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再次向后退去,倒在一堆枯草上。
我在囚室外站定了对丁程道:“我们走吧!”
牢门“哐”地一声被关上,杨暕依然在身后大叫,可守门的狱卒似乎已经习惯了,瞥了他一眼就跟在丁程身后出来了。
丁程指了指放在外间木桌上的酒对狱卒道:“宇文府派人送来一壶酒,给齐王殿下压惊,你等他用早饭时给他送去。”
那狱卒点了点头,收下丁程给他的一小块碎银,笑嘻嘻地闪到了一旁。
我和丁程除出了监牢的大门,他要回上林苑,我想了想,拦住了他道:“这件事,我原本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多谢。”
丁程道:“公子不必谢我,王仁恭向陛下奏明的事,是得到了唐国公授意。”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老爹在暗中帮我,想了想又道:“是你查明了此事。”
丁程道:“我不过从旁佐证,查明此事的,是宇文化及。公子要谢,理当谢他。”
他说完绕过我便要走。
我背对着他,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高声问道:“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道:“杨广残暴不仁,天下豪杰欲并起而诛之,你为何偏偏反行其道?”
丁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知遇之恩,请公子见谅。”
我摇着头道:“江都茶楼,若非是你,我早就死了。青釭阁中,你也没有出手杀我,我岂能见怪于你。”
丁程微微愣了愣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子慧眼。”
我道:“并非是我,而是……子闵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是龙涎香,我才猜到是你。”
丁程再一次沉默,没有说话。
我又道:“我只有一个问题,请……丁将军指教。”
丁程眼中闪过一抹悲哀神色,犹豫了片刻才道:“公子请讲。”
我道:“那日为首的,除了你与仇不度,剩下的那个是谁?”
丁程摇了摇头道:“是王世充的人,身份未知。”
我朝他拱了拱手道:“多谢相告。”
他走了很久,我还立在原地,冬日的苍白日光没有丝毫温度,我披着裘衣,还是觉得冷。
第150章 醉于鸿渐(一)()
丁程死心塌地效忠杨广这件事,我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并且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效忠这样一个人。
我对丁程的选择并没有意见,之手觉得失落,可能因为我遇到的大多数人对我都十分诚恳,只有他是例外。
醉鸿渐茶楼里,子闵在等我回去,我推开茶室的门见到她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温暖,那颗被丁程弄得不知所措的心似乎才终于有了着落。
子闵见我一脸失落的样子,递了一杯茶到我面前问道:“怎么了?”
话中的关切之意我竟然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就说道:“你可记得当日在京城醉鸿渐茶楼的地下,你闻到的一阵香气?”
子闵轻轻笑了一下道:“记得。”
我道:“你后来告诉我那是龙涎香,对吗?”
子闵点头道:“嗯。”
我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了一下沮丧的情绪道:“那是长年随侍皇帝的人会沾上的味道。”
子闵又点了点头道:“不错。”
我将杯中的茶一口喝光了苦笑道:“青釭阁中,便有这样一人。”
子闵替我倒了一杯茶,等着我说下去。
我继续道:“他便是随侍杨广的右翊卫将军丁程。”
子闵一愣,随即道:“你今日去找的人便是他?”
我点了点头。
子闵突然握住我的胳膊道:“大哥,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才抬起来,却瞥见她一脸担忧的神色,又放下了,只道:“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自然无事。”
子闵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道:“他是青釭阁的人,我幼年时便做了青釭阁阁主,认识他的时候,他便是东宫侍从,跟在杨广身边,是青釭阁在宫中的内应,可是如今……”
子闵轻声插话道:“如今他却只听命于杨广?”
我苦笑着又喝了一杯茶道:“是。从前在江都,宇文智及和王世充想要我的命,若非是他,我早就死了,哪能活到今日?在青釭阁,我与对方交手时,他若出手,我也可能早就送了命。”
子闵握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道:“如此说来,他其实看重大哥,不忍相害。”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茶。
“我潜入燕王府与他遭遇,那时候就有所觉察,直到那日……你告诉我说那阵香气是龙涎香。”
子闵安慰道:“大哥,人各有志,强求不来的,大哥不必太过挂怀。”
我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案上,垂着头道:“是我想错了,竟会以为人人都如张文苏一般。曹符走了,丁程背叛了我……不对,他根本从来没有忠于我,哪来的背叛之说?”
我哈哈一笑,抓着子闵的手道:“若修,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也丢下我?”
子闵的手被我抓着,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子闵微微一颤。
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因为若修在我梦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在前几天,我甚至梦见她和我道别。
在现实世界中,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有一个模糊的幻象,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想要留住她,却怎么也留不住。
也许杜杀的担心是对的,我会不会真的有一天,不小心就把若修给忘了?我竟会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我越想越难过,握着茶杯的手不住颤抖,“啪”地一声,茶杯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醒来的时候,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只看见西边虚掩着的窗射进几丝微弱的日光,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
我起身离开卧榻,在房中踱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其实我还是待在醉鸿渐的三楼茶室中,转念一想,子闵去了哪儿?
这样一想,心里突然一阵慌乱,此前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飘忽不定,脑袋晕晕乎乎的感觉随时可能倒下。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就要冲出门去找她。才打开房门,却和迎面而来的水盆撞了个正着……
子闵向后退了两步,看着被水淋了一身的我,忍不住竟抿嘴笑了起来。
她一面扶我一面道:“如此匆忙,可是有事?”
我想都没想就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她正在忙着替我擦拭衣服沾上的水,听到这句话手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我时眼中已是泫然。
我呆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歉意,对若修的歉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了这个整天陪在我身边的小姑娘,开始慢慢也感受得到她的喜怒哀乐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若修才要离开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说着指了指屋中的卧榻。
子闵接着替我收拾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喝醉啦!”
我转过头去,她冲我一笑。
我心中却一动,不知怎的就感受到了她笑意中藏着的悲伤。
“喝醉了?”我反问道,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可我并未喝酒,如何会醉?”
子闵笑道:“此谓茶醉。”
我一愣,又反问道:“茶醉?向来只闻酒醉人,如何喝茶也会醉?”
子闵指着我道:“大哥,你枉喝了这么许多年的茶,竟不知‘醉鸿渐’三字,得之有名么?”
我朝她拱手道:“未知何解,还请不吝赐教。”
她笑着娓娓言道:“《易经·渐卦》谓‘鸿渐’,由下至上者也。大哥昨日醉茶,正是不知不觉便入了境,岂非‘醉鸿渐’之云?”
我愣了愣,总算相信了喝茶也会醉人,揉着发胀的脑袋笑道:“多蒙指点,今日大哥算是受教了。”
子闵走到我跟前朝我吐了吐舌头道:“大哥,你呀……”她说着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换了话题问道:“我们该回去了。”
我笑道:“是该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经此一醉,此前因为丁程的事积于胸中的不快竟一扫而空了。
第151章 醉于鸿渐(二)()
又开始落雪了。
老爹有家书传回,他又平定了绛州的一伙贼,收编了一万多人。
我当然为老爹高兴,可看着面前的飞雪,西望长安,我只想回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想到长眠三尺黄土中的母上大人和若修,我的心竟会如此安然。
子闵站在我身边,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了看,又看看我,开口道:“大哥,你想回去?”
我没有回答,只道:“你说,如此严冬,她可会觉得冷?”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子闵的面提及若修,还是不忍叫出若修的名字。
子闵看着远方,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还是决定回去,答应陪若修守岁,不能食言。
回到大兴城,唐国公府空空如也,我坐在子闵最初布置的雅舍中,觉得冷清得有点可怖,张文苏抚琴的琴案尚在,案上无琴。
棋盘在另一边搁着,我走过去坐在一侧,抬头看着对面,却少了对弈的人。
突然想到,要是子闵在对面坐着,该有多好。
子闵这次明知我回大兴城的目的,直到我出发,都没有提及一句要跟我一起来的事。
她没有跟来,我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什么。
我和若修从前的卧房被尘封了厚厚的灰,没有我的允许,从来不敢有人踏足半步。
一如往常,甚至没有一件物事被动过,我转了一圈,坐在屏风外的桌边,想起我和若修成亲的那日,我打碎了一地的茶杯。
“若修,别走!”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杯沿。
那茶杯被我碰了一下,磕在托盘上。
梦里若修说着“保重自己”离我而去,我伸出的手还来不及挽留。
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我起身走出房间,寒冷的北风裹挟着如刀的雪片往脸上刮来,刺得生疼。
从前的我,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十八年足以将一个人彻头彻尾地变成另一个人。
我追忆从前,却连最初反叛这改变时的痛苦都不记得了。
唉。我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轻轻把门带上。
一转头,一道剑影扑面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抽出腰间软剑,滑开二尺,手中一抖,“啪”地一声,击在那人肩头。
站定了看时,却是李世民。我没想过他会在这里。
他手中的剑插入雪中,扶着被我打到的肩头,却笑道:“我正要回河东,大哥如何却回来了?”
我收起剑道:“回来看看。”
李世民想了想,看向我道:“子闵嫂嫂怎么没有同来?”
我道:“天气严寒,她不方便跟来。”
李世民道:“大哥,我们去看看母亲吧。”
他猜中了我的来意。
李世民对母上大人的感情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因为从前刻意无视,我对这个弟弟了解得最少。
但是站在母上大人的坟前,我很明显看到了李世民脸上的不忿。
心中一凛,几乎开始怀疑他的用心,唐国公府的那一剑,如果真的能够得手,他会不会就此杀了我?
我不知道。
李世民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将被雪压倒的茅屋修缮了一番。
除夕前夜,我很认真地在屋中抄写彦琮留给我的几卷经文,母上大人和若修都信佛,我也信。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仿佛回到了今生。
西安城的街道上,深更半夜的仍然有人在鬼混,我跟着一群人从酒吧里晃出来,东倒西歪地朝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突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我转过一条巷子,睁着迷离的醉眼朝前看去,一个瘦瘦弱弱的女生正低着头往我这边走来。
我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拦住她,她看向我,连连后退,我仔细瞧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知道她在哭。
我起先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为什么哭,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哭,我的心里却渐渐难受起来。
我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哭?”
她却不理我,只是越退越快,我突然认出了她,高声叫道:“子闵!”说着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我的心猛地一痛,在恍惚中醒了过来,久违的不详预感又袭上心头,只是这次的感觉却指向了子闵。
跪在若修的坟前,无边的歉意和雪一样稠密,压的我透不过气来,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跳不出的局,连自己也觉得茫然。
大兴善寺和往年一样,我过了子夜便往寺中走,趁着夜色来到寺门前,并不敲门,飞身便跳入院中。
我能够想到的只有这里,能解惑的所在,也只是这里。
观音殿前的院中积雪无痕,香炉中余烟尚在缭绕,我立在院中,是这方小小天地间的唯一生灵。
雪早已经停了,我等着寺中的第一声钟鸣。
“当”地一声,钟声唤醒了这片寺院,我又待了一刻,转过幽径,来到从前彦琮禅师的方丈室门前。
身后脚步声响,是智越禅师来了。
我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智越见到是我,哈哈一笑道:“小公子来得倒早!”说着将我让入室中。
室内暖和得多,我稍微坐了片刻,智越便问道:“小公子此来,是心中不安啊。”
我点头勉强一笑,道:“禅师法眼,建成正是为求安心而来。”
智越笑道:“小公子找错啦!我为小公子俗中一友,可与小公子共醉一场,却不能安公子之心。”
我愣了愣道:“禅师何出此言?佛门法力无边,您又是有德高僧,建成……”
智越笑着打断我道:“小公子请看。”他说着指向几案上摇曳的烛光,“烛光可是在动?”
我点点头道:“不错。”
智越摇头道:“非也,烛光未动,小公子心动耳。心安则烛影自安,小公子,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明白。
智越见我疑惑,又是一阵大笑道:“小公子的疑惑,只有自己能解,旁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了。”
我在盯着面前的茶,举起来,想了想又放下道:“建成还是不明白。”
智越道:“小公子心动为何?心安又是为何?小公子还需自己领悟才是。”
第152章 子闵遇险(一)()
瓦岗军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当年随杨玄感起兵的李密,也投奔了瓦岗。
趁着老爹在河东慰军的时候,我和子闵去见了他。翟让是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王伯当、单雄信、秦叔宝、程咬金等等一系列人,他们一个个都武艺高强,能征善战,虽然是故事中的人,但在现实中,想必也有原型。
瓦岗军的崛起,我很为老爹担心。
老爹虽然如今拥兵十万,威信著于山西,但比起杨广拥有的隋帝国所有兵马来,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想要得到天下,要走的路还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自我从大兴城回来,子闵就安静了不少,可能我们在洛阳回程的时候,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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