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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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的嫂子-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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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子是被娘家嫂子搀扶着去坟地的。她根本就没有体力、没有心力去遥远的坟地。那天,婆婆给人抬回来,她顿时晕倒了,醒后就说:“天哪!我又克死了妈妈!”接着就大哭,一连哭了好几天,哭累了,歇一阵,当体力刚刚恢复,她便又嚎一声:“天哪,我克死了的妈妈呀——”呼唤着婆婆就又哭起来了。几天下来,她粒米未进,人瘦了一大圈。大家劝她节哀,要她顾念肚子里的孩子,她才肯喝点米汤。就这样,用米汤吊着两条命,嫂子熬到了送葬这天。由于天天哭,她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哭变了天色,直哭得六月的天,下起了绵绵小雨。 
  嫂子哭得惨痛,大家有目共睹,于是人们便免不了要猜测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有婆媳关系融洽的,认为是婆媳情深;有婆媳关系紧张的,认为这是拿势给人看;何家婶子可不这么认为,她认为是嫂子内心有愧,因为是她克死了婆婆;只有小叔子涛子知道,嫂子这是真伤心,因为流言传得再凶,妈妈也并没半句刺激嫂子的话,嫂子是真心哭婆婆惨死。这一点,哥哥江波都未必真正理解。 
  当婆婆的棺材落了井,嫂子再也没有力气哭了,她倒在井边,脸色苍白,牙关紧咬,不省人事。送葬的人慌了手脚,娘家嫂子尖声惊叫,其他人也忙着去扶。哥哥要忙着主持安葬事宜,脱不了身,叫涛子道:“去,把你嫂子送村医那里去!”涛子便跑了过去,扒开围观者,张开他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嫂子瘦弱的身子一搂便抱了起来,用俨然大人的口吻对嫂子的娘家嫂子说:“嫂子,你陪我先送嫂子到村医家去!”娘家嫂子已经没有了主意,忙点头应承,旁边几个大妈婶子也愿意跟去。涛子便不再犹豫,抱了嫂子,冲开人群,朝村医家方向去了。 
  嫂子是因为过度虚弱、过度悲伤而休克,村医给她挂了糖水,没多久就醒过来了。因为嗓子哑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感谢大妈大婶的话,但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好眼里含着泪,感激地望着围着她的大妈婶子。 
  涛子见嫂子醒来了,悄悄地回坟地去了。妈妈已经葬下去了,送葬的亲友和乡亲纷纷往回赶,哥哥问涛子:“你嫂子怎么样了?” 
  涛子说:“醒了,在输水。” 
  哥哥问:“谁在守护?” 
  涛子说:“嫂子的嫂子。” 
  哥哥叹了口气:“涛子,你再过去,等水输完了,把你嫂子接回来,医药费我去付。” 
  涛子于是又转到村医家去。 
  水已经输完了,但嫂子仍然半躺在沙发上,没力气动。几个大妈大婶焦急地在门口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办,见涛子转来,一齐都道:“这下好了!涛子,快来把嫂子接回去!” 
  涛子来到沙发前,蹲下身去,对嫂子说:“嫂子,哥哥要招呼亲戚朋友,让涛子接你回去吧。”嫂子不能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涛子便照样将嫂子抱起来,对村医说:“张医生,谢谢你了。我哥说他来付医药费。” 
  村医忙笑道:“快抱嫂子回去吧,说什么钱不钱的!” 
  涛子看了看沙发,又说:“沙发弄上泥巴了,改天我来给你洗!” 
  村医立即不悦地道:“涛子,咱们乡里乡亲的,说这话多见外!一点点泥巴而已,什么大事!快抱嫂子回去,让她吃点清淡点的东西,好好休息,可不能再不吃东西,也再不能伤心了!” 
  涛子答应着,就到了门口,此时雨已经停了,太阳在云层里探头探脑地往下看,似乎看不惯小叔子抱嫂子,一扭头就钻云堆里去了。涛子可不管这么多,他低头看了看,见嫂子闭着眼,头发全湿了,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有一缕发丝甚至沾在了青紫的嘴唇上。涛子心里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情感,一昂首,像个赴难的英雄,大踏步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家时,哥哥接过嫂子,抱进卧室去了。哥哥出来时,眼里满是泪水,他强忍着悲痛,忙前忙后地招呼亲友们就餐,等到他找涛子时,却不见了涛子的影子,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他急了,又去房里问杜静的嫂子,杜静的嫂子也不知道,杜静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告诉他什么,他附耳去听,沙哑的声音里,隐约是“瞎子、庙子”什么的,他便一愣,急忙叫了本社的泥水匠何曲往观音庙赶去。才走到半途,便见涛子手里提着一根扁担,气呼呼地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家里这么忙,你还害得哥来找你,你懂点事好不好?”江波责备兄弟道。 
  涛子不哼声,将扁担一扔,匆匆往家赶。何曲捡起扁担看了看说:“扁担上有干泥,还有油彩,难不成涛子砸了观音菩萨?” 
  江波吃了一惊,忙抢过扁担去,看了一看,大叫道:“涛子,你给我站住!” 
  涛子站住了。江波问:“涛子,是真的吗?” 
  涛子恨恨地道:“岂止砸了菩萨,我连王瞎子一块儿打了!不过你放心,没伤命,坐不了牢!” 
  江波长叹道:“涛子,你叫哥说你什么好啊?妈妈死都死了,你打那个残废有什么用啊?再说妈妈的死,也怪不得他呀!” 
  涛子冷笑道:“王瞎子私建庙子,愚弄村民,聚敛钱财,中饱私囊,早就该打了!他还故弄玄虚,装神弄鬼,说嫂子是白虎命,害得妈妈成天提心吊胆,害得嫂子连门都怕出,你是哥哥,这些你能不清楚?别说打,杀了他个狗日的都该!今天不打,他以后还害人!” 
  江波呆了一呆,皱眉道:“那你也不要砸菩萨呀,菩萨是大家塑的,你一个人还能抗得过大家?到时还不是要我们出钱给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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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涛子变得有点冷酷,他咬牙切齿地道:“我倒要看看,哪个舅子敢要我们出钱塑菩萨!哥,你太软弱!观音庙建在半崖上,地势狭窄,又没护拦,梯子也陡,纯属非法的危险建筑!你看每次庙会,那么狭窄陡峭的一个地方,人山人海的,又没人负责安全,能不出事吗?这该死的庙子早就该捣毁了!要早捣毁了,也不会发生这次的悲剧了!现在捣毁了,以后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悲剧了!” 
  江波无奈地道:“涛子,人家有信仰的自由,法律也保护的。” 
  涛子道:“这不是宗教!这是打着宗教旗帜的迷信!哥,你放心!庙子已经被派出所封了,我去砸了省得他们请人工,就算派出所不管,我也要上告政府,非得为妈妈的死,为嫂子的清白讨个说法!” 
  江波听涛子说得振振有辞,不由得呆了。何曲也赞同说:“涛子兄弟说得对,这破庙确实害人不浅!这次事情闹这么大,总有些人要拿话来说!” 
  涛子却不买何曲的帐,指着他的鼻子道:“还有你妈!先是撺掇我妈去找王瞎子算命,接着将我嫂子是白虎命的话到处传扬!你妈是成心不想让我家安宁!要不是你妈,我妈不会迷信菩萨,不迷信菩萨怎么会赶上这次踩踏事件?不赶上这次踩踏事件,我妈她怎么会死!” 
  何曲涨红了脸,尴尬地道:“涛子,我妈也是受害者,她也伤了大腿!” 
  涛子冷笑道:“她是何该!” 
  江波见涛子说得有些不像话,忙呵斥兄弟:“涛子,不要瞎说!” 
  涛子见哥哥动了怒,忙闭了嘴。江波忙给何曲赔礼道:“曲子兄弟,你别生气,涛子不懂事,你得原谅他!” 
  何曲笑道:“波子哥,我有那么小气吗?涛子也是气头上的话,我怎么会生气?再说,我妈也确实有些不对!” 
  “我们回去吃饭吧,出来也有一阵了。”江波说,“涛子,以后不许胡来!这次踩踏事件死伤这么大,早惊动了多级政府部门,用不着你瞎搀和!” 
  涛子不说话了。哥哥江波老实软弱,涛子一向不怎么怕哥哥,但哥哥一旦表现出点刚气,涛子还是很畏惧的。 
  江波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钻出了云层,将它那夺目的光辉遍洒大地。江波眼神迷茫,心中老大一个疑问:老天,你为什么总将灾难降临在我家?你为什么要让我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父母两个亲人?而且还要把无尽的痛苦、把白虎克命的紧箍咒牢牢地套住我的爱人?老天,你倒是说啊!…… 
  心里的一阵呐喊,解释不了父母的死,尤其是妈妈的死。江波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在观音崖那从西向东的石梯上,一些人往上,一些人往下,怎么会为一只狗咬了人就弄得几十人掉下崖去,连妈妈在内,光死亡就五人!他更想象不出,和蔼可亲、善良仁慈的妈妈,早晨还告戒自己晚上不许再和杜静闹腾的妈妈,怎么会在两三个小时后,就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亲亲的嫂子 第一卷 白虎克命 第五章 宁静生活   
  当亲友和乡邻散去,院子里只剩得一片狼藉,江波的叔叔和伯伯仍然坐在堂屋正中那张桌子的上首,侧边,杜静娘家哥嫂和江波兄弟陪着。 
  桌子上显得很伤感。雨后的空气没有清新,只有燠热。太阳透过屋顶一片破瓦将一朵碗口大的光斑斜斜地投在桌子正中,将桌子上的一碗残汤照得格外怪异。每个人的脸都被那碗残汤反射的光搞得很忧伤。伯伯就在这种忧伤的反光里开口说:“波子,你妈的丧事,这就算办了,伤心绝望还得都收起来,好好将涛子抚养成|人,供他读完书,可不要因为父母不在了,就荒废了涛子的学业。涛子呢,伯伯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有爸爸妈妈了,更要好好听哥哥嫂子的话,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叫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江波兄弟俩点着头,接受伯伯的教育。叔叔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波子,王瞎子的话不能听,就当他是放屁,他连师都没参过,哪会算八字!一家人好好过,别去瞎想!杜静眼看就要生产,不能让她太伤心,那样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江波又忙着点头,说了很多感谢帮忙,感谢教育的话。 
  丧事就这样办了,烧了三七,江波和杜静商量:“家里积蓄又空了,你马上要生产,涛子下期学费还没着落,看样子我不到工地上去是不行了!要不然,到时你想吃点肉都吃不上!” 
  杜静忧伤地说:“大哥,你去了,我又挺着个大肚子,眼看着苞谷就老了,谁来收啊?” 
  江波安慰道:“涛子大了,他能收回来的。” 
  涛子正在堂屋写暑假作业,听哥哥这么说,接口道:“嫂子放心吧,没问题的。等我收了苞谷,我也去工地上挖桥基,挣个十来天,好歹也能把学费钱挣出来。” 
  江波说:“涛子,收收苞谷就行了,打什么工?挖桥基有一定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塌方的,怎么可能要你去!收稻子时我请假回来帮你,你一个人收不回来。” 
  涛子笑道:“收稻子时我可以和伯伯、叔叔家换工,一个人也能收回来的。好歹我也是个全劳力,不让他们太吃亏。” 
  “到时再说吧。”江波道,“你嫂子预产期还有十多天,你多留心一点,嫂子一有动静就赶快去叫婶婶或者伯娘。” 
  涛子笑道:“这我还能不知道?不过,再过十多天,不正是收苞谷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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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啊,所以叫你多留心点嘛!”江波说。 
  “看我,克死了爸妈不算,现在又成了家里的负担!”嫂子郁郁不乐地说。 
  “谁说你克死了爸爸妈妈?”涛子愤愤地说,“都是王瞎子,哪天再遇到我手上,非把他弄残废不可!” 
  “够了哈,涛子!”江波严肃地道,“上次你打了王瞎子,他见我们家连妈都去了,没和我们计较,要不,有你好看的!” 
  涛子冷笑道:“嘿嘿,他还和我计较!他被抓去关了十多天,政府要不看他是个残废,怎么着也要判他个十年八年的,他拿什么和我计较?他要还能威风,庙子也就不会被拆除了,菩萨也就不会被彻底砸烂了,村委会也就不会专门为这事替嫂子正名了!我倒要看看,哪个舅子还敢说嫂子是白虎命,再说,我敢烧了他家房子!” 
  嫂子忙笑道:“涛子,嫂子自己说说而已,你别动不动就来气。” 
  涛子跟着笑:“嫂子,我是跟我自己急。我讨厌迷信!” 
  嫂子叹了口气:“唉,我要不是你们的负担多好!” 
  江波安慰道:“你这哪里是负担了?你马上就要给我生一个白胖儿子或者乖乖女儿,你是咱江家的功臣哇!” 
  “还功臣呢!”嫂子嗔道,“看着家里活路一大堆,就是帮不上忙,我心里都急死了!” 
  “你可别急,急了就只能生女儿了,哈哈!”江波玩笑道。 
  “你看你,还有心思笑!”嫂子不悦地道。 
  “人不能总愁眉苦脸过日子,开心一点嘛!”江波笑着说。 
  这以后,江波就上了工地,他白天干一整天,晚上还要加班到十二点过,劳累得沾床便叫不醒,看得嫂子直心痛。 
  涛子开始像个大人,早上一大早便起床,给哥哥做饭,做了饭就弄猪食。弄好这些之后,嫂子也就起床了,他再和嫂子一起吃早饭。饭后,他一般都要去割猪菜,一割就是一整天,一整天一般能割二十来背篓,嫂子问:“涛子,割那么多猪菜做啥呀,猪也吃不了那么多啊?你别把自己累着了!”涛子笑笑,他将多余的猪菜洗干净了,晒在院子里,猪菜在酷热的阳光照晒下,不到半天就干了,他将这些干菜装了,以备不时之需。嫂子见原来如此,便对涛子竖了大拇指:“涛子,你想得可真周到!这样一来,收苞谷时就不愁没猪食了!”涛子自豪地道:“老师说,这叫未雨绸缪。” 
  中午的时候,涛子不再睡午觉,他到屋后竹林里看一阵书,然后相中一根竹子,拿刀砍了,又相中一根,砍了,一共砍了十来根,剔去竹枝,修了节,先剖成篾块,再将部分篾块剖成篾片,学着父亲编竹器那样,先编了个凉板,自己看了看,太粗糙,于是拆了,精心重编了一遍,看一看,觉得还可以,躺上去滚一滚,觉得很不错,于是扛回去,对嫂子说:“嫂子,天热了,晚上把这个搁凳子上睡,保证凉快!”嫂子看了看手工相当不错的凉板,惊讶地道:“涛子,连这你都会编?”涛子笑笑说:“前几年跟爸学着玩,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涛子并不满足,之后的日子里,他还编了好几样竹器,一个婴儿摇篮,一个婴儿椅子,一些家常用具。看着这些,嫂子连夸涛子聪明,就连哥哥早上偶尔看见,也赞不绝口。 
  傍晚的时候,村里人都喜欢到渠江边去洗澡游泳,那里有沙滩,水浅,人多热闹。涛子以前也去那里,但现在不去了,他独自一人去清溪里洗澡,清溪里石头多,石头缝里寄居着抓不尽的螃蟹,洗完澡顺便带回一大串螃蟹,去了壳,把壳扔猪圈里给猪打牙祭,把肉炸了,递给嫂子:“嫂子,螃蟹钙多,你得给我侄子好好补补!”嫂子往往会眼含热泪,吃下涛子的一番心意。嫂子有时问涛子:“涛子,你干啥对嫂子这么好呀?”涛子就会怔半天,是啊,自己怎么会对嫂子特别好呢?良久之后,涛子猛然道:“嫂子,妈妈死了,你就是我的娘呢!”嫂子也会因此怔住,然后又问:“涛子,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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