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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返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一处屋檐下方,看着屋檐上的水滴一滴滴往下掉,掉落在了下方的石板上。
春雨绵绵。
孟紫蝶也失了往日的精神头,本来要请教胡近臣武功的她,缩在自己房内,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胡近臣处置完这些杂事,也坐了下来,泡了一壶茶,拎着茶壶便直接将茶水往口里倒。果然是粗犷之人,喝茶也如此随意。
游返正盘算说些什么,胡近臣反而开口道:“上次一别,还是黄河帮大会之时,至今已有半年有余。游兄弟不知最近在何处做事?”
游返正打算说话,突然围墙外一个声音道:“不知是否不平庄胡大侠在里面,在下应天高和县人封南山,江湖人送霸道拳,偶然看到胡大侠身影,想讨教高招。”在细雨棉柔声中,如此高亢清亮的声音显得突兀,但语气中又不含敌意,显然是想来场光明正大的比试。
胡近臣咧开嘴笑了笑,低声道:“人出了名,便多了这些麻烦事。”突然站起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就这么踏了出去。一步步踩在地上水潭中,哗啦啦激起了水花,留下一圈圈波纹。
不一会儿围墙外传来呼喝之声,一阵风飘过,卷起了一个雨团,散在空中。打斗就此歇止。
胡近臣就这么又转了回来,卸下蓑衣,取下斗笠,在游返对面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又喝了一口。他脸上此时布满细小水珠,但脸不红气不喘,显然是轻松搞掂了对方。
围墙外的那名叫封南山的江湖人,似乎输得不甘,低语了几句,便无声无息地走掉了。来时突兀,走得更突兀。
游返道:“也许只是求个名声。不过这一趟趟比试,若是像苍蝇一般聚而不散,想必胡三爷也招架不住。”
胡近臣笑道:“苍蝇一词,倒真是贴切。这些人名气响点的,不会自低身份上门挑战,敢上门挑战的又都是一些心存侥幸之辈,总之是烦得很。”
游返道:“也是胡大侠武艺高超,若是我们这些平庸之辈,便是想有人上门挑战,也是不得啊。”
两人呵呵笑了起来。
游返又问道:“胡兄,有句话我不问出口,总有些不甘心”见胡近臣露出注意的神色,便继续道:“之前与东方笑一路来到中原,他言道自小练武,十八得窥剑道,二十方登堂入室。若是我这般的半路出家,恐怕是没有用了。不知道这武学一途,有没有什么捷径,我如今这般境界,到底有没有指望再上一层?胡兄武艺高超,是过来人,有些事情,还是想多问问。”
胡近臣莞尔一笑,道:“看来游兄弟是有志于武道的人呐。胡某倒真是一个大老粗,就是有些力气,打打人可以,讲什么武道武学,那是不懂的了。”
游返先是尴尬挠了挠头,道:“在西域那种地方,民风彪悍,从小练些粗浅拳脚还是有的,只是没有人指点,一直是三脚猫功夫。到了中原以后,倒也修习了几项高深武艺,有了些心得。只是一开始便被人说死了没有前景,心中实在不甘,这也不瞒了胡兄。虽然是半路出家,二流也好,三流也罢,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总是好的。”
胡近臣想了想,正襟危坐起来,身板挺得直直的,说道:“不过说起武道之事,这里倒是有一件往事,趁着闲暇,倒是可以给游兄弟讲讲。”
第五十八章 本心()
天色阴沉,远处传来几声闷雷声响,伴着细碎的雨点,随风飘扬。屋檐下的两个人,坐得随意,可是脸上表情都很严肃。
胡近臣讲着话,手指摆弄着手中的茶壶。那茶壶是此地主人的,显得有点粗糙,随着胡近臣语调在手上转来转去。游返想起了上次黄河帮大会之后,在岸边,胡近臣也是这么一个口吻,将西京镖局的事情讲了一遍。现在又要讲故事,他便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胡某的授艺恩师,便是少林的方鸿大师。那是在我去西京镖局之前的事了。方鸿大师是当今掌门方提大师的师兄,从小生长在少林,二十六岁时便进了达摩堂,三十时便成了首座,武功那是极高的,隐隐有天下第一的名声,而于佛法,更是精深博大,无人能望其项背。”
“不瞒游兄弟,凭胡某当时的境况,想拜在少林门下是异想天开。当时胡某混迹于市井之中,整日打打杀杀,有一回方鸿大师路过,看到我徒手格杀了三人,自己也受了重伤,一时怜悯心起,给我治了伤,带回少林。他说我下手准,心肠狠,是练武之材。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少林高僧,居然因为我能够心狠手辣,收了我做徒弟。”
“原先我以为他是想用佛法化解我的戾气,你也知道,有些高僧乐意做这些事情,救了一个魔头,等于救了无数条性命,也能显得佛法昌明,有教化之功。可是方鸿大师就只是教我武艺,没有讲过一句佛法。初时我很奇怪,只是他让我练什么,便练什么。偶尔也做些事情,当是报答他救命之恩。”
“如此,我练了不少少林的拳法,我练武时,有一个习惯,便是假想一个对手,想他会怎么打,我便针对他再想怎么打。如此来往,进境很快,不少先入门的少林武僧便不是我的对手。交手之时,不是被我击中要害,便是被我下作的打法逼得束手束脚。哈哈,如此看来,于武学一道,我倒是有天分的。”
“不过,下乘的武功,总是敌不过上乘的武功。虽然在同门中我没有敌手,但与方鸿大师打,便怎么也过不了三招。我哪些假想应敌之术,在方鸿大师身上,便没有什么用处。方鸿大师出招羚羊挂角,全无痕迹,明明可以攻你要害,但他却没有下狠手,明明最直接的是这么打,他却偏偏换成另外的招式,看起来是无用,但甚为高明。直到如今,我还是看不懂他的打法。你若是以为他武功高出许多,所以令人高深莫测,那也全然不是如此。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境界的问题。你有没有看过泼皮无赖在街上打架?便是那种,放在武林中人看,对那种在泥地里翻滚,揪着头发扯着面皮的打法甚是不屑。而方鸿大师对我,也是如此,那是境界的差异。”
“不过等我弄明白这一点时,方鸿大师早已不在人世。”
“当年有个吐蕃的和尚,名字记不住了,是个得道高僧。到了西夏开坛**。哦,对了,那时李元昊还没称帝,还没有立国。方鸿大师听闻了,便也要去西夏与那人探讨佛法禅理。不过这事被一些有心人知道了,便惹出了一场风波。”
“那时虽然西夏还未立国,但李家父子为一镇诸侯,掌握了雄兵,叛乱也是迟早的。大宋对那边也是密切关注的。而方鸿大师身兼少林绝技,有些人担心,方鸿大师到了西夏,恐怕将少林绝学都传与了外邦。更有甚者,在西夏另起炉灶,助李元昊叛乱。”
“本是无稽之谈,方鸿大师从小生长在少林,又是达摩堂首座,平日里精研武学佛法,不通俗事。这么说,国家大事,在他眼里只是小事,不足称道。只是因佛法武功高深莫测,便隐隐有接掌少林的可能,这给他惹来了猜忌。方鸿大师下了少林寺,便被人截住了。截他的人,便是六扇门的人。”
“我那时便随着方鸿大师一同启程,那八臂猴刘文渊那时只是六扇门的小喽啰,也在场。六扇门的人客客气气地挡住了方鸿大师,劝他回寺,既往不咎。若是执意要前往西夏,便要刀兵相向,血溅当场。我当时已经做好回程的打算,对方人多势众,我们一行人连武器都没有。不料方鸿大师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便带头冲出包围。”
“六扇门办事,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当真是滴水不漏。而我也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武功。方鸿大师下手极有分寸,被他打倒的人,只是昏过去,没有人受伤。那些死掉的人,都是被我杀了。方鸿大师绝想不到,那些同门师兄没有出手,倒是我这个编外弟子杀了起来。我打算杀完这一次,便离开少林,就当还了他这个人情。当时脑子一热,便随着他冲了出去。直到身上挂了彩,想后悔也来不及了。不过六扇门的人只要围堵方鸿大师,对我这个无名小卒,也没有在意。我一路随着方鸿大师,杀出一条血路。”
“可惜的是,他们人太多,而且少林这边,也出动了闻名天下的罗汉阵,对付方鸿大师这个自己人。以方鸿大师的身手,虽然不能敌得过这么多人,但要逃走,怕也没人能捉住他。可是他遇见了达摩堂的同门,便知道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他将我送出了包围圈,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想清楚是为了什么。”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回过少林,后来便传来方鸿大师圆寂的消息,说是面西含笑而坐,就这么去见了佛祖。他留下的这句话,想清楚为了什么,我时时会想起。每当我烦躁不安,我便会问自己一遍。这样,内心便平稳下来。习武之人,得知道自己的初心,否则便会迷失于此,看似力量越来越强,实际上是越来越弱,越迷失,越弱。若是为了强身健体,打打拳,出身汗,倒也轻松自在。若是为了逞勇斗狠,便是另一种格局,只要习得杀人之术。似我这般,当时练武,却只是为了吃口饭,至多不让人欺负而已。后来创建了不平庄,也只是为了帮助和自己一样的人。东方笑他练武,可能是为了达至天道。因此,世间种种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习武,习什么样的武,若是弄不清楚本心,恐怕也就是二流三流,境界便是那样。就跟你街上看到泼皮打架一般,很凶狠,但全无章法,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要想提升自己的境界,便得直面本心。”
“对了,游兄弟,你是为了什么?”
游返摸摸自己的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之间,他豁然明白了,也就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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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提亲()
绵绵细雨骤然变为暴雨,然后又放晴。胡近臣和游返一行人继续出发,已是第二天。
泥泞的路上积了水潭,车马行进颇为不易,速度也降了下来。
孟紫蝶有点怕胡近臣,这个人长得像只巨大的熊,而且神态间一本正经,从而不笑,即便笑也是故意挤出来的大笑,故作豪爽,并不是开心的那种笑。因此孟紫蝶还是躲在车尾,任凭游返与胡近臣在队首闲聊。
游返正在与胡近臣聊起老马车行的现状,前面一段时间,中原镖局总镖头司马求亲自上了不平庄一趟,与胡近臣想谈甚欢。而后老马车行也好,黄河帮也好,便辞退了原中原镖局的镖师,避免了与中原镖局的冲突。
游返以为这是不平庄的让步,毕竟司马求背后有着皇亲国戚的背景。而胡近臣只是淡然笑笑,没有置评。
大名府城墙在望,由于金剑山庄尚在城外,走到了岔路上,游返便拱手道别。
胡近臣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游兄弟,你是走左边这条道?我也是这边,还是同路。”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哈哈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游返才道:“这是通往金剑山庄的路,不知道胡兄是去金剑山庄么?是给金剑山庄哪位小姐提亲?”
一路上,他倒一直未询问胡近臣去哪里提亲,一方面是他人私事,不好直接询问,二来光顾着说其他事情,没有绕到这上面来。
这时候突然发现胡近臣也是要去金剑山庄,游返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盘算着金剑山庄里面适龄的女子。二庄主那边有几个女儿,但是年纪还小,想来想去,便只有庄文清一人。但三娘之前与王家有婚约,江湖中人人尽皆知,废除婚约的事情,也就是正月的事情。
“哈哈,原来游兄弟是在金剑山庄做事,怪不得上次我邀你重返老马山庄,被你拒绝了呢。”
自从在黄河帮大会以后,胡近臣也没有询问游返的去向,只是觉得他为小刀鸣不平,是个讲义气的人,而风闻也不错,便邀请他到老马车行当个管事的。当时游返有山庄任务在身,便婉拒了。这时胡近臣才知道游返在金剑山庄的事情,而且已经是天锤房主事了。
两人互相道明了究竟,胡近臣便道:“此番胡某前去金剑山庄,是仰慕庄三小姐,便亲自来提亲。”
游返心中担心化为现实,一股复杂难名的情绪袭上心头。虽然说庄文清待字闺中,也解除了婚约,自然谁都能提亲。可是想起自己曾向三娘表露心意,却得不到回应,本来觉得来日方长,谁知道日后事情如何发展,总是有着一丝希望。可是胡近臣的上门,便彻底击碎了这一丝的侥幸。
庄文清迟早是要嫁人的。
车队朝左走上岔路,游返拖着脚步,不时与胡近臣笑着说话,可是一旦脸庞松弛下来,便是苦着脸。他也知道自己与庄文清身份差距太大,似名满江湖的胡三爷上门提亲,便差不多了。
其实王家少郎出事之后,庄文清便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前来提亲的人绝迹了。因此也让游返存了希望。此时既然有人跳出来,不畏流言,是不是自己也该为庄文清高兴才对。
一会儿沮丧,一会儿释然,便这么到了金剑山庄。
门外来了这么大阵仗,立刻惊动了庄里的人。
颜老亲自出来迎接了胡近臣。看到游返时,也是大为吃惊,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是笑道:“小子,你完了。庄主让你送趟剑,你失踪了一个月。必定是在汴京乐不思蜀了吧。三娘可要发怒了,你自己去听候发落吧。”
游返这时还哪有心情调笑,只得稍微解释了两句,又讲了讲孟紫蝶的事情。
金剑山庄对自己人很优待,不但提供吃住,拖家带口也可以。此时游返便说孟紫蝶是自己远房表妹,路上遇上了,想安排在庄里先住下。不过住下是没问题,若是要寻个事情,可还需要庄文清安排。
游返与胡近臣打了声招呼,便领着孟紫蝶往庄里走去。胡近臣还在指挥车队听从颜老安排,将货物搬到指定位置。而颜老也忙着通知庄主二庄主,胡近臣这时名气很响,这么一个重量级人物前来山庄,还得庄主这一级的来接待一下。
游返进了山庄,熟门熟路,一边往庄文清的院子赶去,一边叮嘱孟紫蝶一些山庄的规矩。不过孟紫蝶此刻相比刚出山时已老实许多,主要是途中太过于辛苦,此时已经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了。
在山庄里如画般的长廊里走着,孟紫蝶只是好奇地查看远处的风景,这里有个湖,那里有个假山,对于游返的苦口婆心,只是没命价的点头,心里还在嘀咕着:啰嗦。
庄里人也有认识游返的女婢仆人之类的,看着游返数落着一个小丫头,打招呼之余,也颇感兴趣,要不是庄里规矩甚严,便要上前询问一二了。
来到庄文清所在的院子,院里倒有些冷清。庄文清在檐下踱步,此时得下人通知,已经知道胡近臣来了庄,有些猜不透这人的目的。而对游返回来,倒是准备不足。见游返出现时,脸上倒是露出喜悦神色,没有似颜老所说的震怒。
只是见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神色便复杂起来。随着变刻意板着脸道:“游返,你还有脸回来?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时日了?”
游返慌忙请罪,说了一遍金钟恶道的事情。
庄文清听了他的解释,脸色稍霁,关心之意溢于言表,安慰他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