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诺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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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诺弯刀-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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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以为夏文侯父子只是寻常来访。”

    你说:“今天,为什么不对父亲说拒绝?”

    我说:“我怎么能开口说拒绝?很多亲生女儿都会在15岁之前被遣嫁,也许,我在家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你说:“没有这种事。你是我家比亲生女儿更看重的女儿。”

    我说:“而且,我听说夏文侯世伯是汉王的重臣,在朝中很有权势,我不知道拒绝夏文侯对父亲会意味着什么。”

    你听了,无话。

    你默默地把杯中的梅子汁喝尽了。我也默默地又给你倒了一杯。

    你说:“如果父亲没有听懂你的话,今天会怎样?”

    我说:“好在父亲听懂了。文侯世伯也很和蔼可亲。后来,父亲让我去拜见他。他一直笑着赞叹我父亲,又夸我,还说,被拒绝了虽然是很遗憾,但是能见到我父亲留下个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真是为我父亲高兴,说我父亲应该能够含笑九泉了。看上去他一点也没有生气。他还说,像我这样的遗孤,理所应当有个更尊荣更高贵的归宿,说自己的儿子才器拙劣,果然是配不上琴儿。走的时候,他和父亲一路还是相谈甚欢,应该并没有生出嫌隙。文侯家的世兄虽然垂头丧气一点,倒也没有怨恨不平的意思。”我如释重负地说:“这事总算是平安地结束了。”

    但是,你摇头。你说:“没有结束。琴儿。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是没完没了的。你已经行过及笄礼了。文侯世伯和世兄的来访,只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

    我惊讶地看着你。我没想到这个。

    我呆了一会儿。我说:“那,后来会怎样呢?”

    你说:“从今天以后,就会不断地有人来。当越来越多的人来访时,父亲就会考虑你的问题。结果最终无非就是两种:要么父亲主动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你许配了;要么,有一天终于来了个父亲无法拒绝的人,甚至,可能是汉王的内使,整件事情也就结束了。”

    “啊?汉王?”我大吃一惊。我想起文侯世伯说的“理应有个更尊荣更高贵的归宿”,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难道,夏文侯会和太后提及我吗?

    我说:“难道,世伯,还会举荐我入宫吗?”

    你说:“有可能。以你父亲的身份和功勋,你是大有资格和荣耀,可以入选汉王的宫廷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之前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

    你说:“汉王如今正当盛年,虽然四方战乱,但是事关立嗣,每过两三年,汉王的宫廷也总是会要在世家女子当中选秀入宫的。你已经年满十五,从现在起,就已经有选秀的资格了。”

    你说:“世伯和太后关系密切,深得太后信赖,既然他已经见过你了,又这么喜欢你,不久后去了峒城给太后贺寿,会不会向太后和汉王举荐你,谁也无法料定。”

    我听得心里一阵冰凉,连手脚都冷了。

    你说:“所以,琴儿,你在家里做女儿的时间,不长了。很快,你就会嫁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家,开始另一种生活。”

    我看着你。默然无话。

    你看着小炉下的炭火明明灭灭,你提了银壶,再给我斟了半杯梅子汁,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

    我们又默默地对饮了一杯。

    沉默良久。我问:“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情?长大之后,就会被交给一个自己不认识,也不熟悉的人?是不是一旦被交给之后,就必须终身和这个不认识的人生活,一直到离开尘世?是不是从此以后,就要远离过去居住的地方,和过去认识的人?”

    你说:“是的。古往今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就像你母亲,就像我母亲。”

    我说:“那你呢?也会要和陌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吗?”

    你说:“是的。就像汉王可以给我赐爵授职一样,如果太后和汉王高兴,也可以随便给我指婚我不认识的女人。而这是莫大的恩荣,不容拒绝。”

    你说:“父亲和母亲的的婚姻就是这样的吧?我母亲就是老汉王指婚给父亲的。虽然父亲比她大很多岁,当时也早有了宠爱多年的妾侍和儿子了。”

    你说:“其实,上次去峒城觐见的时候,太后就对父亲提起过我的婚事了,说她会帮我好好留心,务必给我指一个合适的人家。我怕说了让你白白担心,回来就没有提起。”

    我看着你。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所有我们这样家庭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样地过一辈子吧。”

    你说:“差不多是的。这样的生活,延续已经上千年了。”

    我说:“如果不喜欢那个陌生人呢。如果双方无法生活在一起呢?”

    你说:“男人是有办法的。男人可以把这个陌生人好好地养在家里,然后另外再娶,直到有喜欢的。”

    “女人呢?女人就没有办法了吗?”

    你说:“是的。无论她怎样感觉那个陌生人,她都没有机会再换了。即使那个陌生人意外死了,她也没办法再换了。她也要跟着埋葬自己的一生,永远守着那个已经去世的亡魂。”

    我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说:“以前不知道,做女人原来是这么可怕的。”

    我说:“这样没有意思的人生,它就不会发生改变了吗?”

    你说:“也许将来会。但我想,那会是很远很远的以后了。”

    我说:“我等不到它被改变了,是吧?”

    你点头。你说:“是的。我们都等不到了。”

第八十五章 私定终身(中)() 
我们又一次默默对饮。我的眼泪掉进杯子里。你看着我的眼泪。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落着。它们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任由它们被你抓握着。你把落在上面的眼泪擦了。

    你说:“该怎样理解这些眼泪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怎样理解你骑马回来的速度呢?”

    你说:“其实,我去峒城之前就想对你说的,去兵营之前也曾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鼓起勇气。”

    你说:“琴儿,我喜欢你。从我在悬崖上抓到你手臂的时候开始。我把你拽上悬崖,看着你惊魂未定地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一时之间不辨东西。我的心里突然很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心里很痛,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剜着。我说不清那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一下子就进入了我的生命。就好像,你很久之前,就一直在那里。”

    “回家之后的第一夜,我整夜都没有睡着。我的心里全部都是你的影子。于是,我起来走出了房间。我走到了二堂母亲的画像面前。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母亲的画像,坐到了天亮。”

    你说:“回来后的这些日子,我们经常在一起。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就像月圆之夜的天空一样,光辉盈满,玉宇澄清。”

    “父亲给我看汉王的诏书,说要带我去峒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太愿意去。本来,这次下山回家来,我就是选择好了,要走这条入仕从军的道路的。可当这个机会来临的时候,我想的,却是可能从此就要与你分离了。在慈宁宫拜见太后时,太后提到赐婚的事情,我感觉,就像是从悬崖上一脚踏空一样,虽然后来有惊无险,可我走出慈宁宫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峒城,每个晚上,我都很想你。虽然发生很多事情,我应该是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但我发现自己还是在想你。回程时,我发现自己归心似箭,而且因为想你,因为期待着重新见到你,晚上久久都睡不着。”

    你说:“每一次,当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有一支往事的箭射穿我的心。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那里。”

    你说:“我知道,大哥也是喜欢你的。如果他对你很好,今天的这些话,也许,也许我会一直埋在心里,永远不会对你说出来。那天在小楼上,我看到他冲进来,在挥拳打我之前,一脚把你踢开。后来,又把你推在一边,我心里,又难过,又着急。难过的是,他这样不珍惜你对他的感情,这样随随便便地就伤害你,而他还以为自己很爱你;着急的是,他在伤害你,而我竟然无能为力,不能阻止他,也不能保护你。看着你跪在我身边泪水滂沱,看着你,夹在我们兄弟的矛盾之间,心痛为难,不知所措,我觉得,很歉疚。我们兄弟,本来应该齐心协力地照顾好你,让你一生平安幸福。可现在,我们却让你这样伤心,这样无助地流泪恸哭。”

    听着你声音里的自责与难过,我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你和景云,是何其不同。只有你,会在自己身处那样的痛苦难当中,还注意到别人的痛苦,还想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安抚和平息别人的痛苦。

    在你陷入那样的疼痛时,你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的感受,景云的下场和我的为难与伤心。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你却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景云呢,他所想的,都是别人的过失,别人的不公,别人的冷漠。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你痊愈之后,还挂念着景云背上的鞭伤,可是,他呢,他从你房间里走出去之后,心里可有想过你的死活。

    同是父亲的儿子,你们的差距,为什么就这么大呢。

    我说:“不是你们。是我自己觉得,在崔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仅不能孝敬父母,承欢膝下,反而引发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景云这么恨你,让你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话语、他的拳头所伤害,也让景云被父亲如此责罚,在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我觉得自己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如果没有我在这里,也许,事情不会变得这样糟糕。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是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想,也许,我早一点远嫁离开,也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法吧。可是,父亲问我愿意不愿意的时候,我却无法简单地只说任凭父亲做主。我的心里,在期盼着你。我在想着,他们已经去给你报信了,我盼望你回来,将我救出这样的困境。在父亲的面前,我的心里反复地挣扎着。最后,我终于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我的不愿意。当父亲表示听明白了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块千钧巨石,顿时放下了。”

    “看着文侯父子和父亲一起离开,我突然特别特别地想见你。我知道,你正飞驰在回来的路上。我知道你一定回来。我想让你在踏入院子的第一眼,就看到我。我提着纱灯,独自站在那里等你。等上彻夜通宵,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在你出现的第一个瞬间,就告诉你,我还在,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你感动道:“当吴顺带着小厮跑过来,催促我马上回家时,我听了他们的话,就像有马鞭在心里抽了一下似的。我一下子就什么都不能想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我意识过来,我已经飞驰在回家的路上。我生平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我心里感到害怕。我害怕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我害怕,从此我们就咫尺天涯,分道扬镳。我上一次这样害怕,还是小时候跟着师父离开家门的时候。我骑在师父的马前,回头看着父亲和舅舅的身影,看着自己的家越来越远,那时,我心里也是这样的害怕过。我以为,自己几乎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的。面对箭如飞蝗,面对刀山枪林,面对汉王的朝堂和雷士诚的杀心,我都可以心无波澜,但是,我害怕今生的生命中没有了你。我害怕看你辞嫁远去,从此归属于别人的生命。”

    “我跑到院子里,见到老管家,他说父亲和世伯父子已经都走了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心脏顿时就要停止跳动。我也无法呼吸。我几经挣扎都说不了话。我差不多都要顺着廊柱坐倒在地上了。这时,我想到了你。我想,琴儿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会不会也在为此伤心。她会不会在父母的灵牌前泪流满面,而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吐和安慰她的难过的人。这样想着,力气便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终于喘匀了那一口气。我终于能够离开院子到你这里来。看到你在等着我的那一刻,我的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就是紧紧地拥抱住你。紧紧地抱着你,今生今世,再也不和你分开。”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现在,我把所有的这一切,都说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如果是我误解你了,我对你有所伤害,我让你觉得为难,那么,我可以现在就回兵营去,以后,你不会再看到我出现了。”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我满怀柔情地看着你。

    我说:“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你从那个充满混乱的世界里平平安安地回来,对我说,琴儿,我回来了。等着你,向我走过来。等着你,突然紧紧地抱住我,把我拥进你的怀抱,从此,再也不要让我,和你分开。“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

    我再度依偎进了你的怀里。你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肩头。

    在那个宁静的夜晚里,我们,就这样在烛光下,彼此相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说:“琴儿,你有没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分离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又彼此遇到。”

    我说:“有。而且,很强烈。强烈到,让一个人的心都无法停止颤慄。”

    我说:“我们以前认识吗?不是说你去清川以前。是说,我们出生以前。我出生在你家里,我掉下悬崖的时候你正好经过,所有的这些,难道都只是偶然的吗?你抓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悬掉在深渊的上方的时候,你把我重新拽回到生命里的时候,我面对着你,感觉到你在我全身的每一颗微尘里都显映出来。我觉得有亿万斯年的时间,飞速地从我身心之中流淌过去了。”

    我说:“我认识你。在很久以前。在我不记得的时间里,想不起来的地方。”

    你说:“不管我们忘记了什么,那都并不重要了。”

    你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我说:“是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遇到了。”就这样,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第八十六章 私定终身(下)() 
我们再次坐在崔家大宅最高的一道屋脊上。

    你仰倒在瓦片上,我抱膝坐在你旁边。

    我们各自望着天上的星月。静默无语。

    我们听见庄集里的巡更声在脚下响起来,又逐渐远去。我们看着庄集里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

    你说:“要是我们的母亲都还活着就好了。”

    我悲伤地说:“是啊。可惜,她们都不在了。”

    你说:“可是,我们不能坐等。”

    你说:“琴儿,等父亲送文侯世伯到下一个驿站后回来,我自己去和父亲说吧。”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摇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吗?”你说,“姨娘肯定不会帮我们去说。”

    可是,在那个年代里,世族男女不经媒妁说合,擅自私相授受,是很骇世惊俗的。

    我觉得很惶恐,不知道父亲会怎样想这件事情。身为寄养的女儿,若是父亲有不能谅解之处,或者见疑我处心积虑之处,那让我今后在家里如何自处呢?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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