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鹰心中大懔,惊的不是什么临头大祸,而是从苏醒过来后,武曌占尽先机,掌控一切,要他往东便东,往西便西。
迎上龙鹰询问的目光,武曌道:「仙胎魔种,天性相克,势不两立,其间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想不到端木菱那丫头年不过二十,竟练成剑典的仙胎,上臻剑心通明的至境,毫无疑问是继师妃暄后静斋最出色的高手。勿被她洁美如仙的表象所惑,这是仙胎功法有诸内形于外的现象,事实上她的人如剑般锋利。当时她的仙胎触发了你的魔种,由于史无先例,她一时尚未能掌握发生什么事,可是只要她进入禅定,她的慧心会令她明白过来。」
龙鹰咋舌道:「她会杀我吗?」
武曌淡淡道:「大概会废去你的武功,而你的魔种将永远不能复元过来。」接着叹一口气,道:「看你的样子,知你把朕的警告完全不放在心上。你的危机,是一个身分的危机。本来朕只要出一个公告,可解决所有问题。只恨你的确修得魔种,不论你愿意与否,你就是新一代的邪帝,试问武林千辛万苦铲除肆虐多年的魔门后,肯否容忍另一个邪帝的冒起?肯否容许魔门死灰复燃?除非你永不踏出宫门半步,否则将是寸步难行。」
龙鹰倒抽一口凉气,自被押离小谷后,要动的脑筋全用在眼前女帝上,现在与武曌的紧张关系至少表面缓和了,却又陷身另一个危机中,这算什么运道?
武曌忽然长身而起,吓得龙鹰慌忙肃立,颇有点手足无措,因不知如何方可合乎君臣礼节。更不敢打量她曼妙动人比之太平公主更具诱惑力的身材。
她缓缓移动龙躯,婀娜多姿地来到龙鹰触手可及处。忽然间,以他魔种的角度来说,她从幻影化身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龙鹰首次听到她心跳、呼吸乃至于血液微仅可察的脉动,满鼻她独有的芳香。心念电转,龙鹰暗叫好险,知她适才一直运转魔功,准备一言不合,随时出手,幸好自己的表现合她心意,还成为了她的国宾。
武曌柔声道:「看朕!朕恩准你看。」
龙鹰心中唤娘,她这两句话语带双关,比任何直接露骨的话更具挑逗性,大有任君观赏的含意。朝她瞧去。
她双目的采芒敛收,代之是如烟如雾深具朦胧美态的神色,令龙鹰记起她的姹女大法。
武曌的高度比得上静斋名副其实的仙子端木菱,再加上头结高髻,只矮他寸许,正凤目深注地看他,没有半点太平公主式的浪荡神情,一派端庄自持,温柔地道:「朕感应到龙先生的魔种,你的道心纯净洁美,'。 '令它更是生机澎湃,此正为大法的精粹。」
龙鹰问了个不得不问的问题,故作惊讶道:「圣上怎能对种魔大法了如指掌?」
武曌往他移前小半步,再走一步就会将自己送入他的怀里去,娇喘细细地道:「起始时,魔门十卷并不存在,只是套笔记式的帛书,内中包罗万有,到汉代第一代邪帝谢眺去芜存菁,以他的通天智慧,写成《道心种魔大法》和《魔道随想录》两书,又自称为魔,始有魔门之名。种魔大法为他的主学,随想录是他的杂学,此两书实为魔门所有经典的源头,在两书的基础下,他收的八个徒弟开枝散叶,各有著述,到今天能禁得起时间考验的,只余天魔策十卷,绝不只是十套功法,而是魔门前辈经验智慧识见的总集,旁及千门万类的技艺。朕是唯一看遍除种魔大法外其他所有魔门典籍的人,对种魔大法的来龙去脉当然清楚。快天亮哩!朕还要梳洗更衣,主持武成殿的早朝。」
龙鹰愕然道:「我怎么办?」
武曌伸出龙手,抚上他的脸颊,晶莹玉白的手灼热至不合常理,笑意盈盈满心欢喜地道:「先生不是要为朕完成心愿吗?朕早安排了先生到朕的御书房办事,还在上阳宫的宫女中挑了最娇俏可人的小宫娥为先生磨墨作伴,早朝后朕亲来陪你。」
言罢轻拍他脸颊两下,方爱怜地收回尊贵的手,好像龙鹰是她最珍贵的玩物。
龙鹰给她摸得舒服透心,暗叫姹女大法果然不同「凡摸」。同时心中大骂自己,又骂来俊臣那坏家伙。若不是自己问及青楼的事,来俊臣不会断定他好色,而且若不是来俊臣将自己此弱点禀上武曌,现在就不用应付武曌一波接一波的美人计。
武曌别转龙躯,往大门走去,道:「随朕来!」
龙鹰跟在她身后,武曌踏出佛堂的大门外。
「圣上神安!万岁万岁万万岁!」轰然响起。
龙鹰目光越过武曌香肩,往外一瞧,登时呆了眼。
宫娥、太监、亲卫各式人等,跪满炉鼎后广阔的空地,超过百人之众。
一个太监俯头躬身,将一迭衣物高举过头,来到脊挺肩张,变回睥睨天下,肯定是前无古人,也极可能后无来者的女皇帝脚下,另两个太监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龙袍,戴上冠冕,然后退跪一旁。
武曌冷喝道:「令羽!」
有人大声应道:「臣将在!」
武曌道:「给朕好好招待龙先生。」说罢在众人前呼后拥下昂然去了。
第八章 天之骄女
令羽二十许岁,高挺瘦削,予人铜皮铁骨的硬朗结实印象,言谈举止充满江湖味,像个走南闯北的混混远多于御卫军系中的副统领,肤黑齿白,骤看长相平凡,但笑起来时很好看,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洒脱,令人很容易生出好感。闲聊两句后道:「龙爷爱到哪里用早膳?听说龙爷自昨午到神都后,未曾吃过东西。」
龙鹰与他漫无目的地沿廊举步,遇上宫娥太监,无不向他们请安问候,鹰爷前鹰爷后的呼唤,忽然间「鹰爷」两字成了他的专号,也不知为何弄成这样子。累得龙鹰不住回礼,反而是令羽大模大样,视如不见,听而不闻。
龙鹰随口道:「有什么好地方?」
令羽欣然道:「可以留在宫苑吃御膳房弄出来的东西,却欠人气。鹰爷爱热闹吗?皇城内有四面楼,八方馆和皇城轩,任挑一间该不会后悔。」
龙鹰试探道:「到宫外去行吗?我尚未有游览洛阳城的机会。」
令羽若无其事地道:「当然可以,我早挑了几个身手似点样子的兄弟,鹰爷闯龙潭虎穴他们都可以奉陪。」
龙鹰大讶道:「真不用请示圣上?」
令羽低声道:「小将怎敢自作主张,圣上吩咐下来,鹰爷爱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纵然离开神都也不得阻拦。」
龙鹰大感错愕,不过定神一想,自己现在确不会开溜,因为在这里他仍看到一线生机希望,到外面去只要武曌来个公告天下,他势成公敌,那时做人还有啥乐趣。
令羽道:「小将立即备马,召集兄弟,奔马神都,人生快事也。」
龙鹰道:「可否坐艇子呢?」
令羽一拍额头,恍然道:「小将忘了鹰爷是要观光,游河是所有游人必做的事。来!我们到正宫门外的码头去。」
◇◇◇◇
三艘快艇从上阳宫的码头开出,同行的八人,全体平民便服,个个年少气盛,一派好勇斗狠的恶少模样,对龙鹰态度尊敬,且是心悦诚服,显然他在丽绮阁露的那一手,震慑了他们。对武人来说,只有高手可赢得他们尊敬。
龙鹰坐在船头,纵目四顾,遥阔的洛河长风阵阵,在渐明的天色下,一边是壮观的皇城,一边是充盈生活气息人车渐多的里坊民居,不由心情开朗,大有离开囚笼的痛快,逍遥自在。
令羽坐在船中处,后面是划艇的御卫,望东滑去,把上阳宫抛在后方。
令羽提议道:「先游河,鹰爷饱览神都美景后,我们到最著名的董家酒楼用膳。找位子并不容易,幸好司礼监会为我们妥善安排。」
接着欣然道:「我们是叨鹰爷的光,方有机会去大吃大喝,账单当然由司库支付。」
快艇右转,进入支流,望南而行,整个天地像忽然改变了,虽是支流,仍非常宽阔,即使舟船往来频繁,水上交通仍保持畅通。
岸边遍植杨柳,沿岸是车水马龙的长街,其旁宅宇如林,行人如鲫,都城的热闹繁华,尽收眼帘。
快艇从一道支流转入另一支流,又多转两次后,龙鹰早眼花撩乱,不辨东西,亦深深享受其中乐趣。自小以来,他生活圈子狭窄,很多时只他一人留在圣帝府,荒谷的五年更不用说,现在忽然间多了这么多伙伴,置身处又是中土最繁盛的大都会,自然另有一番感受,真有点舍不得离开的滋味。
左方出现一片园林,隐见楼阁亭台,景色佳绝。
龙鹰问道:「谁的府第?」
划艇的御卫代道:「禀上鹰爷,那是花得起银两的人的府第,神都首屈一指的青楼芳华阁,老板聂芳华,曾是红极一时的名妓,后下嫁洛阳帮的老大,幸老大早死,让她可以重出青楼,否则今天便不会有个这么好的地方。」
令羽笑骂道:「小马听到青楼两字便兴奋,不过他光顾的只是比土窑子好上一点的地痞青楼。唉!这小子又爱闹事,前天因小事与黄河帮的人起冲突,累得我要出面为他摆平,真想揍他一顿,或调他去守正门楼,只恨这小子是我同乡,他父母又嘱咐我照顾他。」
龙鹰心中一阵温暖,宫城之外一切都不同了,身边所有人像变回自己,从森严的宫城规条中解放出来,有血有肉。
随口问道:「这样在宫外生事,朝廷不管吗?」
令羽肃容道:「我们神都五大军系,是飞骑御军、左右羽林军、左右禁卫军、城备军和外驻军,均奉有『不得扰民』的军令,谁敢触犯天条,轻则革职,重则斩首。至于江湖的事,却可由我们私下以江湖手段解决。」
龙鹰开始明白武曌的天下何故如此稳如盘石,因为她确是爱民的皇帝,对她不由增添三分好感。只要任何人到洛阳走上一回,也得承认武曌将天下管治得井井有条,政绩斐显。民间和朝廷形成强烈的对比,宫内人人自危,百姓则安居乐业,这是个怎么样的国度。
令羽见他沉吟不语,还以为他心悬芳华阁,抱歉道:「芳华阁小将实在爱莫能助,因为没法也不敢向司库那班管钱管到滴水不漏的大人们申请。」
龙鹰本来没这个想法,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可向胖公公借银两,微笑道:「或许我有办法。」
小马大喜道:「全赖鹰爷提携,想不到我终于盼到这一天。」
天津桥在望,三艇缓缓靠往码头,众人表演似的跃往岸上,令羽给手下扯到一旁密谈,龙鹰意识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果然令羽回来后,与他登上长街时凑近耳语道:「我们的兄弟发觉有内供奉的人在宫门外盯梢,目标显然是鹰爷,还跟了我们好一阵子,说不定待会有好戏开锣。」
龙鹰见他神态轻松,暗赞他不愧御军的二号人物,禁得起风浪,问道:「内供奉是什么家伙?」
令羽带点不屑地道:「内供奉就是圣上的『后宫佳男』,集仙殿是他们的地盘,为首者张易之、张昌宗两昆仲,最得圣上宠幸,气焰日张,在宫内一向横行霸道,只是仍未够胆碰我们飞骑御军。据闻他们对鹰爷得圣上悉心款待非常仇视,所以借故闹事绝不稀奇。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如果今天敢来惹我们,肯定有强手助阵。鹰爷若怕麻烦,我们可立即折返上阳宫。」
龙鹰为之毛骨悚然,想不到自己竟被男宠们视为对手,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淡淡道:「副统领怕惹麻烦吗?」
令羽露出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笑道:「小将今天排的阵容,正是为应付硬仗,最妙是承旨办事,闹得如何大仍不成问题,一切看鹰爷。」
龙鹰想到催魔,豪情奋起道:「我们先医好肚子再说。」
谈笑中,众人横过长街,朝高挂「董家酒楼」的宏伟建筑物走去。
◇◇◇◇
洛阳最兴旺的区域,全集中到洛水两岸,统称洛河区。
洛水等若洛阳的「心脉」,大小码头无数,具规模者首推洛河码头和新潭码头,只后者可泊逾千艘商船,令洛河区成为全国最兴旺的货物集散地。朝廷于此设有司表税关市,武曌锐意革新促进,减低关税,简化手续,刺激商贸至空前活跃。
故此洛河区成了商旅云集之地,客栈、酒楼、行馆、银号、骡马行鳞次栉比,将洛水南北两市经天津桥联成一气,成为洛阳「昼夜喧呼、灯火不绝」的不夜天。次一级的街道上青楼林立,只大小押店足有六十多间,盛况空前。
大周皇朝上承太宗政策,颁行赌禁,故洛阳只有私窝没有明堂,好此道者赌瘾起时只好偷偷到私窝去碰运气。武曌对此只眼开只眼闭,因知自古以来,一嫖一赌两大玩意,总是屡禁不绝。
洛阳也是八方土产、四海奇珍的交易场。来自国外的绫罗、人参、牛黄、鹿皮、犀牛角等,只有在这里方可卖得好价钱。
洛阳另一特色是多重楼,董家酒楼便是格局宏大的三重楼,经多番扩充改建后,古色古香,典雅宜人,大得诗人骚客的垂青。而由于少帅寇仲和徐子陵曾多次光顾,故江湖中人也视此为必到之地。从早到晚,座无虚席,没点办法的人,休想可不经轮候随便找到位子。
他们由宫内司礼监出面,董家酒楼当然给足面子,尤其知招呼的是武曌视之为国宾的贵客,不敢怠慢,安排他们去没点资格休想踏足、只设厢房的第三层楼。
令羽见厢房可俯瞰天津桥美景,大感满意,招呼龙鹰坐到景观最佳的位置,司礼为他们点的菜肴已流水般奉上。
先来的是两大碟堆得像小山般热气腾升的馒头,接着小吃美点,瞬间摆满桌面,众人放开一切,大吃大喝。
敲门声起。
众人你眼望我眼,都猜不到谁人如此不识相,于这时候来骚扰他们。
令羽正要命人去开门,一个故意弄得有点娘娘腔的声音以极尽谀媚的夸张语调道:「龙鹰壮士呵!我们星津佛堂由小佛爷到洗洗抹抹的下人,都对壮士非常仰慕,尤其壮士你在左拥右抱下仍能以小杯子挡箭那一手,更是有声有色,弄得我们男的无不想一睹尊容,女的却是心如鹿撞。现在我们小佛爷在二楼筵开一席,恭候大驾,盼望壮士移驾一聚,大家交个朋友。」
房内人人勃然大怒,这番话摆明是冷嘲热讽,暗讥龙鹰是武曌男宠,故称他为壮士,又暗指以杯挡箭夸大失实,而愈说愈不堪,配合那种讨厌的语调,确极尽侮辱之能事。
令羽沉声道:「不论你是谁,再听到你一句话,保证你后悔做人。」
龙鹰心中大讶,令羽怎忍得下这口气,旋又想到令羽该是对什么小佛爷颇有顾忌。但他却没有任何顾虑,还对有人送上门来求之不得,现在他是魔种已结,只欠催魔。哈哈一笑道:「你的什么小佛爷若想见龙某,就滚上来见老子,龙某立即交朋友给他看。」
足音远去,果然不敢哼半声。
御卫小曾冷笑道:「兔嵬子就是兔嵬子!」
另一御卫小贾愤然道:「管他小佛爷三头六臂,这么欺上门来,头子呵!我们怎能没点表示?」
令羽喝骂道:「你们懂什么?有勇无谋,像鹰爷便智勇兼备,现在他们上来又不是,不上来更不是,这叫主动尽在我手,明白吗?」
龙鹰欣然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待会他们送上门来时,由我一个收拾他们。」
众人齐声反对,群情汹涌。
令羽怕他弄不清楚情况,道:「这个小佛爷在神都有点名堂。师父是僧王法明四大法驾弟子之一的羊舌冷。他本身颇有家底,在星津桥附近开了所佛堂,修的是欢喜禅,与张氏兄弟过从甚密,更怕来惹事者中杂了张氏兄弟的手下,否则明知我们人强马壮,岂敢公然挑衅?」
龙鹰仍想说服他,小马双目放光地瞪着窗外的天津桥,忘情嚷道:「我的小魔女来哩!」
再没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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