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棠无奈,“好吧好吧!产后失调就产后失调,本福晋豁出去了!”
次日一早,京城的大小街道上皆贴满了告示,陆茗出门买个豆汁驴打滚能看到,泛个舟能看到,更可怕的是,就连如厕,低头抬头,也都是中堂福晋病危,寻求名医的告示,闹得他险些憋出问题来。
他对雨棠的体质也算了如指掌,有他之前开的固本培元的汤药,便是月子里每日跑跳动武也是无碍的,此举明摆着是要逼他现身。只是但凡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感情用事,无法对每件事都凭着理性来,所以最后陆茗两相权衡,终究还是再次踏入了中堂府的大门。
进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想拿折扇将脸整个遮起来,想起自己昔日永不踏足中堂府的誓言,不觉羞愧自惭,扼腕叹息,想他堂堂一介怪医,怎会偏偏被一个小小女子捏住命门,任她驱使呢!
霁月正在院门前打发应告而来的各方名医,让他们排队至围房前为福晋弦脉问诊,所谓弦脉,便是以一条红绳系在病患腕上,大夫按住红绳,在另一头诊脉。个个大夫看完诊出来,皆是不住摇头,“怪啊,想老夫看病至今二十余年,也未见过似福晋这般奇怪的脉案,令人毫无头绪,无从下手啊,!”
陆茗易容过后,折扇遮脸,自霁月手中领号排队,小丫头却丝毫未有察觉。直到进到内室,一摸红绳,就连他也是一头雾水,芸儿脉象如此奇怪,莫非真患了何种疾病不成?陆茗拉着红绳走近,一掀帷帐,只见榻上的“福晋”肥头大耳,赫然就是一只刚产完崽子的大母猪。
“哥哥,你总算肯现身了!”雨棠在其身后负手而立,语中不乏怨怪之意。
陆茗撕下易容面具,折扇敲头,“想我陆茗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会着了你这丫头的道,哎···”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戏谑过后,雨棠随即正声道:“哥哥,芸儿用这样的方式找你来,实在是事急从权,还望哥哥谅解。小沪她···中了蛊毒。”
陆茗闻言,面上蓦地一冷,肃然道:“几天了?”雨棠掰了掰手指,“今日是第三天,我为她把过脉,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是我大意,若是早一日知晓,便还可以将蛊虫逼出来,现在···晚了。”
雨棠拉着他的胳膊,眼神焦急而恳切,“你是说,小沪她没救了吗!你是闻名天下的怪医,从来没有病症能难倒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他搂住妹子双肩,镇定道:“芸儿,你冷静一点!也不是全然不能治,只是逼不出蛊虫,只能用药物压制,会出现怎样的结果,我也无法预料。”
“我不管!你现在就要跟我去医治小沪,走!”
自晨间开始,小沪便浑身无力,连站起来喝杯水也变成了十分困难的事,静卧榻上,虚弱单薄地像个纸片人。
陆茗白皙纤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脉络,感受到的,是一片虚浮,小沪的脉象就如一汪死水,偶起微澜,。只是那波微澜也并非生机,而是体内活跃的蛊虫溶入她骨血的雀跃欢呼。
小沪:“陆大夫,我的病情到底如何?请你务必如实相告。”
陆茗瞧了瞧雨棠,声音低沉,“你体内的蛊毒已与血脉相溶,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以毒攻毒,只是两种毒性相冲,对你的身体损伤必然极大,就算侥幸治愈延长数年寿数,恐怕,也会留下无尽的后患。”雨棠焦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数年之后,轻则五感失灵,重则,终生瘫痪,甚至疯癫。愿不愿意医治,等你考虑好了,晚上我再来。”
小沪蜷缩在床内一角,只觉周身皆是寒意,唇色苍白地嗫嚅道:“主子,你也是学医之人,陆大夫的意思,是不是说就算我侥幸活了下来,也会是个毒人,等到几年之后,体内毒素发作,我便会眼耳失灵,变成一个疯癫残废的老太婆么?”
“不会的,不会的,等到延长了性命,咱们有的是时间来研制那些毒物的解药,哥哥惯会吓唬病人的。”雨棠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一味抱着她,哄着···
第二百七十九章 昔年旧案
卞湘儿几日来于长春宫当差尽职尽责,颇得皇后赏识。
这一日晚间,皇长子永璜躲开乳娘,自个儿吵嚷着来了中宫。荣儿见他嘟囔着小嘴,眼眶水润,心疼极了。急忙放下手边的书册上前将宝贝儿子抱起,“怎么了,我的璜儿,谁欺负你了?”
皇长子将小脑袋埋进她颈间,搂着她的脖子不放,“皇额娘!你是不是有了妹妹,就不疼永璜了?”荣儿摸着小脑袋哄道:“是谁说的,额娘最疼永璜了,你是额娘跟你皇阿玛的骄傲。”
“可是,那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永璜,每次我来请安,额娘都不留永璜用膳,可是却抱着妹妹,!”闻此,荣儿心中也是一酸,天家规矩,为避免后宫干政,与母亲厚,小皇子半岁后便要迁往阿哥所由乳娘,嬷嬷照顾,生母的看望每月也有定数,就连请安也有特定的时限。可是自己的儿子这样小,要怎样同他解释这不近人情的规矩呢。
皇后极力掩藏悲伤,抱着儿子坐到了小榻上,“是额娘不好,额娘以后一定多多陪永璜好不好?”小皇子伸出小指,“额娘,我们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
“好,拉钩钩!”两手相触,小永璜握住她的手高兴道:“那我今天要额娘抱抱睡,还要听额娘的琴。”荣儿抱着他,不忍拒绝,心内暗自果决,罚便罚吧,为儿子触犯宫规,就让自己再任性这一回。
末了吩咐身边的小宫女道:“你去趟藏书阁,取那本童谣的琴谱来!”言罢又极不放心,“这深更半夜,宫中最近又不甚太平,你结个伴儿去吧!”小宫女左右环顾,也不知叫谁好,卞湘儿主动上前道:“我随你去吧。”
小宫女欣喜极了,“好啊,有卞护卫陪着,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珍宝楼的藏书阁内,不仅珍藏着历代名书古籍的孤本,为便宜天子体察下情,还藏有当朝大案的卷宗摹本。除却帝后下令,一般宫嫔皆无权查看。
小宫女也是陌生,平日这类事宜皆是曲姑姑一手操办,偏生曲如今日要照顾小公主,无暇分身,让自己好找,不由叹道:“到底在哪里啊,这么大的藏书楼,要找到什么时候去。”卞湘儿在书阁中穿行,余光不禁瞟到雍正年间案宗的书卷名,心中蓦地一动,不由伸手触去。小宫女忽地唤道:“卞护卫,你找到了吗?”
“哦,没有,正在找···”她心内一紧,终抵挡不住好奇,将卷宗取出。卷宗雍正元年处,鲜红的朱笔标着文字谋反案的字样:翰林院士卞云京,于史书批注间疑有反清复明之意,经副院判参奏,处以满门抄斩之刑。执行者一栏上的名字却令其万分震惊,分明写着副院判海望之名,。原来自己竟效忠仇人,被欺骗了十余年,湘儿握着卷宗的手不住颤抖,想起葬送在自己手上的性命,便觉罪孽缠身,难获救赎。
“卞侍卫,我找到了,咱们走吧!”小宫女不知何时已拿着琴谱走近了她,唬的她一愣,慌忙将卷宗塞入书架。
待两人回到长春宫,小皇子已在皇后怀中酣然入睡,皇后微微一笑,“这孩子明明困极了,还要跑过来腻歪本宫这个额娘,湘儿,可否劳烦你帮本宫护送皇儿回阿哥所去,留在我宫里,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是,奴婢这就抱皇子回去!”
那小宫女见她走远了,方向荣儿回道:“主子,方才奴婢故意让她去卷宗那一阁找书,奴婢确定,她已然知道了真相。”
皇后饮了口茶,悠然道:“此事你办的极好,下去领赏吧!”
耳边听着小宫女的谢恩之声,荣儿斜斜倚在榻上,放松着自己,通体舒畅。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早在宫变次日一早,自己去启祥宫前,贾进禄便向自己呈上了一本书册,正是查抄海望府邸时所获。书册上详细记载了海望所豢养的所有死士的身世,而身为死士首领之一的卞湘儿,记录尤为详细。
而恰恰那一点正可为自己所用,认贼为父,于刚烈的卞湘儿来说,正是最最不可忍受的。她一颗忏悔之心和从前馨贵人近身侍婢的身份,无疑是一举击垮苏完尼馨瞳的最好利器。
她从不喜攻心计,而时局却一次次逼使她做自己最不愿做的事情。她想着,这次过后,除去了宫中最大的忧患,自己便做回从前的自己,做回弘历心中的贤后,一心相夫教子,伺候夫君。
同是孤儿,卞湘儿将小皇子送回阿哥所后,于甬道之上形单影只,如同一缕游魂孤鬼。而小沪则蜷缩在墙角,望着蔓延至手腕经脉处的蛊毒黑线,落寞绝望,明知是一出没有结局的人偶戏,自己却仍旧执迷,是该这样纯粹地死去,还是放手赌上一把,饮鸩止渴,陪伴在心爱之人的身侧,奢念几许光阴,。
雨棠于窗扉外瞧着自己好姐妹的憔悴模样,难忍心酸,傅恒将她轻搂入怀,“棠儿,一切都会过去的,陆兄不是已经想出延长寿数之法了么,未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断定结局。”雨棠将他越搂越紧,抓着他的后腰,低泣出声,“傅恒,小沪与我从小一处长大,我不能眼看着她这样痛苦下去,就算她只能活过一天,也应当有心爱的人在身旁陪伴,你说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
她点点头,“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了,小沪也许会埋怨我,可是,我实在不愿看他这样自暴自弃,放弃唯一的生机,和亲王有权力知道真相,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
傅恒拢住她的手,“嗯,我当然会支持你,明日我陪你同去。可是现在你答应我,回房歇息。你不累,我们的儿子都要饿坏了。”
雨棠此刻方想起今日只喂了自己儿子一次,不由急了,“我真不是个称职的额娘,快走!”
第二百八十章 恶鬼索命
自从宫中女眷全数被换后,新到宫女极少与这位失宠的贵妃言语。
只是按时三餐布菜,送药安胎,馨瞳变得越发懒得梳妆打扮,终日披散着长发将自己关在寝殿内,拉起帷帐,为自己腹中的孩子缝制衣物,似乎预见到了自己分娩之后的遭遇。而她心心念念的天子君王,一次也未来看过她,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在阴暗的宫殿里,都快要发霉了,若非有了腹中这块不知生父是谁的骨肉,她想,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
每每当她抚摸小腹时,便会不自觉想起那夜与海方的一时情迷,做下的丑事,。她多么希望腹中的孩子是完完全全的皇家子嗣,是她与心爱男子所衍生出的宝贝,没有半分疑窦。
早茶时,荣儿见湘儿眼神呆滞,无精打采,便着意试探道:“卞护卫昨夜没睡好么?怎么一脸倦容。”湘儿双手抱拳行礼,回道:“哦,昨夜极是闷热,窗外的蝉儿叫了半夜,所···所以,奴婢无法安寝。”
她身为守卫,平日说话一向快人快语,洒脱非常,见她言语结巴,荣儿便更加笃定了她昨日偷看卷宗之事。一拂手便遣散了园中随侍的宫女,自袖中取出海望府中所抄出的那本书册,递与她,“你瞧瞧吧!”
翻至关于自己的那一页,卞湘儿努力维持的表面坚强瞬间瓦解,蓦地跪在荣儿面前,“皇后娘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荣儿假作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将她扶起,“快起来。本宫若是想处置你,此刻这本书册便不会还留在本宫手中了,你为仇人办事十余年,这本书册上,海望命你暗杀的人不计其数,你身上背负的冤魂,太多了。你要做的,不是自裁自弃,而是尽己所能,为冤魂昭雪!”
卞湘儿垂眸片刻,双手紧握,“奴婢该怎样做,请娘娘明示。”
荣儿缓缓走至她身旁,声音极轻道:“绿翘与海方之死,与你昔日的主子脱不了干系吧。”见她神色惊讶,荣儿复又道:“其实本宫早已知晓了真相,只是苦无证据,一直无法将真凶绳之于法,你会帮助本宫,为她们昭雪的,对吗?”
湘儿一闭眼便回想起自己杀死红绡的情景,那样一个烈女子,只因想为姐姐伸冤的赤子之心,而被自己狠心刺死,也许,自己帮她的姐姐平反了冤屈,才能令她有所安慰吧。她默了片刻,下决心道:“奴婢愿意。”
夜帘西风,启祥宫的月色比平日更加清冷,馨瞳总是在此夜深人静时才开窗透气,因为夜夜此时,都难以入眠,一闭眼便是无数张交叠的逝去面孔在眼前晃动,有她早已忘记的真正的万馨瞳狰狞的恨,有幽怨凄楚,狠戾瞪着她的绿翘,有海方蚀骨掏心的诵θ荩比诺盟赣览#�
加之今日殿中奇怪的香气,更令她眩晕难受。
不知是她眼晕,还是幻想,她隐约瞧见窗前掠过一只白影,顺着角门,飘向对面的咸褔宫。馨瞳被唬得跌坐在地,揉了揉眼,只见那白影竟幽幽地在咸福宫上空升起,迎着夜风衣袂翩跹,她在向自己招手,袖间的披帛在空中飞舞,对她生出了无限诱惑。
“来呀···来啊···”
那白衣女子不住向她挥手,极尽引逗,馨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浑浑噩噩地开启了寝殿大门,直盯着那白衣女子追寻而去。
到了咸褔宫门前,忽有一只白猫从她面前窜进去,令她有些回神,犹豫了许久方迈开步子向里走去。就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空中飘下一方浅绿色丝帕,正盖在她面上,她被吓得喘着粗气取下,那花色,正是以往绿翘最为钟爱的。
馨瞳似沾染了毒药般将帕子甩开,连连后退了两步,身后忽然撞到了什么,身姿矫捷地向后一转,却见廊下不知何人挂着一幅绿翘的人像丹青,绘得栩栩如生,此时此地,异常恕�
“是谁!是谁要吓本宫,本宫告诉你们,我不怕!”歇斯底里的嘶吼,在空旷的宫室内生出阵阵回声,不断回响着。她捂住耳朵,沿着宫苑四周疯也似的找寻着,“绿翘!你给我出来,不要以为死了就可以吓到本宫!你活着的时候,本宫便未将你放在眼里,如今,你又能耐我何!”
“妹妹···”
身后传来悠悠低唤,绿衣女子背对着她,裙下竟不见双脚。馨瞳退向长廊边的雕花栏柱,背后重重一震,疼痛深入骨髓,“你···你是绿翘!你怎么还在这里,那日在永巷,我分明亲手将你的尸身烧了,不可能···不可能!”她揉了揉眼睛,却见绿衣女子脚不着地地转过了身,过腰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渐渐走向她,不,是飘向她,!
“妹妹,你好狠的心,你设计杀害了我,害我背上了与人苟合的骂名,我本便生无可恋,不怪你。只是···你为何坏事做尽,竟将我尸身烧毁,让我上天无法,下地无门,无处超生···”
馨瞳倚着栏柱滑落在地,眼神空洞失神,“我···我是不得已的,若不烧了你,我便无法存活,我要活啊···”
“呵呵···”绿衣女子阴冷讽刺一笑,“你现在不过同我一样,活着又如何,不过是深宫之中白头妃子一个,还不如死去,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不!不···”馨瞳有片刻动摇,随即捂着肚子失神道:“不,我还有孩子,我不能丢下我的孩子,不可以···”绿衣女子忽将眼眸贴着她的脸颊道:“他是个孽种,不该留下···不该留···”
她蜷缩在地上,抱作一团,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不住摇头,“不可以!他是我的孩子,我不管他的父亲是谁,他都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保护他,我要让他当皇太子,享尽荣华富贵!做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
第二百八十一章 强弩之末
她苦笑,“我的儿子,一定会好好孝顺我,不会像世间别的男人一样,一个个抛弃�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