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哥的老父本时陪他不多,两人关系并不如何亲密,郓哥不关心父亲的死活,听得惨叫,却起了兔死狐悲的念头,双眼热泪滚滚,一时间想起老父帮他拖住敌人让他快跑,自己又面临绝境,多少有点悲愤,狂叫道:“爹呀!”抄起窗户旁一根木棒,鼓起勇气,就向外面冲去。
两个军汉看到身形瘦弱的郓哥,对他的冲锋之态,轻蔑地撇嘴,猛鬼军汉抢前一步,腰刀当空劈了下来,咔嚓声响,胳膊粗的木棒断为两截,腰刀被阻了一下,略停了停,依旧当头向郓哥砍下。
刀棒交击,格外刺激,郓哥顿在当地,一动不动。
锋刃从眼前闪过,只差一点就把他砍成两半,郓哥吓得裤档里湿了,热流顺着双腿流下,他吓尿了,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他虽然聪敏伶俐,却没经过大事,此时事到临头,脑海里只有对神佛的祈求,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换句话说,他的状态,就是在等死!如同待宰杀的猪羊。
刺字军汉后退半步,拨出半截的腰刀铿地归鞘,摇头又退了两步,静静旁观,显然觉得郓哥这表现不值得他动手,他看不起这种关键时刻尿裤子的家伙。
猛鬼军汉见郓哥瞑目待死,拧笑着慢慢转到他的身后,双手侧向高举腰刀,拧身右转蓄力,就待一刀断首。
还有心情思索,这一刀下去,必须稳准狠,速度要快,刀砍过去,自己还要潇洒地退开两步,才看到血液喷出,那才叫漂亮,他跟刽子手交流过杀人经验,有砍头的机会怎么也要试试。
他的眼睛仔细地看着郓哥的颈部,在选择从那里下刀。
危机关头,郓哥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放松,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救你!”
郓哥正吓得魂不附体,双眼紧闭,只知道向神佛求救,此时听得声音,也不管对方是谁,这是怎么回事,在心里狂叫:“救命,救命!”
郓哥不知道怎么配合,就觉得突然心头一颤,有个什么东西跟自己合为一体,脑子里多出来许多东西,胆气顿时变得粗壮,似乎面前危局只是小场面,他完全应付得来。
这只是郓哥的错觉,他身体弱小,被敌人的威势吓住,魂魄动摇,不安于位,丁一乘虚附体,郓哥以为是自己胆气豪强,其实是丁一在操纵他身体。
丁一被玄奘法师施法,一魂二魄落到他的前世,居然是胆小市侩、睚眦必报的郓哥,他在这小人身上附体五天,此人的脑海里,如同观看电影一般,把郓哥的生平看了个通透。
丁一很不满意,他前世的性格与他现在的性格完全不同,丁一看不上,他知道郓哥一死,他就可以魂魄回归,可他没法做到看着自己前世死在面前,何况前世的老父刚被杀了,他当机立断,接管了郓哥的身体。
五感六触,纷至沓来,如同掉进了万花筒里,丁一却顾不上感受,他要立刻应对危局,晚上一分半秒,说不定就会死于非命!
刺字军汉的眼里,猛鬼军汉的腰刀斜向劈下之时,塔拉着腰的郓哥向后倒去,背部刚刚着地,整个身体蜷了起来,双脚猛然从划过的腰刀上擦过,狠狠地踹在猛鬼军汉的肚腹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
兔子蹬鹰的招式,兔子在地上能蹬下老鹰,非同小可,郓哥(丁一)因条件所限,使了此招的变种。
猛鬼军汉与郓哥的差距比兔子与老虎的差距小,受此一击,手上的腰刀脱手落地,后退两步,佝偻了下来,吸不进空气,嘘嘘的发出无意义的声音。
郓哥一脚中的,借着一蹬之力,又缩了回去,伸手抄起落地钢刀,腿脚如弹簧,身子骤然向后退去,腰刀从肋下突出,身形微转,刀锋划过猛鬼军汉的颈侧动脉气管,猛鬼军汉脖上的鲜血喷出两步远,一声没吭,一头扎到了地上,不停抽搐,死鱼样的眼睛侧瞪着地面。
郓哥旋身站定,身上滴血未沾,瘦小的身躯挺立如松,竟给人伟岸的感觉,换了个人一般,阴冷的眼神,凝注在刺字军汉身上。
刺字军汉如同被猛虎盯上,饶是作为吴指挥使的亲卫,经年处理棘手的事情,并非初哥,还是胆寒心颤,知道今天糟糕了,对面的少年人扮猪吃虎,丢下老父,却在这儿突然发作,无法敌对。
刺字军汉不敢转身跑路,他微弓着身,全神戒备,轻轻地拨刀出鞘,生怕动作大了弄出响声,引来对方扑击,他现在深切盼望屋里的两人快快出来,帮他分担压力。
丁一还不熟悉郓哥的身体,这具身体太孱弱,刚才杀那猛鬼军汉,身体动作过大,全身无一处不痛,而且这个身体操纵起来,有凝滞感,不能做到如臂使指,还差得太多。
他站在当地,每多挨得一分,与身体的契合度就上升一点。
丁一曾纵横沙场,杀人无算,以眼神和气势压制承平大宋的普通军汉,容易得紧,内里却如读取进度条一般,迅速地要与郓哥的身体完全融合,衣服下的肌肉,每一块都在微微抖动,要把丁一的精神和郓哥的肉体结合紧密。
两人彼此对立,都是一动不动,刺字军汉怕一动就招来雷霆打击,丁一则暗里吸气,默默准备。
郓哥家里穷,房屋矮小,郓哥老父曾求军中同胞帮着做了围墙,有着一个小院子。
院门本就敞开,带四个军汉过来的泼皮混混名叫张平,二十余岁,没有正当营生,专一欺负良善,此人常在街面打混,招猫惹狗,东家摸个枣,西家拿个瓜,时不时还调戏下路上的小娘,之前还曾从郓哥这儿抢梨吃。
泼皮往往消息灵通,知道吴团练使寻郓哥晦气,他就巴结上了吴家,想求吴指挥使赏个出身,进入军中吃粮,时不时主动提供郓哥的消息,助纣为虐!
泼皮又往往很会来事,在路上听得军汉语气,知道今天无法善了,不想溅身血,便守在门外,等待事情完结,在院门外听院中动静。
丁一跳窗和斩杀猛鬼军汉,动静不小,张平探头看到猛鬼军汉倒在血泊之中,郓哥与刺青军汉对峙,吓了一大跳,他从没想过郓哥居然是个狠人,还敢杀人,还是杀的吴指挥使的亲卫,在他眼中,武艺了得的猛鬼军汉,当下大叫道:“杀人了!我去喊人来帮手!”一溜烟消失不见。
屋外动静虽大,屋内动静也不小,屋中两条军汉没被惊动,刺青军汉又为丁一所慑,不敢稍动。张平的大喊,正在搜捡财物的屋内两人终于察觉不对,茅屋大门哐当大响,方脸圆脸军汉抢了出来,见到院中尸体和对峙,怒吼中,急急挺刀杀来。
这副身体,一对一尚嫌费力,何况三人夹击,丁一无法再等,虎吼一声,纵身扑上。
可惜郓哥的身体正在变声期,这声虎吼,就象狗叫了半截被捏住了咽喉,呜咽难明,没半点吓人,身体融合不够,这一步扑出有点打跌,踉跄失衡。
这一步也现了丁一的成色,刺青军汉暗呼惭愧,竟被个小鬼唬住,恼羞成怒之下,挺刀前冲,迎胸刺来。
丁一踏前两步,转身向旁侧不远的院墙跑去,院墙刚刚一人高,奔行中,把腰刀丢过院墙,跳起勾住墙头,足下使劲蹬了几下,姿式难看地从墙头翻了过去。
这四人能做吴指挥使的亲卫,身手还算敏捷,刺青军汉见郓哥跳墙跳得难看,更是懊恼,冲了几步,纵身跃起,单手一搭墙头,轻巧便捷,纤尘不染,飘然落到院墙的另一边。
可惜姿式精妙无助于杀敌,身体还在半空,墙角寒光倏至,丁一的腰刀从刺青军汉的后背刺入,穿透了前胸,顺手向下一拖,又从腰肋拨了出来,刺青军汉半边身体被切成两半,砰然倒地时,腥臭之味充斥,从刺青军汉身上掉出满地杂物。
丁一手腕挫伤,郓哥身体太差,丁一又与身体结合不佳,操控不灵,用力过度,拖刀之时伤了手腕,急忙换用左手持刀,埋首向院外冲去。
“好贼子,伤我同胞,杀我兄弟,哪里逃!”
方脸圆脸跟着跳到这个院中,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看到丁一的背影消息在院子门口。
旁院的一位老妪本来在院中做事,见到丁一杀人的暴烈一幕,勾腰哇哇狂吐,方脸嫌她碍事,顺手一刀,把她砍翻在地。
第206章 太极拳()
老妪挨了一刀,身中要害,却还未死,满身鲜血,在地上挣扎哭叫,救命妈呀之类的乱喊,方脸着急追杀丁一,冲了出去,没再补刀。
“妈呀!杀千刀的,这是谁做的呀!”房中冲出一个粗壮的妇人,刚到门口,就震天般嘶吼:“来人呀,快来人呀,杀人了!”
声音尖锐炸耳,直透苍穹!
许多邻里开门跑了出来,站在街面上,彼此询问:“怎么了,怎么了?”声音错杂,如市场开业。
这些人看到身上有血、身着红色军袍的方脸圆脸,七嘴八舌地问道:“军爷,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在追拿江洋大盗?”。。。。。。
郓哥先跑一步,这会不知道哪里去了,方脸阴沉着脸,挥刀叫道:“官军捉贼,都给我回去,关门闭户,不要出头!”
圆脸表情凶狠,走动中推搡驱逐这些百姓:“回家去,关门!不许出来!”
众人虽然想看热闹,看这两位军爷神情不好,不得不各自归家,悄悄爬在院墙上观看。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人头在观瞧,院内的粗壮妇人还是狂叫:“妈呀,妈呀!哪个杀千刀的要杀你呀!快来人呀!”
方脸圆脸两人聚头,商量了几句,方脸哼了一声,叫道:“众位街坊听着,郓哥勾结贼人,杀我军中兄弟,我们这就去叫来大军,捉拿此人,你们要是见到小贼郓哥,为我等擒杀此人,重重有赏,也可去我家吴老爷的生药铺报信,喔,就是原来西门庆那儿,必有重谢!”
圆脸也叫道:“拜托各位帮我二人看住我军中兄弟尸体,我二人一会就回来!”
两人昂首胡乱拱手,也不管被杀的猛鬼军汉与刺青军汉,大步离开这处街道,悻悻地走了。
说起来四个人中,刺青军汉武艺最高,平时没少切磋,一人打他们三个没问题,谁料到连怎么死的,他们都没看到,两人虽在追击,实在有点心神俱丧,打定主意,脱离与郓哥的接触,回去叫大队人马才敢再来,正好周围街坊围观,两人借机跑路了。
粗壮妇人的狂叫变成了哀嚎,跑到院门外对着两条军汉消失方向哭喊咒骂,她的老娘挣扎半天终于死了。
郓哥家的院门无声关闭,把外面的暄嚣都关住了。
各家街坊出了门,在妇人家院里聚拢,看着地上死掉了刺青军汉和老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有人在安慰那粗壮妇人。
还有些爬到院墙上向郓哥家里望,看到郓哥院中也有死人,更是惊叫连连,有几个与郓哥平时相熟的家伙叫道:“郓哥,郓哥,快出来,说说怎么回事!”
有军汉死在当地,非同小可,个别街坊急急去寻找保正和乡老,要他们来处理此事。
丁一确定两个军汉离开,悄悄关闭院门,进了房内,看着死去的郓哥老父,黯然神伤了一会,默默静立片刻,百感交集,这是某个前世的父亲,乔大胸膛肚腹上挨了七八刀,血流满地,早已死去多时,那床被子也被砍破,烂棉絮到处都是。
丁一把乔大抱到床上,跪下替郓哥磕了个头,便开始为自己忙碌了起来,两条军汉的离去,是更大风暴的来临,吴团练使虽不是本县官员,但清河与阳谷紧挨,谁知道会有多少人来围杀自己,他没时间给乔大下葬,只能先顾着郓哥逃命。
丁一端盘水清洁了一下,翻箱倒柜找到下裳,换上之后,清爽了。
把被子丢在血迹之上,牢牢盖住,丁一站在房子正中,开始一板一眼地打起了杨氏24式太极拳。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虽变化万端,而理为一贯。
这杨氏24式太极拳是丁一梦中上大学的时候学会的,这路拳法姿势开展,平正朴实,练法简易,他在梦中曾经十分喜欢,经常练习。
不过丁一实际战斗中,用的是军中刚猛武学和锦衣卫的阴损手段,讲究一击毙敌,不留余地,太极拳的打法虽然也有许多猛招,他总觉得不够干脆舒服,基本没用过,到了这会,郓哥体质太弱,而他又神魂动摇,太极拳的养生功效,他感觉会帮他更快地契合,而以柔克刚的手段正适合郓哥的身体,不然他用力过猛就要受伤。
太极拳本身分为养生和技击两种,丁一大学学的是最好练的养生打法,但这套拳基本拳意不变,功架相同,养生的打法未必不能伤人。
丁一是不得不先练拳修养身体,魂魄不稳,与郓哥结合得并不牢靠,万一有事,郓哥就死定了,所以一切事情都先放到一边,先打拳活动筋骨,熟悉身体再说。
院外沸反盈天,丁一却在房中慢腾腾地打着太极拳,从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手挥琵琶、一步步,一招招地完成了24式。
太极拳中理参阴阳,有许多妙处,丁一越打越是入迷,院外的声音他渐渐听不到了。
丁一此时早都是武学大家,一遍打完,身体与拳法都从陌生到熟悉,从生涩到自然,丁一的魂魄也在一点一滴的与郓哥的魂魄融合,这种融合并非完全结为一体,当郓哥死亡的时候,丁一的魂魄就会抽离,在郓哥生存的时候,主导者就是丁一,而对于郓哥来说,他不知道丁一的来到,只以为是神佛的帮助,丁一的所有作为,他只会认为是自己的作为。
提升很快,丁一暗自欣喜,他又打起了第二遍。
到得第五遍之时,丁一全身似空非空,整个人都温润柔和,空灵通透,深得杨氏24式太极拳的松、沉、柔、匀、圆、稳、正、实、灵、健要诀,身体也感觉到契合明显,宛如本身一般。
挫伤的手腕没什么大碍,还有点痛,好在不影响动手。
丁一自信,就算没有内功,郓哥也没多少体力,就凭这路拳法,以柔克刚,敌人的实力未到一定地步,一样拿不下自己。
从练习太极拳的入定中醒来,无数的声音又钻入耳朵。
“砰砰砰!”外头院门被砸得山响,不依不饶地响。
有人大声喊叫:“郓哥,开门,保正老爷和捕快老爷来了!”他们拍了半天门,屋内也没动静,可是丁一开始关门有人看到,这会儿有保正和捕快过来,得了示意,下面人加大了力度。
丁一皱眉收势,第六遍终于没能进行下去,他跪下又替郓哥给乔大尸体磕了三个响头,说道:“皇天后土,日后必为阿爷报仇,今日我要先行逃遁了,还请阿爷在天之灵护佑郓哥一路平安!”
县城并不大,但大白天用郓哥的身体杀出城,丁一没那自信,要怎么样才能拖到晚间,丁一有些头痛。
索性空手去打开院门,用不反抗的态度看看对方的态度,保正是熟人,总不能象那四个军汉一样冲进来喊打喊杀,拖到晚间再说。
院门打开,众人大哗,齐齐后退,似乎郓哥变成了洪水猛兽。
院外里三层,外三层,足围了有七八十人,男男女女都有,指指点点。
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壮汉,高大魁悟,丁一认得此人是这五百户的黄保正。他的身旁站着两个捕快服饰的大汉,一人持根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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