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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没想到,自从接这个选题开始,他就像是加入了一个故事会,天天都能听上一两个新鲜有趣的传说典故。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您是说,在老百姓家大门上贴的门神叫做神荼、郁垒了,可我怎么记得是秦琼和尉迟恭呢?”他不解地问。
“既然你知道《西游记》里门神的故事,解释起来就简单多了。”鲍天羽答道,“其实能当上门神的不光是这些人,还多着呢。什么赵云马超,孟良焦赞,裴元庆李元霸,哼哈二将,等等等等。只不过老百姓好像最喜欢秦琼和尉迟恭,所以这两人最终坐稳了门神的座位。因为尉迟恭是胡人,所以秦琼和尉迟恭又称作‘秦胡二将’。”
鲍天羽所说的那一连串门神,袁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真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评书里的人物曾经竞争过门神这个岗位,看来神界的工作也不好找,一个看大门的职务竞争都这么激烈。
“大概因为民间尉迟恭和秦琼的传说比较多,所以百姓更认可这两人做门神。”鲍天羽总结道。
“为什么中国人会有贴门神的习俗?”不觉间,袁方把话题扯得离石像越来越远。
“这个问题,神荼郁垒的故事已经回答得很清楚了——就是为了除鬼驱邪。如果你留心,你会发现门神差不多都是武将,而且是武功很高的名将。这是为什么呢?百姓过年贴门神,就是想请两个厉害的人来帮着看家护院,保证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你说,放着这种现成的强大保镖谁不用呢?”
袁方想了一下,鲍天羽说得还真没错,门神全是武将,而且一个个都凶巴巴的。噢,原来它们那副模样不是为了吓人而是为了吓鬼。
袁方已经意识到谈话和石像越来越远,赶紧总结道:“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门神起源于中国《山海经》里的神荼、郁垒,后来演化成尉迟恭和秦琼。”
“可以这么说。”鲍天羽点头道。
“门神和霍州有关吗?”袁方冷不丁问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提这样一个怪问题,也许是刘汉唐的行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
鲍天羽听了神色讶异,沉吟半晌,才说:“袁记者,我想,你用不着去理会那些搞旅游开发的人。”
“什么?”袁方被他说糊涂了。
鲍天羽以很严肃地口吻说道:“他们搞的是旅游宣传,我们说的是学术问题,两者完全不相干!你最好别再提那些无聊的说法,我可不希望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袁方莫名其妙地碰了一鼻子灰。
“好了,门神说得够多了。”鲍天羽提醒道,“我想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石像上吧。毕竟你这次报道的是石像,不是门神。如果你看过那两只石像的样子,你就会发现,它们和华夏民俗中的门神确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吧,关于石像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袁方也正想说说石像,“我听说,两只石像和一笔宝藏有关,真有这回事吗?”
鲍天羽听了,忽然正色道:“袁记者,我发现你好像对一些荒诞不经的说法总是很有兴趣。你可能对我们做学问的事不太了解,我必须得提醒你,我们的工作是踏实的学术研究,而不是什么传奇小说。”说着,他身体前倾,摆出一副劝诫的姿态,“给你提个建议,你报道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介绍学者们的辛勤工作和两只石像巨大的文物价值上,而不是关注那些不着边际的传说。那种无聊的话题还是留给小报记者们关心吧。”
这一次袁方反唇相讥了。“鲍馆长,您说得不错。可我不认为您说的‘不着边际的传说’就没有价值,我不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报记者,但也不想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再说,难道您刚刚讲的那个《山海经》里的故事不是个‘不着边际’的传说吗?”
鲍天羽愣了一下神,笑道:“这两者根本没可比性。《山海经》的传说是古代典籍上的记载,可‘宝藏’传说算什么?纯粹是空穴来风,是谣传!”
“可我听说这次石像丢失就和一笔宝藏有关。”
“笑话!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无稽之谈?如果石像被盗,那也是因为它自身的价值!要知道,犯罪团伙盯它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鲍天羽忽然意识到自己谈论起了案情,连忙止住。不等袁方再次开口,便说道:“好了,我们聊的不少了,我想你还是去新馆那边参观一下石像吧。虽然只是一对儿仿制品,但可以不夸张地说,它们和真品毫无区别。馆里有个规定:禁止参观人士给石像拍照。”他微微一笑,神情和蔼,“不过呢,今天我给你破个例,你可以随便拍。”
说着,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来,在扉页上刷刷写了几笔,推到袁方面前。“这是本人的拙作,留个纪念吧。”
袁方瞅了一眼书名,脸上划过一丝微笑。那本书是《中国门神民俗》。
电瓶车沿着湖滨小路轻盈行驶,身材敦实的驾驶员长了一张溜圆可爱的脸,丰满的下巴和大耳垂很是富态。他身边坐着来自《谜境》杂志社的记者袁方。晌午的阳光本已变得灼人起来,只是因为园区内植被茂盛,所以炎热还没有马上光顾。湖水波光耀眼,道边草坪里喷泉的水珠被微风吹得四处飘散,洒在肌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开车人叫唐勇,京城博物馆的助理研究员,也是蓝奇教授的两位高徒之一。他比时飞小两岁,论起来算是时飞的师弟。因为虞心月陪着电视台的记者,唐勇又刚好到馆长办公室交待完工作,所以鲍天羽叫他带着袁方到新馆转转。
唐勇似乎跟袁方自来熟,一见面就跟他说这说那,他说话时,还总是喜欢不时地挠挠头皮。袁方很自然地对唐勇产生了一点亲近感。
和鲍天羽一样,唐勇关注的也是刘汉唐的情况。袁方跟他说了大致的情况。唐勇也告诉袁方,刘汉唐来过博物馆几次,他们混得挺熟,他还曾送给刘汉唐一张石像的老照片当资料。袁方拿出昨晚在老刘办公桌里找到的照片让唐勇看,唐勇说正是这张。
“那么壮实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不会是累的吧。”开着车,唐勇还琢磨着刘汉唐的病情。他扭脸问袁方,“你们工作压力是不是挺大的?”
“我们的工资大部分都是效益工资,交的稿子太少或者稿子被枪毙,那我们就得喝西北风了。这不,我离交稿只剩不到一星期了,现在还不知道从哪下手呢。现在跟欠了人家租子似的,成天惦记着快到日子了。”见遇到知音,袁方不禁诉起苦来。
唐勇报以同情的一笑,说:“你也不用太急,别的不敢说,博物馆这块儿的事就包我身上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提,呆会儿……”话没说完,他一踩刹车,冲着路边喊道:“嗨,老孙,还没弄好呐?”
袁方看见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一个头发乱篷篷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指挥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工人在草坪里干活。两个工人半跪在地上,摆弄着草丛中一只镶嵌在地面上的路灯。中年人回头看是唐勇,嘴里咕哝道:“嗯,这东西挺麻烦的。”
袁方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刚才在办公楼门口给他指路的那人。
“抓紧啊,下午还得准备一下,晚上咱们可就出发了。”唐勇对那人叮嘱道。
“一会儿就完事。”那人不耐烦地说。他瞥了袁方一眼,问唐勇:“你去哪儿?”
“陪记者参观。”那人不冷不热地说,“行,你忙吧。”说完,回身向俩工人吆喝起来。
电瓶车重新平稳前行。
唐勇对袁方说道:“瞧瞧,你来的还挺是时候,这个忙我还帮得上。你要是明天来,我可就不在北京了。”
“去哪儿?”
“山西,洪洞。”唐勇怕袁方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又解释道:“就是‘苏三起解’的那个地方——苏三离了洪洞县’你该听过吧?”
“知道。去那儿干什么?”
“代表京城博物馆参加一个联谊活动。——听说过洪桐县的大槐树么?”
“听说过一点。好像是说明朝初年,曾经有过一次全国性的人口大迁徙,很多人都是从山西洪桐一带移民出来的。当时移民出发的集合地就在洪桐县的大槐树底下。”袁方答道,“我就知道这些,没说错吧?”
“基本正确。你是怎么知道的?”唐勇扭头瞟了一眼袁方,有点另眼相看的意思。
“我爸跟我讲的,说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我老家是河北的,据说就是当初从洪桐移民出来的。”
唐勇点头,说道:“洪洞县那边要搞一个文化庆典,叫‘华夏寻根大槐树’,是个旅游宣传活动,主要想借大槐树的传说推广当地的旅游。他们邀请了不少知名的文化人士去捧场,也给鲍馆长发了请柬。可是他太忙,特别是马上又要去西安开会,只好让我代劳跑一趟,给人家点面子。其实我到洪洞也就呆一天,然后顺道去西安。”
“西安有什么会议?”袁方问。
“鲍馆长没跟你说么?5月31号,也就是后天,‘西部史地论坛’在西安开幕。其实要不是洪洞那边太热情,我就等明天和鲍馆长、小虞他们一起直奔西安了。这回倒好,一去洪洞,会议开幕式赶不上了。”唐勇话里透着遗憾。
“这个会议很重要吗?”
“当然,这是一个国际性论坛,每年办一次。今年的主题是‘华韵胡风——隋唐中原西域文化交流’。主要探讨隋唐时期华夏文明和中西亚、欧洲的文化交流。国内国际各国学者会来不少,挺隆重的。”唐勇说着,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好在我在洪洞只呆一天,第二天会议我还得发言呢。”
“你参加文化活动干吗要带个工人去?”袁方又问。
唐勇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笑道:“你是说刚才修灯的那个老孙头啊。哈哈,他可不是工人,他是我们这儿总务处的头头,后勤大事小情都归他管。我们这儿人手少,很多事都得亲自上手。馆长叫他跟我一起去,是因为博物馆给洪桐当地一所小学捐赠了一批图书,我俩正好轮流开车把书送过去。”
“看来你们这儿倒是机构很精简啊。”
“京城博物馆的员工一向不多,都是以一顶十。就拿老孙头来说吧,他也算是博物馆的老人了,当初老馆刚建的时候他就在。那会儿,时光馆长组织考古队出野外,老孙头就负责考古队的后勤工作。到今天情况也没变,像这次准备参加西安会议的各种事务性工作都归他负责。”
车子吃力地爬上一座拱桥,视野一下开阔了。一座灰色大理石构成的建筑物矗立在正前方,银色的金属穹顶晃得人睁不开眼。
袁方这还是头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赏京城博物馆新馆。它圆锥状的外形好像科幻片里的太空堡垒。由几根大理石柱撑起来的高大门廊,说不上是西方建筑的风格还是中国传统建筑风格。每一楼层犹如巨大的台阶,逐级向上收缩,最后聚拢金属穹顶的下面。展馆入口处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游客。这也完全可以理解,很难想像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一博物馆能有门庭若市的情景出现。
唐勇开车拐入展馆西侧一条小路,停在一座竖立着“游人止步”告示牌的车库门前,让袁方先下车,他要把电瓶车开进车库。
袁方下了车。在这个位置,透过一片稀疏的树木恰好可以远眺到京城博物馆旧馆,它灰色的外观毫不起眼,静默地伏在湖畔的另一头,像一个没人爱搭理的老者。
这当口,手机响了。袁方瞟了一眼号码,喜出望外。是山西霍州那个号码!——肯定是霍老师打来的!
可他猜错了。打来电话的男子自称叫郑海,说是霍子辉老师以前的学生,“可找到你了,刘记者!早就想给你打电话,可惜就是找不到你的号码。”郑海用稍带口音的普通话激动地嚷着。
袁方想起自己给推沙中学留的是刘汉唐的名字,难怪郑海会这么称呼自己。而且,这次袁方听清楚了,那个霍老师的全名叫霍子辉。
“你一定要帮忙!”不等袁方解释,郑海在电话那头急切地说。
“帮什么忙?”袁方惊讶道。心想,我这儿还想请你帮忙呢。
“你刚走霍老师就病了,一直发烧,昏睡不醒。我想恐怕只有你知道到底出了啥事……”
袁方大吃一惊。
什么,霍子辉也病了?怎么还跟刘汉唐的症状那么像?
“你离开霍州前一直和霍老师在一起么?你们到底去哪了?”郑海连珠炮似地发问。
袁方等对方稍稍平静下来,才开始答话。费了一通口舌,才把刘汉唐发病,以及自己接替刘汉唐采访的事说清楚。
郑海哑了火,过了半天,才满是狐疑地说:“真没想到,刘记者也病了。唉,真是见鬼了。”
“请告诉我刘汉唐去霍州干什么?霍老师又是谁?刘汉唐和霍老师在一起干吗?”这回变成了袁方连续发问。
可郑海知道的也实在少得可怜。他告诉袁方,他是霍州一家旅行社的导游,霍子辉老师是他的中学老师,他们关系一直很好,经常有些来往。这两日,他突然听说霍老师得了重病,而且就在他姐夫家的村子里养病。他赶到村里,听那儿的人说,霍老师生之病前,曾和一个来自北京的刘记者到他姐夫家的小村,两人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霍老师从那个地方回来不久就病倒了,而那时刘记者已经回了北京。为了了解霍老师发病前的一些情况,他非常想和刘记者取得联系,可根本没人有刘记者的联系方式。
郑海说,没想到他正为这事犯愁时,袁方却主动找到了推沙中学。所以当推沙中学的人把这个消息转给他时,他就马上给袁方打了电话。
两人正待细说,唐勇从车库里出来招呼袁方快走。袁方只好对电话那头的郑海说,过会儿再和他通话。
装饰考究的电梯徐徐上行,曼妙的乐曲声若即若离地在耳边盘旋,明明知道是身处博物馆之中,袁方却有一种步入五星级酒店的错觉。电梯门在九层打开,迈步走出电梯,一个流光溢彩的大厅展现在眼前,两三个游人闲散地徘徊其间。霎时间,他生出一种晕眩感:刚想玩味大小展柜中那些鎏金佛像、三彩陶俑、石刻造像,又不禁被四壁厢那些气韵流动的绘画所吸引,但见峨冠博带的官员,盛装簪花的仕女,歌舞走马的胡人等等一干人物纷至沓来,共同昭示着往昔一段繁华煊赫的岁月。
用不着唐勇介绍,袁方就知道这一层肯定是唐文化展区。
唐勇领着袁方穿越大厅,径直来到一间稍显冷落的小展厅。展厅正中,用护栏围出一个展台,两只一米多高的黑色石像竖立当中。
“呶,就是这两个让人牵肠挂肚的家伙。”唐勇用手指着两只石像,“好好看看吧,虽说是仿制品,但严格按原物比例规格制作,完全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石像近在咫尺,其上坑坑点点的石面触手可及。自展厅顶部射下的一缕蓝光犹如一层雾气,又像是一层无法穿透的幕布,笼罩着两个乌黑润泽的石头武士。袁方呆呆凝视了几秒钟,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畏惧感来。
这两个武士不算高大,也就约莫在一米五左右。头部都微微侧转,彼此相向。全是满脸愤怒,身体夸张地扭结着,脚下各踏一只怪物。左边蓄络腮胡须的武士,嘴巴大张,像是正在发出狂暴的吼叫;右边留三绺短须的武士相对温和些,撇着嘴巴,一幅傲慢睥睨之态。
袁方注意到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