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忘言还记得,上次宫宴,他就是在这座湖边,见到了玉倾寒和玉魄的生母荣嫔。
晋王停下了,他的衣衫,和湖水的颜色一样浓重,从玉忘言的角度看去,两抹颜色溶溶不分。
晋王转过身来,盯着玉忘言,问道:“近来有探望过你母妃吗?”
玉忘言道:“自上一任大理寺卿的事起,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潜入秋水殿,我本想今晚去探望。”
“今晚?”晋王低不可闻的哼了声,“要不是我刚才叫住你,今晚,你就跟这萧瑟瑟直接回去了。”
玉忘言语调一沉,“父王此话何意。”
“还需要我解释给你吗?”晋王看了眼地上,脚边的一块石头,棱角分明。他将石头踢到湖里,咕咚一声,在静谧的夜下很是响亮。
“是我失策了,早就该考虑到,萧瑟瑟或许哪一天就不再是傻子。”
玉忘言眯了眯眼,认真道:“这些机密之事,我不会透露给瑟瑟。”
“你是害怕将她卷进来吧。”晋王冷冷的说。
“亦是怕父王麻烦。”玉忘言回道。
“是吗……”晋王的语气里,有些失望和恼怒,不知怎的竟还有种难以察觉的怨恨。
“忘言,这些时日,你与湖阳赵氏的争斗,做得很好,增加了我们的势力,也稳住了塘城萧氏……从你小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家仇深似海,除了你母妃,你不该再对其他任何女人有感情。张锦瑟的出现已经令我甚为不满,后来让你娶萧瑟瑟也是因为她好操纵。可现在,萧瑟瑟聪明了。聪明,不就危险了吗?你却被她迷惑,不知这世上最危险的事就是动情。”
“瑟瑟不会妨碍到我们。”玉忘言加重了语气,“我以性命担保。”
晋王的眼中,恨意更为尖锐。他转过身去,低道:“知子莫若父,你是我儿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以你的痴情,你不该爱上萧瑟瑟。所以,如今这样的局面,是哪里出了差错……”
“感情之事,没人能说准。”
“我始终不信。”晋王冷冷道:“我甚至一度认为,你爱上萧瑟瑟是因为……张锦瑟死后化作她的模样。”
这最后一句,令玉忘言瞬间忘了呼吸。身体里突如其来的冷意,在扩散向他的千络百脉。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生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泄露内心的狂颤。
瑟瑟的身份,是他无论如何都要瞒住的事。尤其是他知道父王对瑟瑟有杀心。这种情况下,要是再让父王想到借尸还魂那一层,一定会更加芥蒂瑟瑟的复杂而对她下杀手。
他不能允许瑟瑟受一丝的伤害!
“你怎么不说话?”晋王幽幽问着。
玉忘言看着他的背影,再开口时,声音稳定而平静,“我原也以为不会爱上瑟瑟,但还是被她感动了。”
“被感动……”晋王失望的叹道:“是我老了,自以为了解你,却还是高估了你的克制力……”
闻言,玉忘言心头一松。看来父王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想到那一层。
“算了,去探望你母妃吧。”晋王有些无奈。
玉忘言道:“父王腰背不好,我先送您出宫。”
“不必,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晋王没有回头。
望着这至亲的背影,在夜色下显得是那么萧条,玉忘言忽然记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母亲,父王的那些侧妃从不正眼看他,她们的眼神不是怨怼、就是恐惧。而她们的孩子,也像是躲避着瘟神一样,仿佛是将他当作府里的怪物。
那时候,他日日被灌输着对天英帝的恨意,多么渴望能一朝长大,好覆了这玉氏皇族,救出母妃。
可是,当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到了今天,他羽翼丰满也有了自己的想法时,父王却老了、不再指望他听话了。
玉忘言的心里一阵酸涩,爱情是情,亲情也同样是情。
他爱瑟瑟,也爱父王,正是因为对父王的爱,所以,有些事情,他不能不问出口。
“父王,在走之前,有件事想问您。”
玉忘言冷静的确认了四下无人,道:“在舞人里安插刺客,意图刺杀北魏使节之事,幕后主使,可是父王?”
晋王不语。
“这是承认之意?”玉忘言苦笑再问。
晋王叹了口气,瞅着自己的胳膊,道:“我手臂中了一刀,还是被你怀疑了。”
玉忘言道:“父王有言,知子莫若父。我身为儿子,同样了解父王。”
言至于此,语气重了下去,“父王,与玉氏和天英帝的仇恨是私人恩怨,但挑起北魏和大尧战火,则将波及无辜百姓。此等做法,我无法认同。”
晋王冷冷道:“为什么无法认同,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玉忘言的心一凉,道:“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顾。若是今晚北魏使节死在了焦阑殿,北魏国以此为由,再与大尧爆发战争,届时多少人要流离失所、痛失亲人。”
“这么说……你想要大义灭亲,将我揭发?”晋王冷冷问着。
玉忘言沉然道:“……绝不会!天知地知,你我各知罢了。”父王和瑟瑟一样,都是他最亲的人。他是重情的人,做不到以大义为先。
“父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玉忘言望着晋王的背影,垂眸,朝着他拱手施礼,“我们争权暗斗,伤得是利欲熏心之人,各自愿赌服输。对他们的亲族朋友我绝不赶尽杀绝。但战火无情,伤得是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我不想看到父王再做类似的事。”
晋王讷讷无语,仿佛还在盯着湖心,一动也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袖,也将他的叹息声送到玉忘言的耳里。
“你长大了,而我,却老了……”
酸涩的感觉,让玉忘言犹如饮下慢性□□,浸染五脏六腑。
他让父王失望了吧,没有成为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坚持想法,不能让父王做错事。
“好了,你去吧,再晚些你母妃就要就寝了。”
玉忘言平定下心绪,拱手道:“父王保重,好好养伤。”
沿着凄迷的湖畔,渐渐走远了,月色在湖心投下的□□越发的明净。
回望晋王,他还立在那里,玉忘言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回头加快了步伐。
第119章 多抱一会()
余秋水所居住的秋水殿,还没有熄灯,卧房那里,依稀可见窗纸被映出昏暗的烛影。
余秋水察觉到玉忘言的到来,立刻屏退了宫婢,将内室的门关好,这方打开窗,让玉忘言进来。
“母妃。”
好些时日未见,玉忘言握住余秋水的手,看见这双有着细细皱纹的眼,变的湿润,流下泪滴。
“忘言,这么多天,你都还好吗?快坐这儿,让母妃看看,母妃怎么觉得你瘦了……”
“母妃……”玉忘言没有入座,反是扶着余秋水,一起坐到榻上。
“母妃,我和父王都很好,这段时间没来探望你,是我不孝。”
“不、不是……母妃知道你们都是在为我努力,我等得起,我等得起……”余秋水拍着玉忘言的手,笑着啜泣。
看着早生华发的母亲,一日日的变老,在这深宫中漫无天日的等着、再等着,玉忘言感到无比的揪心。
还需要多久,一家人才能团聚?
“母妃……”尽管心里不忍,玉忘言还是说道:“母妃再等等,总有一日,我和父王会将他们彻底掀翻。”
“好、好,我等得起,会有那样一日的,你们也要小心,要小心……”余秋水说着,泣不成声,埋头在袖子里擦抹着眼泪,猛地又抬起头来问道:“忘言,母妃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在湖阳,四殿下他差一点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问他,他没有承认,可你是不会骗母妃的对不对,对不对?”
“母妃……”玉忘言不想让余秋水后怕,可看着她的泪眼,只得点点头。
“是我不慎,没能看护四殿下的周全,令他险些殒命。”
他说完,想着余秋水可能会出现的任何情绪,想要安慰她。却万没有想到,余秋水竟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母妃?”
玉忘言被打得滑落床榻,坐在了地上。
他吃惊的不敢相信,仰脸看着余秋水冰冷的唇角在隐隐抽搐,眼底分明烧起了怒火。
“你不是答应过母妃,不伤害四殿下的吗!”
“母妃……”玉忘言起身,一瞬不瞬的盯着余秋水。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梦魇了,这是他凄苦而温柔的母妃吗?
“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伤害四殿下!你的承诺都不作数吗!你让我差点失去了儿子,你说话呀!”
玉忘言沉然道:“是我的错,愿受责罚。”
“责罚?”余秋水恨恨的盯着玉忘言,猛地推了他一下,吼道:“你走!你赶紧走!”
“母妃?”玉忘言惊秫,想要阻止余秋水。
“还不走啊!走!离开秋水殿!母妃不想看到你!”余秋水吼着,似是察觉到最后一句话过于伤人,神情黯然下来,喃喃:“忘言,让母妃一个人静一静,你走吧……”
玉忘言心如刀绞,看着身后的窗子,只得一跃开窗,翻了出去。
“母妃保重身子。”随着这沉痛的声音,烟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确定玉忘言走了,余秋水关好窗子。
同时,卧室的门被她的贴身宫婢推开,宫婢走了进来。
“贵妃娘娘。”宫婢轻声说。
“把安神香点上吧。”余秋水转身看她,冷冷道:“本宫累了,现在就休息,你明天去告诉四殿下,让他别再那么愚善,该狠心的时候就一定要下得去手才好。”
“奴婢遵命。”
夜色浓郁。
崔嵬的建筑群上,灯火点点。
长长的永巷里已经鲜少有人了,值夜的太监宫婢匆匆走过,全都将诧异的眼神投向玉忘言。
他们或许不认得瑾王,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宫宴散了这么久了,这个人却还如此失魂落魄的走在永巷里。
母妃……
挥之不去的身影,在玉忘言的脑海中盘桓。
那是余秋水重重的巴掌,满眼的怨恨。
一直以来,他都将玉倾云当成弟弟,诚恳的待他。玉倾云在湖阳生死不明的时候,他心里说不出有多急。
从没想过,母妃竟然会因为玉倾云,打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打得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心。
方才离开秋水殿后,他去了湖边。父王已经不在了,那他只有走过这漫长的永巷,去宫门坐马车回府。
乌鸦在耳畔啼叫,嘶哑和讽刺。
一夜之间,他发现他和父母的距离突然就变得遥远,为何明明是最亲的人,会这般道不同、这般误解?
回到瑾王府,已过子时。
山宗提着盏橘色的灯,来门口接玉忘言,顺便说道:“王妃被浔阳王妃缠住了,那小姑奶奶硬要和王妃挤一张床,王妃也没办法。”
“是吗……”玉忘言沉沉道:“别去吵瑟瑟,让她好好休息吧。”
山宗的视线一寸寸的犀利,“王爷,恕我直言,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你现在应该很需要王妃能陪着吧。”
“让她休息。”玉忘言负手在后,从山宗的身边走过,进府去了。
来到书房,点上一支蜡烛,独自坐在桌案前。
玉忘言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发觉没有心情。屡次的提笔又落笔,最终盖上了砚台,把宣纸收到一边。
是的,山宗说得对,现在的他最需要的就是瑟瑟。
他很想看到她,听她用她娇柔的嗓音和他讲话。从何时起,没有她的世界,变得这样孤独残忍。
忽然,一双柔软的臂膀,从玉忘言的身后环住了他。
他侧头望去,有些惊讶的看见,是萧瑟瑟披着月蓝色的薄斗篷,就在他身后抱着他,温柔而疼惜的注视着他。
“瑟瑟?”
“忘言,你不要难过。你看,你一定是太难过了,连我进来都没有发现。”萧瑟瑟喃喃。
她的声音对玉忘言来说,真的有种治愈的力量。
他藏起眸中的沉痛,柔声道:“我没有难过,倒是你,这么晚了,睡不着?”
“我挂心王爷,就起床来看看,你真的回来了。”萧瑟瑟拥紧了玉忘言,“忘言,你不要难过,我陪着你呢……”
一股暖流淌过玉忘言的心窝,他拉过萧瑟瑟,将她抱到腿上,拍着她道:“没事,只是与父王说话时,有些分歧。”
萧瑟瑟摇摇头,眼中的碎光闪烁不定。
“忘言,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一定遭遇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你的脸上还有巴掌印……”
玉忘言一窒,道:“方才回来的时候,在永巷不小心撞到宫人,撞肿了而已。”
“不是的……”萧瑟瑟显得有些哽咽,“忘言,父王是不是生气了,他打你了吗?”
“没这回事。”
“忘言……”萧瑟瑟垂头,纤浓的睫毛在眼眶上罩下影翳,遮住了眼里的涩然。
他是欺瞒她的。
就和梨花巫说的一样,他有秘密,而且不愿她涉足。
说不难受是假的,被欺瞒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但萧瑟瑟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她一如既往的相信他,也愿意等着他向她坦诚。即使那一天很遥远,在它到来之前,她都会用最娇柔的一面,陪伴着玉忘言。
萧瑟瑟柔柔的笑了:“忘言,要是你心里装了什么事,又一时间没办法和我说,也不要觉得内疚。我只想你能好好的,只要你不难过了,我就开心。”
“瑟瑟……”玉忘言感动的无以言表,歇斯底里道:“让我多抱你一会儿,别离开我。”
萧瑟瑟也反抱住玉忘言,软软的嗓音,治愈着他心头的伤处。
“我不走的,我就在这里陪着王爷……”
一夜的东风未停,清晨落花满径。
阳光刺在萧瑟瑟的眼皮上,睁眼的时候,看见的竟然是自己房里的梳妆台、铜镜,还有绿意。
“小姐醒了!”
绿意赶紧拿了个盆子,放在桌上,倒了热水进去,接着来床畔服侍萧瑟瑟起床更衣。
“绿意,我怎么回房了?昨晚是王爷送我回来的?”
“是啊是啊。”绿意边忙活边说:“昨晚好像小姐你睡着了吧,我半夜起来给院子里添灯的时候看见了,王爷抱着你回来的,你睡得跟小猪一样,王爷还示意我别吵着你。”
萧瑟瑟点点头,又问:“那王爷呢?”
“王爷当然是上朝去了!”绿意说:“还有还有,早上绿意听山宗大人说,后天就是初五的端午节日祭了。这次节日祭是交给萧家主办的,小姐小姐,到那天你带我去白纸河看赛龙舟好不好?”
萧瑟瑟笑了笑:“你这丫头真贪玩。”
“小姐,求你了!我好想看赛龙舟的!”绿意死缠烂打道:“再说你要是不带我,就得一个人应付浔阳王妃了,她早上还吵着一定要跟小姐去看赛龙舟呢!”
萧瑟瑟这可想起了浔阳王妃还在府里,昨晚忘言回来之前,那小姑奶奶叽叽喳喳,真是把她的耳朵都要说爆炸了。平日里以为绿意是话唠,到昨天才发现,比起浔阳王妃绿意就是个嫩的。
不过那小姑奶奶虽是个性怪癖了点,人却坦诚讲义气,这一点,萧瑟瑟还是很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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