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人负手而立,宽袍大带,长相俊雅,脸上有些不高兴:“嘬尔小贼,地方官都没有上报,有甚打紧,你们却如临大敌,待本官回程便调集天兵,灭了他们!”
粗豪大汉在那官身后,面上不以为然,语声却颇恳切:“梁山近来成了气候,前时济州府团练使黄安去征讨,被其击败,听闻现在有数千人,而且兵精将勇,水陆皆有军队,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也不过才坐第四把交椅,不得不小心行事,再说此次我等陪大人出行,事关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大人喔了一声:“这林冲大好前程不要,却屈身事贼,是何道理?哼,禁军不过一堆草包,小小教头,也值当拿出来说!”
大汉笑道:“大人常年奔波于外,可能不知,林冲豹头环眼,功夫高强,非比寻常,而且林冲的事东京城做公的都知道,他有个娘子长得貌美如花,体态婀娜,不合上香时被殿前司太尉高俅家小衙内撞见,两家起了龌龊,高太尉使计发配了林冲,小衙内想要霸王硬上弓,逼死了林娘子,林冲一怒之下,便上了梁山,坐了一把交椅!”
钱大人听罢怒道:“高太尉宠溺过份,非小衙内之福!亦非国家之福也!林冲为一女子而与太尉交恶,实不智也!又投梁山为寇,实在是不忠不义,天杀的贼配军!”钱大人对林冲大不以为然,这么点小事怎么就投了贼寇。
大汉瘪嘴不言,他同情林冲,看法与钱大人有许多不同,大丈夫不能卫护妻小,活着作甚?钱大人分明是文人习性,看不起武人。
钱大人在船头向两岸观看风景,济水与长江、黄河、淮河齐名,并称“四渎”,而且俗话说济清河浊,济水清亮黄河混浊,在文人墨客心中,有特别的感触和独特的情怀,而且济水两岸,还有许多树林,此时刚刚发芽,看起来十分不错。
钱大人乃太尉童贯心腹,此次顺济水西行,有重大机密事要做,太尉童贯欲要北连女真,图攻大辽,谋取燕云十六州!
童贯的太尉与高俅的太尉大不同,高俅不过是殿前司太尉,顶了天相当于首都军区司令,很可能只是个虚衔,而童贯的太尉是三公之一,相当于国防部长,位高权重,天差地别。
童贯以太监之身而得三公之位,非同小可,他曾指挥西军数次大败西夏大军,取青唐、湟中、积石军、洮州等地,有大功于国。得了太尉一职,童贯更是热心功名,宋神宗曾下诏书,如谁能复得燕云十六州,可封王爵。如能得一郡王之位,必定青史留美名,是古往今来最牛的太监。
政和元年,得辽国马植投奔传讯,童贯得知大辽北端有女真人为乱,大喜,派遣帐下得力幕僚钱松,从登州出海,以行商身份去大辽北方一探女真虚实,对于军国大事,童贯老于军伍,钱松的出行,自然是波澜不惊,悄然无声。
如果回来通报的消息靠谱,就会派正式使臣去与女真联合灭辽。
粗豪大汉名叫汪元德,乃是童贯在西军中选拨的不起眼的小将,被命随行护卫,此人面相粗豪,心细如发,虽然不知道钱松此行目的,但对于要尽量小心的命令做得极好。
钱松见贯了西军征讨西夏的大阵仗,看不起梁山草寇,情有可愿,汪元德有护卫之职,当然希望路上越隐秘越好,并不愿与路上的土匪有交集,所以才夜半偷渡。
“噫?那是什么?你眼睛好,帮我看看!”钱松突然发现了什么,伸手去拉侧后的汪元德。
汪元德顺钱松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路倒!不必理他!”路倒指路上倒毙的人,多半见于背井离乡的大灾难,一般来说,古时重视宗族,很少有人倒毙在路上,因为本宗之人会及时收敛。
钱松倒吸口冷气:“路倒?京东路离京畿之地不远,向来富庶,怎么会有路倒,必是梁山贼寇所害的客商!”做出判断后,钱松命大船靠岸,要看看是否是被害的商民。
第212章 失乐园()
昏迷中的丁一感觉到有人在搬动自己,醒了来,听到有人在说话:“东主命把他抬到船上救助,要我说,这人身上烫得厉害,别传染上咱们才好,真是多事!”
眼皮好重,很疲乏,象是在不停地向深渊里掉落,还好脑子还没烧坏,不糊涂,丁一知道有人在救助自已,他努力半睁开眼,嘴里咕噜出两字:“谢谢!”声音细小如蚊蝇,就再次阖上了眼脸,昏了过去。
晕沉的脑袋让丁一几次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他跟郓哥的魂魄结合起来,未到死亡分不开,郓哥感冒他也一样受罪。
脑袋里杂乱无章,无数细小的片段组合成影像,花白胡子的毛博士出现在面前,这是又一个梦,毛博士老这样托梦真的好吗,有啥事不能当面说,丁一晕迷中腹腓不已。
毛博士一脸笑容:“还记得时空战舰与宇宙怪兽的最后一战吗?”
毛博士等了一会儿,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当初怪兽挤压时空战舰,时间紧迫,我开出一条空间裂缝,把战舰内的战士和学员们都丢到了裂缝中,因为他们修为不到,担心身体上的损伤,我让他们都进入了修眠,为他们构筑了失乐园作为修养之所,之后为了拦截宇宙怪兽,我与他们失去了联系,无数的时空,不知道他们飘到了哪里!”
说到这里,毛博士语气振奋:“你被南华真经的力量赶到大唐,我正要去接你,在大宋时空,无数星君临凡,神力涌动,导致时空紊乱,失乐园的监控信号突然被我收到,才知道修眠的同志们被时空乱潮卷入了大宋,我要去寻找他们,因此,你在大唐多呆上一阵吧,等我办完事再回去找你!”
办完事再接我,在大唐丁一可没本事回大明,回不了大明让丁一无限愤怒。
迷糊中,丁一忘记了毛博士的好处,他在脑海里伸出右手,捏成拳头,慢慢转向,弹出了中指,默默无声的骂了一句:“fuckyou!”
毛博士没看到一般,笑着说道:“以你的能力,在大唐一定能混得风生水起,我很看好你,等我回来,保重!”
眼看着毛博士的身影化作满天星光,消失不见,丁一明悟,这分明是毛博士给自己的传讯留言,让自己等他。
毛博士竟然来了大宋,岂不是跟自己一样,可是大宋存续的时间很长,北宋、南宋数百年天下,不知道他是去了哪一段,要是无数星君临凡说的是水浒这一截故事,希望能跟自己碰上最好。
毛博士消失后,丁一晕沉的脑袋想不出所以然,索性也不想了,安然地晕睡过去,等待病好了苏醒再说。
几次感觉到嘴被撬开,清凉的水被送入口中,象是在火山上开了个洞引流,身体内的焦灼减轻,舒服多了,人开始慢慢清醒,注意四周环境,身躯不停起伏,丁一意识到他在船上,这些人救了他不知道现在要去那里。
丁一睁开眼,正是白天,他所处的位置,是个狭窄的船仓,船仓两侧的门上都挂了帘子,帘子脏得泛黄,还有点油光,这船龄看来不短,而且船只也不小,船舱一角堆了许多打好包装,齐齐码好的货物,在他身旁不远,还有十来床堆成一团的被褥。
丁一摸摸自己额头,好象是常温,可能病情正在减轻,没那么难受了,他思考着自己的处境,俗话云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人救了自己,还得弄清楚这些救人者都是什么人才好。
时不时能听到船仓外的说话声,河道中,船上人肆无忌惮聊天谈话,听语气,好象是从京城汴梁出来的行商,要北去大辽。
路线有点奇怪,居然是绕行济水入海,再沿海岸向南去登州,然后从登州汇合向导和大批货物,向北走海路过渤海,去辽国,等于绕了个大圈,丁一曾任大明水军将领,独当一方,当时家里还准备做远洋贸易,他对大宋海运也有些了解,大宋海运比大明还要发达,但都集中在南方,北方走海路,风险就大多了,而且季节也不大对,刚刚三月底,北方应该刚刚解冻,还很寒冷,实在不宜商家北上,何况还是海运,他觉得有古怪。
不过这些古怪倒跟他关系不大,听得出来,这会船还没有入海,走得很平稳。
正在想着下步行止,门帘挑开,一条黑脸长身的大汉走了进来,正好与丁一对了个眼,大汉喜道:“小子运气不错,马上要入海了,还说你再不醒就给丢在岸边,任你自生自灭,你等着,我去禀报东主!”这大汉似乎是西北口音,与当年丁一的第一次锦衣卫办差的地方口音相同。
不顾丁一急忙坐起哎哎的呼叫,挑帘又走了出去,在船上向另一艘船的东主大声呼叫禀告丁一醒来。
没多长时间,大汉又走了回来:“倒霉,东主贪看入海口的风景,让我来问你的事,哎,说说,你怎么会病倒在路边,看你情况,似乎先前曾落入水中,是否梁山贼寇所为?”其实大汉在船上呼喊时丁一听明白了,东主是中原口音,要这大汉来摸自己的底。
丁一双手抱拳,拱手施礼道:“多谢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尊姓大名,小人本是阳谷县人氏,因事去郓城投亲,未料碰到梁山贼寇,说是新人入伙要交投名状,借我人头一用,小人慌不择路,不慎掉入水中!”
大汉听丁一是梁山左近的人,大喜问道:“不必客气,某家姓王,在家中行三,你唤我三郎就好,恩人不敢当,救你之事乃东主所为,你回头谢我家东主就好!先说正事,既然你是阳谷县人,又在郓城有亲,离梁山不远,可知这梁山是个什么情状,有几多贼寇?说来听听!”
郓哥本是市井小民,梁山也没来阳谷县祸害过,他知道个屁,好在丁一心里大致有谱,他随口说道:“详情我也不知,听说最近郓城行文,海捕郓城东溪村保正晁盖,说他伙同梁山贼人劫了生辰纲!近来又杀败了济州团练使黄安,闹得颇大,郓城紧靠梁山不远,百姓都惴惴不安,生怕这些贼人出来。”
“梁山有几个头领?知道都是谁不?”
大汉问得很细,丁一更加肯定这船人不普通,如果行商之人,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些。
丁一想了想答道:“听说是一个不第秀才领头,叫什么白衣秀士王伦,然后就是托塔天王晁盖了,当初郓城官府去晁盖家捉人,闹得颇大,别的就不知道了。”
大汉又问了许多,包括梁山附近地形,周边官府等等,丁一有的没的胡说一通,也算过关。
第213章 沙滩小憩()
王三郎问得很多很细,丁一都敷衍了过去,管他正确还是错误,反正丁一说的,都是些道听途说,人尽皆知的东西,没什么干货。
王三郎嘱咐丁一安心养病,他自去船仓外跟东主禀告得来的消息。
丁一跟王三郎交流时,知道自己晕迷了足有三天,这三天从梁山泊附近顺流而下,直达出海口,亏得船上的大汉们喂自己流食和草药,而这具身体虽虚,因为穷也没吃过什么药,基本没有抗药性,药也对症,居然挺了过来,这些人处理外伤的能力很强,丁一之前一些水泡过的擦伤之类都快好了。
丁一醒来,感冒还没有全好,有些头重脚轻,身上也汗涔涔地难受,这儿不是家,人家没义务养着自己,因此,勉力爬了起来,扶着舱壁,慢慢走了出去。
船板上十余个大汉,面上都是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孔武有力,此时天还有点冷,但这些汉子,赤着上身,穿着短裤,并不把冷风当回事,有人在操船,还有人在甲板上比划。
刚一出门,丁一便挤出笑容,对着大家双手抱拳不住行礼:“小可丁一见过各位救命恩人!”郓哥的名字他懒得用,还是用本名好了。
壮汉看着丁一,大多都面无表情,各自敷衍地点头,纷乱地回答:“不敢当!”“不必多礼!”
王三郎见状,笑着大声说道:“行了行了,别酸不啦叽的,谁要你谢,进去吧,当心着了风!”
丁一笑笑,又对王三郎拱手一礼,说道:“王三哥,烦请引见贵东主,小可想亲自感谢他!”
王三郎笑着回答:“小兄弟,别客气,不是哥哥不给引见,实在是东主在另一条船上,不方便,而且他贪看海天一色的美景,不好打扰,待到了登州再为你引荐吧!”
丁一不过是个市井小老百姓,钱松与汪元德都自诩身份,怎么可能见丁一,再加上丁一提供的梁山信息还不如汪元德了解的多,没见他的必要,更没见他的兴趣。
有个操船的壮汉见丁一客气,很不喜欢他有礼貌的酸劲,喝哧丁一:“小子,又不是读书人还咬文嚼字,过来帮我掌舵!上了船不能白吃白喝。”混然不顾丁一的病还没好,就使唤上了。
丁一苦笑着向那人走去,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王三郎伸手拦住丁一,笑着说道:“算了算了,徐大个,小丁还没好利落,真去帮你操船,一头扎到水里,还是大伙去捞,要加重病情就不美了,东主说不定还有事要问他呢。”
徐大个冷哼一声,说道:“就你会做好人,哼,看三郎面子,再叫你养两天,记住,本处不养闲人,到了登州就给老子滚蛋!”
这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也来得毫不遮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有些人会跟你莫名亲近,有些人则会莫名敌视,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
据丁一的观察,这些家伙不象行商,到象行伍中人,坐立行走,都有一定之规,透着一股军伍中的爽朗大气,而且这些人说话全是西北口音,不知道什么来头,丁一不想惹事,点头应了。
王三郎拉着丁一到船头坐下,说道:“休息一会,还去舱里躺着吧,等到了登州就好了,大家一直赶路,火气有点大,别在意!”
“谢谢三哥!”丁一道了谢,并不进船舱,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进去保不齐象徐大个这种人跟进来欺负人。何况他躺的时间够久,在外面吹吹风也不错。
并不都是徐大个和王三郎的态度,更多的人只是对丁一觉得好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丁一聊天,有人问他多大了,有人问京东路的风土人情,聊起天来,丁一觉得这些人还是满淳朴地。
这个队伍不大,也就两条分别载客十余人的船,东主在前面船上,两条船披风破浪,直直前行,到了出海口,这儿水域宽大,苍茫辽阔。船头正对着蔚蓝的大海,海面平静,只有微微的波纹与河水激起点小小的浪花,飘起几点白沫,河道两侧与海的交界,是广大的沙滩,沙滩和海面都空旷得很,没有人烟。
看了没多长时间的环境,丁一就惊奇于屁股下的船,船梆很矮,这种船入水不深,真的可以出海吗?丁一曾去过大明的造船厂,与船工有过交流,内河船只与海船规制不同,入海风险要大多了,这些西北汉子胆子够大,真敢干。
丁一想了想,也没开口说这件事,他估计自己说不会有人听。
船只出海后,离海也就一公里左右,沿着海岸线南行,这些人还是知道轻重的,没敢往大海深处走,好在这海边也没什么礁石。
天气渐晚,夜宵时间,这些人烧了个鱼汤,就着大饼吭哧吭哧地吃了,真是胃口好,吃嘛嘛香,风卷残云一般,叫没有胃口的丁一舌底生津,把大饼泡在汤里,生生吃得满头是汗,消灭了半个。
天快黑了,前船向后传令,要靠岸休息,再走了一会,找到个好的泊地,把船靠上岸边,拴在沙滩上的大石头上,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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