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洛夫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像您这样长时期在野战部队工作的人,一定很厌烦我们这样繁琐的官僚机构吧。没办法,不过在列宁格勒总归要比别处好一点。”他似乎不经意地评价,岔开话题,“还有建筑、芭蕾、音乐……今天司令员邀请来的那位年轻人好像是音乐家?”
沃洛佐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角落里翻着一本画册的柯萨科夫。
安德烈发现落在书上的影子,抬起头来,他立即认出了那对浓密飞扬的眉毛,不知为什么手指颤抖了一下。
“我与您见过面,在涅瓦河边。”沃洛佐夫几乎没有表情,犀利地打量着安德烈。
“是的,我记得,感谢你们的解围,参谋长同志。”安德烈碰到他那双严肃的黑眼睛,不觉垂下目光。
“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告诉您的?”沃洛佐夫双眉一扬要说点什么,却又停下了,随后他想了想:“司令员对我说,您非常有才华。”
安德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看来您已经认出彼佳了?”博拉列夫斯基快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不自然的谈话。他穿着合体的军礼服,仪表格外出众,脸上挂着安然自若的微笑。
“姑娘们终于把你放出来了?”
博拉列夫斯基眨了下眼睛,似乎由于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而感到不好意思。“安德烈,您一定看不出来,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位不错的男中音歌手呢。我没说错吧,彼佳。”
安德烈好奇地向沃洛佐夫看去,而后者皱起了眉头。
沃洛佐夫没有接住话头,他望见正在向他走来邀舞的基洛夫夫人,淡淡地说:“很抱歉”,然后迎了上去。
博拉列夫斯基无可奈何地笑笑,“您别介意,彼佳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是个怪人或者严厉的人,他的歌唱得的确好极了,小时候还曾经当过正教唱诗班的领唱……”博拉列夫斯基突然停下来,踌躇了片刻,可是安德烈柔和的、充满理解的深琥珀色眼睛让他放心了,他自失地笑了笑,把酒杯放下。“让我带您参观一下这座旧彼得堡最杰出的建筑吧,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第 6 章
六.1。
安德烈跟在司令员身后离开大厅,一路上博拉列夫斯基亲切地不停点头,应付凑过来致意的人们。安德烈感到自己身上落满了目光,略一迟疑,司令员已经停下脚步在花园里等他了。
院子里充满玫瑰和紫藤的芬芳,繁茂的灌木中夹着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向后面高大古老的建筑,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栗树,星光从树叶间闪烁不定地透过来。博拉列夫斯基站在树下,带着惯常的微笑侧头打量了一眼安德烈,“有点不习惯吗?”这稍稍带居高临下的语气很像那天搭救他的时候,安德烈不禁一阵轻微的窘迫,幸好对方没有再看他,而是向前方伸出手指:“您看,与圣彼得堡同龄的杰作。请随我来。”
穿过宏伟的宫殿排廊,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古老的大理石台阶上,富丽而阴沉的穹顶向他们压下来,灯光很暗,安德烈不得不一面留神脚下,一面竭力跟上博拉列夫斯基猫一样敏捷的步子。花纹精美的玉石浮雕和落满灰尘的华丽壁灯在他身边交替闪过,不断向他暗示那些曾经在这里反复回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热情和阴谋。一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博拉列夫斯基突然停下脚步。
“叶卡特琳娜的寝室”。司令员阴郁地说。
安德烈想象着年老的女沙皇孤独地坐在壁炉边与死神斗争,衰老的脸和岩石一样的威严。这情景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黑桃皇后不愿意退场……”他听见博拉列夫斯基用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全身笼罩在阴影中。
从沉思中清醒的司令员,忽然发现科萨柯夫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他转向后者:“您怎么想?”
安德烈没来得及撤回目光,脱口而出:“真不寻常,就像您一样,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
博拉列夫斯基并没特别在意,只是淡淡一笑。但是安德烈凝视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想您一定厌烦了大家类似的话,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但我敢发誓,我的父亲,在帝制时期和苏维埃时期所有的演出年代里,从没有看见过一个身处高位却不是装模作样喜爱艺术的人。”
这句尖锐的评价提醒博拉列夫斯基想起了音乐会上挡驾的那一幕。他不禁笑了。“您父亲是个有趣的人。他对您的要求一定非常严格吧?”
安德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深思过的平静口吻回答:“是的,但不完全是这样。您知道,音乐家是不被允许抱怨的职业。一个簿记员可能会说,他本来的梦想是当个作曲家,但被生活所迫当了簿记员;作曲家就不能这样抱怨,他不能说自己本来想当簿记员而被迫成了作曲家。没有人能强迫你从事音乐,如果不满意可以去做别的——”他一口气说下来,直到发现博拉列夫斯基很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于是停住了,“我说这些没让您厌倦吧?”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仍然在打量他,蓝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宝石一样炯炯闪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生活不完全如同您想象的。不过您说的话很有意思,极为不寻常;尤其是对您这个年纪的人而言。”
两人在黑暗里静默了一会儿。博拉列夫斯基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这里还有一件您会感兴趣的东西,请跟我来。”
六.2
博拉列夫斯基带着科萨柯夫又转过几条回廊,来到整个建筑的最东边的一角,一条陡峭的楼梯向上伸去,底端悬着一条绳索,上面挂着“严禁入内”的牌子。博拉列夫斯基不加思索地跨过去,当他发现安德烈在绳子前面愣了一下没有跟上来时,轻声地笑起来:“不要紧,在基洛夫这里我有一点小小的特权。”随即轻轻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腕,拉着他走上这条几乎笔直的楼梯,动作自然如同对待一位女士。
安德烈最后发现自己站在整个宫殿最高的阁楼里,不过这是一间屋顶极高的阁楼,刚刚升起来的月亮正从天窗里洒下水银色的光辉。正中央有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琴盖上铭刻着皇室的双头鹰徽章。安德烈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牢牢钉在地上。
他的反应在对方意料之中,博拉列夫斯基轻轻抚摸着琴盖,突然变魔术似的将它一下子掀开,洁白的琴键如一长列整齐的士兵在司令员手底下蓦地跳了出来。他伸出中指久久按住一个键,直到余响化作空气袅袅的流动。
博拉列夫斯基向安德烈挑起眉毛,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安德烈慢慢走过去,看着华丽的天鹅绒琴凳,喃喃自语地摇着头“不可思议; 怎么把它运上来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皇后的生日庆典,没有用上。”博拉列夫斯基简单地解释,“需要点一根蜡烛吗?”
安德烈微笑着回过头来,“您愿意的话,可以拿布条蒙住我的眼睛。”
他把手放在光滑的琴键上,仅仅这个动作就使他如同根须接触到泉水的兰花一样鲜明起来,一股清新力量的注入令他变得生动、舒展,充满自信。他在琴凳上整理好坐姿,长外衣下摆象国王一样披散在座垫上。他试了试音,“近期有人来调正过音准。是您吗?”
博拉列夫斯基不置可否,安德烈没有看见他注视自己的目光。然而月色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安德烈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黑暗里。他的手指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博拉列夫斯基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静止了片刻之后,博拉列夫斯基听见了一种犹如梦幻的奇妙琴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柔软的发丝落在胳膊上,细密的睫毛在指间滑动,甚至眼睑下血管在博跳,而他怀里的头颅却一动不动,似乎琴键上飞舞的一双纤长的手已经获得了独立的生命而摆脱了肩膀。“这是谁?为什么?”他迷惘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疲惫而甜蜜的叹息,手指慢慢被湿润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看到客厅里的灯火,司令员在花园里站住了,科萨柯夫也只得停住。
“让我的汽车先送您回去。”博拉列夫斯基平静地说,然后招手叫自己的警卫员。
安德烈终于忍住了到了舌边的话:“还能再见到您吗?”
因为司令员没有再看他,独自向大厅匆匆走去。
第 7 章
七.1
博拉列夫斯基和基洛夫一同走进客厅楼上的私人办公室,基洛夫仔细而动作很轻地关好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坐下。人们所习惯的愉快和蔼神情消失了,现在博拉列夫斯基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凝重而疲劳的脸。
市委书记弯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博拉列夫斯基面前,食指轻点着上面一个名字。博拉列夫斯基微皱起眉,“从没听说过,在内务部这个人默默无闻。”但是往下看到内务部长亚戈达的鉴定和推荐意见时,司令员沉吟起来。
基洛夫摇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个人来接任列宁格勒保安局长让我极为意外,从亚戈达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东西,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意思。”
博拉列夫斯基知道高级干部们口中的“他”永远指的是谁。
“针对尤涅金上校的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这位尤涅金上校有什么独特之处,有外国血统吗?家庭是白俄或者——?”基洛夫忽然想起博拉列夫斯基的贵族出身,停住了。
“不是,尤涅金是基辅人,火箭弹专家——”,博拉列夫斯基摇摇头,他立刻明白了关键的地方,年初的一批德国军事专家来访时,尤涅金上校一直负责陪同工作。但他没有露出表情,“这件事您不用出面,我以军区名义问一下亚戈达,即使是间谍嫌疑逮捕,军事机构也有优先的调查权。”
基洛夫忧虑重重地看着博拉列夫斯基,“不会太简单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这是一场阴谋正在拉开的序幕。”
楼下传来鸣笛声,送安德烈的汽车回来了,博拉列夫斯基在窗口意外地看见他的参谋长从汽车里钻出来。入夜已深,招待会早已散去,没有尽兴的人们都涌向涅瓦河边去看午夜的礼花了,庭院里巨大而空旷,沃洛佐夫高高的身影被月亮拉得很长。博拉列夫斯基凝望了一眼后面建筑巨大黝黑的阴影,觉得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犹如梦中。
汽车开动了,坐在后排的司令员和参谋长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过了很长时间,沃洛佐夫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博拉列夫斯基。
“尤涅金的供词。”
博拉列夫斯基不可置信地接过来,发现白纸上面只有一个鲜红的指纹。
“他自杀了。”沃洛佐夫干巴巴地说。
“什么时候?”博拉列夫斯基侧过头,紧紧地盯住他。
“一个半小时以前,在你充当艺术赞助人的时候。”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凝视着纸上刺眼的血迹,基洛夫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着。
汽车疾驰着冲过涅瓦河大桥,节日的烟花正在夜幕中绚烂地不停绽放,聚集在岸边的人群发出欢呼。以后黑夜将越来越短,直到迎来彼得堡著名的白夜季节。
两位军人下车以前没有再交谈,直到司令员走出车厢,听到后面沃洛佐夫的声音响起,“要为你的火箭小组做好准备,米沙,他们还想要米丘林和伏拉波娃。”
七.2
安德烈。科萨柯夫整个五月里没有见过博拉列夫斯基,不过好消息倒并不缺乏。他考上了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作曲系并且得到了最高额度的奖学金。这件事上他伤了父亲的心,老科萨柯夫一心希望儿子成为自己没能成功的钢琴家,而且钢琴家的演出收入比无名的作曲家稳定且丰厚,但安德烈这次坚持得很执拗,任凭老头子怎么叫喊和冷嘲都无济于事。
现在安德烈已经坐在初夏傍晚的校园里了,穆索尔斯基那张著名的画像被复制成浮雕,阴郁愤怒地盯着开开心心散步的年轻人们,安德烈微微侧过脸躲开穆索尔斯基的凝视,正好看到画报栏里博拉列夫斯基在会议上讲话的标题照片。尽管模糊,安德烈还是一眼认出了司令员独有的体态,他也看见了旁边坐的沃洛佐夫,象海神波塞冬一样严厉,安德烈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位参谋长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轻蔑。那天他坐司令员的车回家,上车前看见了对面擦肩而过的沃洛佐夫,安德烈没有忘记他的表情。
看着司令员的照片,安德烈仍然不敢肯定地回忆那一支黑暗中的奏鸣曲是否真的存在过,对着钢琴他再也没能完整地重复弹出一遍。他只记得最后自己不知不觉的泪珠打湿了司令员的指尖,然后温暖的手指按下来擦拭他的眼角,沿着面颊滑过肌肤,最后停在长长的颈子上,他的肩膀被轻柔而久久地搂住,博拉列夫斯基下颌紧紧贴着他柔软的发际,在他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温柔纯洁,一无邪念,宛如儿时梦中的音乐天使降临。它使安德烈战栗的身体忽然宁静了下来,感觉到有月光照在身上,有花香的风在吹动。
然而日复一日,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博拉列夫斯基的安德烈,却意外地和司令员又相逢了。
第 8 章
八.1
参加华沙国际钢琴比赛,是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一个传统,而且成绩格外受到重视。这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心理,既有前宗主国对殖民地的优越感,也不乏对波兰音乐传统与水平的真心认可,尤其重要的是,要向欧洲展示苏维埃的文化成就,这个地点最为合适。
安德烈是作曲系中唯一入选的学生,一路呼声并不弱于钢琴系任何选手。但是在最后决定曲目时却出了麻烦,院方按照传统,除了规定的两首肖邦作品,又给他选了一首难度很高、以炫技为主的练习曲作为自选曲目。就老柯萨科夫一直以来对儿子的训练来说,这本是安德烈的强项,然而他提出了异议,倾向于另一位不太出名的波兰作曲家更富有情感的奏鸣曲。少年到青年的转变,不可思议地飞快为安德烈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强烈地感到无法继续沿着过去那条顺利的音乐之路前行,不再能从华丽的技巧堆砌中找到释放激|情的缺口,他踉踉跄跄地在黑暗中摸索,远离安全而黯淡的路灯去寻找远方荒原上的闪电。
双方争执不下时,校方与列宁格勒的文化部门决定在预演上听取本地首长们的意见。安德烈和另外两个参赛学生在不知情的一天,被叫到学校的练习厅。进门的一瞬间,安德烈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身穿便装,正愉快地与院长交谈的博拉列夫斯基,心跳顿时停止了。
随即心脏又开始剧烈疯狂地跳动起来,安德烈不得不压抑着要把它呕吐出来的一阵阵反应。有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全无血色的脸被别人识破,然而他发现另两个人居然也是一样苍白,才稍稍安心。
司令员向他们走过来,亲切地向他们微笑,问他们的年龄和名字,目光并没有在安德烈身上比别人停留更多一会儿。安德烈感到勇气在一点点消失,随之流逝的还有生命力。他模糊不清地听见他对大家说“不要紧张”以及诸如此类的话,绝望于时间如此残酷地漫长。
折磨人的演出终于完了,安德烈跌坐在给安排的椅子上,正面对着显赫的听众们,仿佛是接受挑选的样品,孤独而无助。他转脸去看窗外高远晴朗的天空和樱桃树的枝条,去想象树干脉络里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