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撑着桌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路过梳妆台时,那黄彤彤的镜子进入他的眼睛,他一把将它抓在手里,举到眼前,盯着镜子中的自己,他一阵恍惚,舌头被绞住了一般,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谁?为什么……看着本王?你……是在……嘲笑本王吗?嘲笑……本王连一个小女子的心……都收复不了,是不是?……是不是?……”
镜子里的人怒目而视,一幅尊严被侵犯了之后的盛怒,转而又变成一副嘲弄的表情,像是在嘲弄眼前这个人威风扫地。只听“咣当”一声,宋王猛地将铜镜掷在地上,哈哈大笑:“本王倒要……看看能不能……征服她!能不能……征服她!哈哈哈哈……”
这笑声震得整个大殿仿佛都在颤抖,门外的侍从们慌忙将身子向后退去,个个躬着身子恭迎着他。他经过一个个侍从面前,用手指着他们逼他们回答:“大王是不是威风凛然?说!……”内侍们个个点头如捣蒜。“那个女子会从了大王,会不会?说!……”内侍们异口同声:“会!会!会!”“哈哈哈……”宋王拖着一路笑声向贞夫寝宫踉跄而去,他推开所有试图上来搀扶他的内侍,强逞威风去找贞夫。
守在门外的侍女绿珠看见宋王跌跌撞撞向这里走来,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转头就钻进贞夫屋内,禀告贞夫宋王来访,并提醒她怕是来者不善。
正站在窗前向外远眺的贞夫听到绿珠报信,也不由得一惊。这几日,宋王似乎对自己淡了兴致,正暗自宁静几日,不想又山雨欲来,她的心里好像被冷风袭击一般一阵阵发冷。她下意识地抱住臂弯,一双惊恐的眼睛望向门外,看来又要有一场祸事了,绝不容许让宋王侵犯自己!她心内暗想。“扑通”一声,贞夫倒了下去,她佯装昏迷,她侥幸地想:“宋王不会对一个昏迷中的女子感兴趣的。”
屋内的侍女顷刻间乱成一团,她们都拥到贞夫身边,有的抬起她的身子,有的急切地呼唤,有的赶忙去倒水。
当宋王一头闯进来的时候,贞夫正被侍女们抬到床上,身边的侍女还在连声呼唤着。
见到宋王,侍女们都闪到一边,施礼叩拜。绿珠壮着胆子向宋王禀告贞夫昏倒了。宋王像是没有听懂,略微迟疑了一下,把眼光扫向床榻上的贞夫,见她脸色苍白,脸颊上像敷了一层霜,一种冰冷的美丽在那容颜之上显露出来;微闭着双眼,像是安睡,又像是已走向另一个世界,一种阴冷的宁静在那神态中渗透出来。
宋王的目光一惊,酒劲儿醒了三分,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高声喊道:“去请太医!”
第025章 朝堂哗变
怨声沸腾的朝堂。
议论纷纷的大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青陵台这边宋王为得到贞夫苦心孤诣,直闹的贞夫死意决绝,众夫人怨声载道,整个离宫弥漫着紧张而霏糜的气息。
再说都城这边,大尹早已认识到修筑青陵台的危害,已经暗暗为国事担忧,静待事态发展,再相机而动,可是等了多日,不见宋王回转,国事搁置不顾,心思全用在一个采桑女身上。大尹的担忧日渐加深,夜难成寐,忧心如焚。一些平日里不务国事的臣子这下子天高皇帝远,更加放任自流,为所欲为,因此惹出一些荒唐事来,整个朝堂乌烟瘴气。
一些平素里尽心国事的臣子,这下子可慌了神。大王不在朝堂,国事又亟待解决,而他们又掌控不了局面,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乱了方寸。
这一日,大尹将他们聚在朝堂之上,共同商议国之大计。一个个义愤填膺,还未站定,有的大臣就奋袖出臂,拉出一副要去决斗的架势。
“都是那个妖女作乱,大王才贪恋离宫,不肯回朝。”一个大臣愤愤不平地说,他的话像是在大家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一块大石头,大家的情绪被他挑动得更加激愤起来。
“没错!这一定是个妖女,离宫那边早有传闻,沸沸扬扬,大王被妖女迷惑,不理朝政,国之不幸啊!”另一个大臣更是慷慨陈词,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我们要给大王奏本,让大王速速回朝,不可为了那个妖女误了国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一个面容忧戚的大臣忧伤地说完喟然而叹,于是引起众大臣连连叹息。
一个脸膛黝黑的大臣响雷般的声音骤然间打破了这沉闷的叹息:“诛妖女,清君侧,振朝纲!诛妖女,清君侧,振朝纲!”他连说了两遍,声色俱厉,在场的人都被震撼了,每个人的精神都抖擞起来,个个像威猛的武士,仿佛妖女就在眼前,揪出来打倒才大快人心。
朝堂之上,热血沸腾,激情澎湃。
大尹本是召集大家商议决策的,不想众臣群情激昂,个个都被义愤充盈着胸膛,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烧着怒火,这怒火恨不能马上烧到离宫,烧到贞夫身上。在他们的心目中,这素未谋面的贞夫就像是周幽王时期的褒姒,一个红颜祸水。周朝的太史伯阳当年幽然叹曰:“祸成矣,无可奈何!”这个贞夫又像是商纣王时期的一代妖姬苏妲己,依附商纣王扰乱王心,祸国殃民,引来举国上下一片声讨之声。
于是,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振臂高呼,商议好要集体去离宫请命。大尹极力阻止,说让侍卫加急快报请王回宫,但众臣子的情绪都像是涨潮的江水一浪高过一浪,无法遏制。
这边厢闹哄哄臣怨盈天,那边厢早有宫人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到了离宫,宋王一听,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痛骂道:“本王宠幸一个女人,还要受你们的管束,岂不是藐视本王?!无法无天!反了!”
宋王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建造这么庞大的宫殿,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守在离宫,现在又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离开离宫。他带着随身侍卫一路扬尘,转眼间离宫在一片烟尘中消失在身后。
金殿上格外肃穆,连空气都仿佛与往日不同,紧张的气氛让前两个时辰还在这里龙腾虎跃的臣子们都变成了一只只呆笨的木鸡,耷拉着脑袋,连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
宋王当堂鞭笞了两个闹的最欢的臣子,听着竹鞭声在空旷沉寂的殿堂发出清脆的爆响,其他臣子的心都跟着一阵阵紧缩。其中一个挨打的臣子不消片刻就软了下来,但另一个臣子却是耿直不弯,直打到皮开肉绽,官袍破烂,气息奄奄这才罢手。
侧立两旁的臣子呼啦啦跪倒一片,为两个挨打的大臣告饶请求,宋王才命人住了手。
第026章 起驾青陵
遥想中的青陵台离宫。
归心似箭的宋康王。
处置完那些不够安分守己的大臣,宋王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晚饭也没吃几口,推开碗碟,就站到了窗前。
初秋的夜色如水般澄明,月光散发着汉白玉般的光泽,静静地铺洒在大地上,氤氲着一种宁静的清冷。
宋王的脑子里好像缠绕着许多事情,拥拥挤挤地堆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搅得他心烦意乱,“这些该死的大臣!竟然管到本王的炕头上,连本王纳个女人也要横插一手,真是让本王不爽!”宋王心内暗暗骂道,“本王这次纳的女人岂是一个俗物?这些大臣哪里懂得本王的心?!”宋王又苦笑了一声。
一想到贞夫,一种温柔的情绪就渐渐涌上心头,像一张网罩住他,“不知这个女子身体可曾好些?难道她就这么讨厌本王?这么不能接受本王?”
他把目光投向青陵台方向,他多么希望此时贞夫正站在窗前眺望着身在都城的他,望着望着,皎白的月光下,贞夫的身影浮现出来,雪白的皮肤在月光的映衬下尤其晶莹透明,身形格外清瘦,仿佛随时飞升般的轻盈。当她盈盈地浮现在月光下的时候,那月色的光芒似乎都被她独占了去。宋王痴痴地张开双臂迎向她,身子却满满地撞到窗子上,他赌气似的一拍窗棂,发狠道:“她是我的!我会把她变成真正的夫人!也许除了死亡,我此生再也不会放开她了!”
月色黯淡下去,沉沉的夜从四面八方环绕过来,都城睢阳沉入一片死寂之中,仿佛一座空城。
宋康王虚张声势地在都城呆了几日,处理了几桩朝政,又率领着一些要臣到田间去视察了一番稼穑的情况,便归心似箭地起驾青陵台。
有了前车之鉴,大臣们谁也不敢上前劝谏,纵然内心有千般不满,也没有谁敢挂在脸上,宋康王在一片“恭送吾王万岁!”的恭送声中离开都城,再赴离宫。
青陵台已然在望的时候,宋王的内心竟然有些激动,他掀了好几次帘子,笑容不期然地就挂在了脸上,连日来在都城里面对那帮大臣,下到田地里面对那群农民,没有一桩事能让他开心。而现在,咫尺之遥的青陵台再次跃入他的眼际时,他竟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从一个真实的世界走向另一个虚幻的世界,那个世界有个女子,绝世独立,像水中月、镜中花,他可望不可及。
一种蠢蠢欲动的情绪像秋风一般环绕着他的身心,他真想一步跨上青陵台,搂着贞夫的纤腰,向世人霸气地宣告:这个女人是他的!
宋王回离宫的消息,像生了翅膀一样瞬间就传遍了离宫的每个角落,几家欢喜几家愁,几个夫人知道宋王此次回朝的目的,以为有了大臣们的劝谏,宋王虽然表面震怒,内心多少会收敛一些,她们就在这样的侥幸中期盼着光明。
而贞夫,一听到宋王回宫,大脑里一片空白,她以为宋王此行也许要好久才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没想到短短几日,宋王便又在眼前,她好像突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那里,空空的,说不上来是痛还是别的,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眼里一片迷离。
第027章 自戕身心
贞夫寝宫。
身形憔悴的贞夫。
宋康王回转离宫的消息,让贞夫又似掉进一座冰山之中,四周寒气凝重,周身冰冷彻骨,她真希望宋康王能突然改变主意,掉转车马返回睢阳,或者中途遇到什么急报,返回朝堂进行处置,总之,能有什么事情将宋王绊住就好。
她让侍女绿珠不断地去打探消息,料知宋王回离宫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而且宋王的车驾正一步步接近离宫,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的双手死命地攥在一起,握到胸前,胸口咚咚乱跳,额上渗出丝丝冷汗。
门口有人小声议论着为宋王准备午膳的事情,无意间贞夫听到三言两语,她的脸上露出了喜悦之色,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记得那年也是这个时节,邻里送的黄花菜,为了图个新鲜,在热水里焯了焯就拌来吃,结果中毒腹泻,折腾了几回,请大夫过来诊治,说是未煮熟的黄花菜有毒性,吃了会让人不舒服。
“来人,去安排一下,今天中午我要吃凉拌黄花菜,特别嘱咐御膳房,不要煮透,六成熟就行,要吃新鲜的!”贞夫细致地做着安排,语气里有着明显的兴奋。
内侍们一听这个被宋王宠幸但一直不见笑颜的夫人,今日胃口大开,主动要东西吃,乐颠颠地传命去了。
午膳中,别的碗盏里的饭食,贞夫未曾动一筷子,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黄花菜。她期待着毒性快些发作,好赶在宋康王回来之前自己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坏了宋王的兴致,或许会躲过宋王的纠缠。
毒性渐渐在体内涌动起来,搅扰得她腹内翻江倒海,她大口大口地呕吐,直吐到胃里面空空的,不存任何东西,最后连酸酸的汁水都泛上来。虚弱的她被侍女们扶到床上,眼睛无力地闭着,头歪在一边,乍看上去,就像沉睡千年的冰美人一般。
侍女们慌了手脚,要去请太医,被贞夫极力阻止了,她知道自己的病情,她用心良苦地制造出一场病端来,就是要躲避宋王的纠缠,而太医们的出现,有可能打乱了她的计划,而且就是太医们来,医得了她的身体,又怎能医得了她的内心?她戕害着自己的身心,就是要延缓被宋王霸占的时日,她这样苦苦地捱着岁月,无异于秋日残阳中的一朵即将走向凋零的花朵,她心力交瘁。唉,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宋王归心似箭,午膳前赶回到离宫,略略控制了一下自己急于见到贞夫的心思,心不在焉地用过午膳,急吼吼地向贞夫寝宫走去。听到绿珠禀报贞夫病情,宋王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责骂侍女们服侍不周,吓得侍女们跪倒一地。
贞夫不愿意累及侍女们,她挣扎着侧起身子向宋王挤出一个微笑,软言软语劝阻宋王,宋王这才一挥手打发了她们。
坐在贞夫床前,望着贞夫憔悴的容颜,宋王内心涌起一丝怜惜,那瘦削的脸庞显得更加棱骨分明,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更加大而无神,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鼻翼里的气息乱而微弱。
宋王的柔情又被眼前这个女子撩拨起来,也许她就是他前世的克星吧?在她面前,他总是强硬不起来,他的心总像是被她的手抚慰着似的那样柔软、那样温情。他前一刻还想着抓住她、主宰她,让她听命于他、服从于他,但后一刻她娇媚的容颜一在他眼前出现,他的心就失控了一般,让他放弃了所有的想法,整个身心都跟着她走了。
他紧紧抓住贞夫的手,身子慢慢俯过去,越来越低,他的脸几乎碰到贞夫的脸,他端详着贞夫,好久好久,眼里的柔情水一般流泻出来。
贞夫无助地往旁边闪着身子,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羊躲避守在井口的狼那样,明知无望的逃避但还是竭尽全力逃避着。贞夫死死地闭着眼睛,鼻翼里的气息一声比一声急促,她的身体在宋王身体的威压下不停地颤抖着。
宋王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突然立起身子,目光复杂地望了贞夫一阵,嘴角掣动无声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目光顿时转为凌厉,对侍女们厉声吓道:“赶快去请太医!好生服侍夫人,夫人要有个差池,让你们都去陪葬!”
说完,在侍女们惶恐的应答声中,宋康王松开紧握着的贞夫的手,走了出去,顷刻间,高大的身形消失在离宫深处。
第028章 王后劝夫
青陵台观景阁。
宋康王和王后。
宋康王从贞夫那里出来,向离宫深处走去,但究竟要走向哪里,他的脚步还是有些迟疑,想起上次秀嫣夫人的冷嘲热讽,那些夫人聚在秀嫣那里闲聊的情景,宋王便意趣懒散地哪个夫人屋里也不想去了,他掉转头径直朝台子上的观景阁走去。
秋日的午后,还残留着融融的暖意,太阳淡红的光晕在高远的天幕上铺洒成一条光的长河,温暖的气息在空气中散播。秋风淡淡地拂过脸庞,一丝隐约的凉意糅合进温暖的空气中。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竟有着夏日清晨般的晴光。
宋王端坐在观景阁里,心思缱绻,思绪在脑海里铺展开来,连续成一幅幅令人怦然心动的画面,那画面里的人物是一个个姿容俊美,仪态万方的女子,有的轻启朱唇,笑容嫣然;有的屏神凝思,情态端庄;有的梨花带雨,堪悲堪怜,那画面一寸一寸地在他心头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若芙蓉出水,若桑月新皎的女子身上,她的周身散发着如三月新桑一般的清新气息,这气息从画面里弥漫出来,缭绕在宋王周围,他在这种自然馨香的空气中自失起来。
“长长石板路,
清清河之岸,
笑声拂过杨柳天。
蓝花衣,吴侬语,
桑椹涂红小唇间。
…………………
远处采桑女的吴侬软语穿越层层缕缕桑叶枝蔓依稀传过来,侍者们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他们伸长脖颈向远处眺望,丝丝欢欣浮现在脸上。
“咳咳咳……”宋王轻咳了几声,他的目光也被远处悠悠的歌声粘在了空气里。曾几何时,这些采桑女是如此打动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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