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岚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山字,放在画边。
“你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山于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如果是观画,那么山的形象便非常鲜明。同理,文字符的威力自然也不能与丹青符的威力相比。但是,如果是在战斗之中,自然是以文字符为主要手段。”
苏渐心里那个构想变得越来越清晰。
在御苑的那段日子里,棋圣大人和他一起讨论过的那个方法,似乎也变的可行。
第69章 乱棋入道()
尔岚把文房四宝全部整理好,铺好被子,正准备提醒苏渐拉下隔帘,突然发现苏渐正背对着自己,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低头看着什么,看似极为入神。
尔岚好奇地走到苏渐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苏渐前方的物事,秀美微蹙。
苏渐没有发现尔岚的接近,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看着棋盘上的错落棋子,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
在书院草庐和棋圣对弈的时候,苏渐的念力无意间渗入了棋子,而导致棋子碎裂。这件事情让棋圣大人看到了苏渐的意师潜能。而在御苑的那些日子里,两人对弈之余,也经常讨论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何修炼出适合苏渐的道法。
苏渐自诩在坐忘楼中博览群书,可是他发现,无论如何变化,修行之道都逃不出武、意、术、剑、符、阴阳六家樊笼。如果要别出机杼,可谓无比艰难。所以在这两个多月里,虽然他受棋圣大人亲自指导,但是在新法术的创造这个问题上,一直都没有丝毫进展。
然而,就在苏渐先前观画的时候,他一直以来都在考虑的那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只不过,如何将意融入棋道呢?
苏渐抱着肩膀,有些绝望。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摆,棋盘仍然是棋盘,无论自己注入何种量的念力,棋子都无法成为自己的武器,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干脆直接碎裂。
苏渐叹了口气。
可是,尔岚还是第一次见苏渐在家中行棋。她在苏渐的身边,饶有兴趣的看了很久,故作风轻云淡道:“我听说你懂棋?”
苏渐唔了一声,没有抬头。
尔岚看着棋盘上七零八落的棋子,心想,听南萱说这家伙其实是一个精于弈道的高手,怎么落子如此……糟糕……
尔岚虽然不善弈道,但是只要是大周子民,哪里会不懂棋?
她这念头刚刚生出,突然间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情,原本就要移开的目光突然间锁死在一小片角落上,隐隐之中,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那片角落上的棋子交错,呈现一片断象,黑白双方皆是险境环生,一个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尔岚看着那片乱子,时间一长,竟有几分气郁。
她眸子一亮,却又瞬间暗淡。
苏渐似乎是和尔岚一般想法,故而叹了口气。
尔岚摇摇头,道:“以棋入道?想法不错,可是杀伤力太低。”
苏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着落了几枚子。
形式登时大变。
交错断象陡然转为一片肃杀。
尔岚凝重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此路不通。”
将军府,三少爷的房间里,不时传出清脆的落子声和低声的议论。
月光下,一只寒鸦栖于枝头,两眼似睁似寐。
*************
第二天正值休沐之日,苏家三兄弟和他们的夫人们齐聚客厅,在早膳中享受难得的悠闲清晨。
早膳正吃到一半,苏渐才和尔岚并肩走了进来。两人按规矩向兄长嫂子问了安,然后坐在桌边吃了起来。
苏无殇突然发现,苏渐的神色疲惫,似乎有些萎靡无神,尔岚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无殇皱了皱眉,心想这倒还是头一次。
苏辰的眼光也同样锐利,他却是一个爽直之人,毫不遮拦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精神如此不济?昨天晚上没睡好觉?”
苏渐在小凳子上坐了大半夜,凌晨才睡。他精神全部集中在棋盘上时,还不发觉,早上起来之后,整个腰都好像断裂了一样,又酸又痛。他揉着腰,愁眉苦脸道:“我们昨天晚上……不,也没什么啦。”
他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想到所谓创出新道法之类的事情,对这两人说,八成会招来苏辰的呵斥和一句“胡闹”。
所以苏渐还是决定以后再说。
可是看着苏渐揉腰,大嫂突然明白了什么,和二嫂附耳窃窃私语。然后,两人望着苏渐和尔岚,有些暧昧地笑了起来。
苏渐狼吞虎咽着,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说了些什么。而尔岚到底女儿家,对女人的心思了解得再清楚不过。她面目通红地掐了苏渐的腿一把,苏渐低呼一声,龇牙咧嘴地,差点把粥米喷了出来。
两位嫂子脸上笑意更甚。她们都是大家闺秀,言语上当然不可能出格,刚刚的低声交谈,也不过是一些为苏渐和尔岚关系缓和而高兴,女子之间的闺房秘话。
然而尔岚却并不清楚这些,她上了马车之后,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少女,捧着一本书,装作看得入神,实际上对苏渐刚刚的表现而产生的误会很是生气。她希望那个男子会注意到自己,然后哄着自己,自己再矜持片刻之后,给对方一个赎罪的机会。然而苏渐似乎并没有发现尔岚的怒意,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昨天晚上的那盘棋上。
他在推算。
在修行上,苏渐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打败李君独之后,坐忘楼里没有了南萱,他也就懒得再去。可是,在攻克难题这种事情上,苏渐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毅力。因为他很享受那种解开难题的成就感,在那之前的困苦越是可怕,他就越是乐在其中。
此时,苏渐的面前并没有棋盘。
但是,他的脑海里有一张棋盘。
那张棋盘上变幻着黑与白,一颗颗白子如星辰般落在无垠的空间里,一枚枚黑子如黑夜般降临,与白子相抗衡。黑与白时而形成漩涡,时而幻为千军万马,错落之间,变化万千。
飞,冲,关,镇,尖,夹,空,虎,刺…………
一手手变化激烈冲突,一着着变化展开黑白的星河。
苏渐闭着眼睛,思考着。
尔岚看着闭目思考的男子,想着对方心里现在只有修行。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在乎自己,是不是自己有些太过于自作多情?
想到这里,尔岚的心情坏了起来。
苏渐突然感应到莫名的杀气,他立刻睁开眼睛,却没有发现什么敌人或者埋伏。
难道自己和新月组有了牵扯之后,就变得这么神经质了?
苏渐郁闷得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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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鹿书院,有很多其他书院不会有的地方。比如杏园,就是医学教授的授课之处,也是为急病急伤之人的救护之所。比如教授教习们长居的草庐或小榭柳阁,教授教习们如果不愿意回家,就可以在此居住。还有一处规模不大的马场,就在宣武坪的不远处。马场所饲养的马匹,给学生用来练习骑射和驾车。
在白鹿书院的某个角落,有一处冶金所,名为“藏锋阁”。藏锋阁里有两名教习和四名精于铸造的铸剑师,六人平日里只是一心钻研冶金锻铁的工艺,偶尔也会招一个两个入得了眼的学生,跟他们一起学习锻造的技艺。如果书院有教授教习的兵器有所磨损,他们也会帮助修复。
苏渐跟着老师冯清源徐徐走着,穿过一片林子,老远就听见一阵时而密集时而顿挫的铁器撞击声。他能感受到那锤打的力道,绝对不输于李君独的全力一击。但是李君独想要持续那样的攻击力度和频率,绝对无法坚持太久。而正在打铁的几人,似乎是在做一件轻松寻常的事情,两次锤打之间的间隔既不变长,也不变短,显得极有韵律。
冯清源走到那座藏锋阁前,高声叫道:“王铁匠,你快出来。”
苏渐恭谨得站在冯清源身后,暗暗心惊。那藏锋阁看起来极雄伟,里面的空间必然不小。然而,从里面涌出的热浪仍然让苏渐感到灼热,那么里面该有多少锻造炉?
正在苏渐在心中计算的时候,一个精壮汉子走了出来。这个人身子极为壮实,一身肌肉仿佛铜铁打造,泛着光泽感的同时,却没有半点汗珠。
那人走出藏锋阁,一脸纳闷和不耐烦,似乎是被人吵扰所以极为不快。然而,当他看到冯清源的时候,那比三个冯清源都要健硕的身子竟有些扭捏,惊愕之后立刻恭恭敬敬,说:“原来是副院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看着这样一个大汉突然变得如同猫儿一样乖巧,苏渐忍不住微笑起来。
冯清源让出身后的苏渐,指了指他,说:“给我徒弟,弄一把剑。”
按理说,藏锋阁的几位,除了给教习教授们修复和铸造兵器,学生的武器他们并不负责。因为毕竟只有几个人忙活偌大一个藏锋阁,如果上千的学生都要求他们铸剑造刀,非得把他们累死不可。
那个大汉却没有表露出半点违逆或不愿的想法,他只是好奇地看了看苏渐,然后皱眉道:“这小子要什么剑?这么大了,还没有初辨,是要打造双手剑还是长剑?”
苏渐笑了笑。这几天他没有进行冥想,和李君独一战时,念力也几乎消耗殆尽。此时此刻,他就如同一个普通人。不过这个大汉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和不解。
这让苏渐对他很有好感——至少,他不像书院里那些学生,以修行的天赋取人。
冯清源笑骂道:“我让你打一把就打一把,怎么那么多废话?嗯,自然是长剑,不过要薄,因为这小子迟早也要修炼剑道的。”
那汉子似乎是听出了冯清源对苏渐的期望,更是不解。
按理说,一个人的修行是越早开始越好。在有史可查的修行者里,最年轻的一个是在五岁就进入了物化境。当然了,如果他的天赋非常好也行,只不过这个少年……
要知道,这位副院长的徒弟虽然不多,但是无论是哪个,都是不可小看的人物。
这个少年,有什么资格让这位已经十余年都没有出那草庐的老者动心?
他有什么本事或天赋?
“看起来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打铁声。”棋圣大人哭笑不得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打败了那个李君独的小子,我的亲传弟子。”
那汉子想了想说:“李君独?就是那个鬼岛的李君独?”
苏渐还是第一次听见鬼岛这个词。他想着李君独面前还算俊秀的脸,怎样也无法把他和鬼岛联系起来。
第70章 剑()
苏渐跟着师父和那王铁匠走进了藏锋阁。当他跨入那道门的时候,突然感觉如坠烈火地狱一般灼热。刚刚在屋外的时候,苏渐已经还是觉得燥热不堪。进来之后,那灼热的气浪简直叫人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说说,师父他老人家居然就亲自出马,为他来此处找剑。
“我叫王声。”
那壮汉有意无意看了苏渐一眼,似乎是有些不解,为什么棋圣大人会为了他,而亲自来到藏锋阁。
苏渐一边惊异于这些人在如此温度下居然还能处之泰然,连汗水都没有沁出半点,一边开始冥想。
他的境界瞬间就提升到物化初境,然后,苏渐在唇边中食二指,呵了一口气。
彻骨的凉意瞬间在他全身满布。
苏渐顿觉如坐深秋,凉爽无比。
王声突然回头看了苏渐一眼,有些诧异,却没有说什么。
苏渐放下手,却也很是诧异。
他原以为藏锋阁里有很多火炉。
其实藏锋阁里,只有一个火炉。
一个如同火山口那样巨大的大火炉。
*************
在白鹿书院,经常会有一些地方很奇怪。
比如坐忘楼。
从外面看,坐忘楼的确很大。但是进入坐忘楼之后,却会发现它的内部空间似乎更大。从门口往前看,几乎看不到坐忘楼的另一边,似乎彼此之间距离几条街。
棋圣大人的草庐,看起来低矮破落,然而走近草庐之后,里面却极为宽敞。
这藏锋阁也是如此。从外面看,藏锋阁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屋子,而走进来之后,却可以发现空间似乎扩大了数十倍。而那居于正中的火炉,居然无比巨大,仿佛一个火山口。火舌跳动间,上方的景象剧烈扭曲,令人望而生畏。从几个龙头造型的闸口里流泻出来的铁汁顺着槽道流动到不同的方向,在地面上构成了一副壮阔而粗旷的图案。
而更令苏渐惊讶的,则是那锻造炉上方悬着的几把巨剑。
巨剑分为四把,与其说它们是剑,不如说它们是巨大的铁柱。这几把巨剑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火红的霞光,而另一端则被更加粗大的铁链固定着,与墙壁紧紧相连。
与其说苏渐是惊讶,不如说是震撼,震撼无语。
然而这些巨剑为什么会被创造出来?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握住这些巨剑,那么普通人和其相比,就体型而言也不过兔子和巨象的区别。如果不是为了某人而打造,那又为什么要耗费精力和材料,打造出那样的庞然大物?
王声没有为苏渐介绍这几把巨剑。他带着苏渐来到一个角落里,指着一张桌面上横七竖八摆着的一堆丝绸卷轴,说:“你看看,有中意的,我帮你打。”
苏渐从对方的眼里发现了一丝玩味。他没有想太多,拿起一个,缓缓铺开。
最初,是一片空白,只是隐隐然有几分寒意透出。
苏渐怔了怔,想起了坐忘楼里的那些书。
他开始慎重,继续铺展。
那寒意越发浓烈和欢快,也越发冰冷和阴沉。从剑柄开始,到剑锷,到剑身,那寒意逐渐变的锋利无比,传到苏渐的双手,仿佛有一把剑在轻轻地刺苏渐的手。
突然,剑尖露了出来。
一道强大剑意破卷而出!
图穷!
剑现!
苏渐连忙集中所有的念力,并且在一瞬间将境界提升至物化上境。
那剑意在他的两眼之前骤然化为温柔的风,吹散他的几缕发丝,无声消散。
看着那把剑,后怕之余,苏渐觉得很有趣。
但是他很快把那卷轴收了起来。
王声露出赞叹和满意的神色,淡淡道:“这个小子,果然有几分不错。”
苏渐没有理会对方的夸奖。
他一连打开了很多个卷轴。
卷轴里的剑并不十分精致漂亮,但是,却有凛然剑意内敛。
苏渐要选择的不是某一把剑,而是选择某一种剑意。
剑意如人,有的温柔,有的狂暴,有的冷酷,有的一往无前。
只不过,苏渐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剑。不可否认,这些都是很强的剑意。如果要把这些剑意融合在自己的剑里,也许会很强,比李君独还强。
但是苏渐不想这样。因为他的剑,不能只比李君独强。
他要的剑,得是最强。
王声见苏渐连续打开数个卷轴,仍然面不改色,一开始的些许赞叹渐渐变成了凝重。
他看了许久,见苏渐打开一个,又合上一个,如此反复,连观了数十剑意,居然仍然面无表情,不由疑惑道:“难道这些剑里,没有你喜欢的?”
不说做决定,苏渐甚至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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