王来此总不会就是为了送这件霓裳羽衣吧,本王前日与章掌柜说的提议诸位考虑地怎么样了?”
李瑁之言一出,席间顿时细细索索传出了一些声响,显然他们都没想到李瑁说话竟这般直接,连基本的推杯换盏都省去,直接开门就见了山。
八个蜀商虽然都见过不少世面,也曾陪同地方官员饮过宴,但像李瑁这般身份的还是头一遭。
寿王,剑南节度使,益州大都督,左武卫大将军,长长的一连串儿,随便哪一个官衔都能将他们活活压死,更何况李瑁还是蜀地首官,手握剑南道军政大权,随便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众人看来看去,眼神交流了片刻,最终还是最初和李瑁接触的章之远最先开了口:“殿下之言有理,咱们蜀商之前的确太过散漫,容易为外人所欺,组建这益州商会确实是个极好办法,我等也几位赞同。但殿下出银五十万贯便要占这商会五成的份子,实在是太多了些,我等有些为难啊。”
“哦?有何为难,莫非诸位是嫌本王出的银子少了吗?诸位尽管放心,本王绝不会平白占了分子,只要你们说得出来,本王多少银子都补。”
李瑁的封地和食邑都在剑南,再加上昔年武惠妃为他攒下的田产,他在剑南的良田加起来怕不得有万顷之多,以他剑南田庄这些年的收成和租子,几十万贯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不过蜀商巨富,天下皆知,能坐着这里和李瑁同席都又都是蜀商中的佼佼者,那位没有百万贯的身家?以他们的身家总和怎么会太过在意那多多少少的几十万贯。更何况他们哪里有胆子当面嫌李瑁投入的银子少了,他们只是觉得李瑁所占的分子太多,吃了他们的赚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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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商会初立()
章之远硬着头皮道:“殿下言重了,我等绝非此意,只是殿下要占五成分子着实是多了些,不如殿下看这样可好,我等不取殿下分文,送殿下一成的分子,如何?”
“不好。”不给他们劝解的空间,李瑁想都不想地摇了摇头。
“本王既然要入这益州商会的分子,自然要负责打点官面上的人物,这一成的利润的连上下打点尚显不足,岂不是要本王往里面亏银子?”
其实益州商会所投巨大,就算是一成的分子一年的分润至少也在二十万贯以上,以李瑁的身份,只消一句话,哪里还需要花银子上下打点。
不过李瑁说归这么说,谁又敢当面拆穿李瑁?
章之远面露苦色,为难道:“这五成的分子实在是太多了,我等生意下面尚有上千张嘴要养活,还望殿下体谅。”
章之远的话一说完,其他的七位蜀商也纷纷出言附和,希望李瑁体谅难处。
李瑁听着他们说着,面色突然一冷,似有不悦之色,一拍桌案道:“你们有难处,难道本王就没有难处吗?本王若要袒护你们,少不得要开罪庆王,这些损失又有谁能替本王承担?若是你们执意如此,这商会不立也罢。”
说完,李瑁摆了摆袍袖,一副将要负气离去的样子。
众人一见李瑁动怒,顿时慌了神。他们今日本是想与李瑁合作,结果这非但没有合作成功,反而惹恼了李瑁,这可怎么得了。
众人连忙求助似地望向了杨玉环,希望她看在同乡的情分上转圜一二。
看着众人苦求的样子,这时杨玉环也“适时”站了出来,她拉住了李瑁的手臂,说起了“公道”话:“王爷勿恼,我看他们并无冒犯王爷之意。既然你们嫌王爷占得分子太多,不如你们看这样可好,王爷再多出二十万贯,将自己的分子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再有你们按出资均分,如何?”
杨玉环的话显然还是在偏帮李瑁,这益州商会一旦建成,出资总额至少得有四百万贯,每年的利润至少也在百万左右,李瑁区区七十万贯便能占得三成,实在是占了极大的便宜。但眼下除了如此也没有其他更好地办法了,几位蜀商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都同意了下来。
“王爷觉得如何?”杨玉环见其他人都点了头,于是又问向了李瑁。
“既然娘子都这么说了,那本王也没有意见。”
李瑁和杨玉环本就是唱的红白脸,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李瑁故作出一副不悦的样子,也点了点头。
既然入资等诸多事宜俱已敲定,这益州商会便算是成立起来了。
所谓军无帅不行,这偌大的益州商会自然也需要一个当家做主的人。
“殿下这益州商会既已成立,不知您以为何人可为会长?”李会昌望向李瑁,小心地问道。
其实这些蜀商所怕的无非是李瑁想要当这益州商会的会长。李瑁身份尊贵,手中又握有益州商会三成的份子,若是他当了会长,那这益州商会可就等于是寿王府的东西了,他们只能成为为李瑁前后跑腿的仆从了。
不过他们也是高估了李瑁对于经商的兴趣,李瑁本身就身兼数职,虽不能说是日理万机,但时间也不充裕,他哪还有这么多的精力去操心这些事情。
李瑁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章之远道:“章掌柜为人不错,做起事情来也有些魄力,做这益州商会的会长应该可以,不如这益州商会的会长就由章掌柜先担着,如何?”
说来李瑁推举章之远为益州商会会长也并非没有缘由,这章之远为人灵活,能看人眼色,懂进退,更重要的是李瑁和他的关系最为亲近,荐了他为益州商会会长,以后自己再想插手其中也要方便许多。
当然了,在座的诸位都是蜀地巨商,家财万贯,除了李瑁外,无论是谁都想坐上了会长之位。可李瑁本身就占了最大的份子,又官高爵显的,他不指定寿王府的人做这会长,众人已经是烧高香了,哪里还敢再三要求,几人相互看了看,也就都点头同意了下来。
这其中最高兴的就莫过于章之远了,李瑁这般青眼于他,还将商会会长交给了他,他那花了二十万贯买来的霓裳羽衣总算没有白费。
“小人谢殿下提携。”章之远激动地站起身子,朝着李瑁一拜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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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郎,这益州商会一年上百万贯银子的进出和收益,你为何不自己派人做这商会会长,还要交给章之远?总不能是因为他送的那件霓裳羽衣吧。”回寿王府的路上,杨玉环坐在王府马车中,靠着李瑁地肩膀问道。
李瑁摇了摇头回道:“倒也不全是,这益州商会一年进益巨大,为夫又怎会不知,又怎会不心动。”
“那你为何还要将会长之位让与旁人?”杨玉环接着问道。
“商人逐利,向来如此,我若是将所有好处都占尽了,不给他们留点甜头尝尝,他们怎会安心为我奔波卖命。更何况术业有专攻,为商之道我也不甚精通,与其胡乱指挥,还不如交给章之远来管,我也省点心。”李瑁拉过杨玉环的玉手,放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摩挲了起来。
“秋郎之意固然不错,但商人重利,我们和他们又不相熟,万一他们联合起来背后使坏怎么办?”毕竟是自家的生意,寿王府又投上了这么多钱财,杨玉环还是有些不放心。
“哈哈哈,娘子多虑了,这章之远心思确实灵活,但胆子却不大,他知道背叛我的代价,更何况为夫又岂是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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