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月答道：“是的。”没有接着说话，直接带着素颜来到皇后的床边。
素颜看见皇后面黄肌瘦的样子，比两天前所见到的更加凄惨，而且不停地咳嗽着，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才罢休。
看见素颜进来，皇后挣扎着起来。
素颜紧上一步按住她，一只手搭上她的脉搏，神情一愣，手指微微颤抖，没片刻便连忙收回来，喉咙有些哽咽，可还是端得跟无事人一样，轻松地笑道：“怎么也不请个太医看一下？他不准吗？”
“不是的，”皇后靠在两个枕头之上，看见素颜眼底的慌张，笑了笑，说道，“我回来没几天，他便解了我的禁足，是我不想出去。所以一直呆在宫里面。”
“那怎么不去找个太医看看？”素颜问道，其实心里也已经明白了，她是生无可恋，所以才选择早早离开。
皇后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咕噜噜地响起。
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捧了痰盂靠近，侍月坐上床边扶起她，帮她把身子探出窗外，吐了好几口痰，殷红殷红的，明明就是血。
侍女拿出手绢拭了拭她的唇角。
皇后靠回到枕头上，舒了一口气，更加虚弱地笑道：“再活下去也是个样子，倒还不如死了干净。”
素颜心里一紧，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肺疾已经有两年之久，再加上之前出宫后的奔波，原本就不好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了，现在已经油尽灯枯，此时应该是回光返照，就是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
“你的心肠还是好的，”皇后看着素颜微有自责的样子，喘了喘气，继续说道，“我这副样子是自己造成的，你内疚什么？”
素颜抬起头。笑了笑，不计较她的冷嘲冷讽，问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皇后想要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可是一番咳嗽之后，现在连抬手这种轻微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叹了口气，看向侍月。
侍月红着眼睛，憋着泪水，伸手进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玄色的东西，递给皇后看。
皇后点点头，侍月将东西递给素颜。
素颜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竟然是阮家军的虎符，它竟然在皇后手上，想起阮国丈自刎军前，阮家大儿子惨死沙场，阮家二儿子不知所踪。为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她竟然可以这么做，素颜觉得很不可思议。
“帮我把它交给皇上……”皇后看着，语气愈发得虚弱。
素颜点点头，接过虎符，沉甸甸的，有些烫手。上面有阮家三个男人的鲜血。
“皇后还有什么嘱托？”素颜问道。
皇后点点头，半眯着眼睛，神情虚弱至极，“你告诉他……阮家的军队不像裴家一样，有虎符……就行了，虽然软家军已经分离得七零八落……但是依着虎符，还是可以召回一批的，请他……善待他们……”
素颜点点头，说道：“我帮你带到，他是个仁慈的人，会善待阮家旧部的。这一点你放心。”
“还有，”皇后微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素颜，坚持着说道，“还有一件事……算是我求你的……”皇后的眼睛紧紧锁着素颜，不给她逃遁的机会。
素颜一愣，轻声问道：“是裴妃吗？她已经顺利生下一个小公主了，我答应你，只要我在宫里一日，便保护她们一天。”其实看着皇后低声下气的神情，她就知道皇后要求的绝不是这件事，心里开始隐隐不安。
“不是这事……”皇后果然开口否决，她又努力抬高了眼皮，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素颜，急喘一口气，说道，“我求你——永远都不要嫁给皇上……”
素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双手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厉害。对于皇帝，她从来没有存在这份心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话从皇后口气说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很刺耳，心里酸酸的，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可是哭不出来。
“你答应我……”皇后乞求着，手抓着床单，拼命要爬过来，半个身子都挂到了床外。侍月紧张地抱着她，眼睛看着素颜，有很强的不满的斥责情绪。
“……你答应我……”费劲最后一丝力气，皇后哀求道，“就当是行行好……让我这个将死之人……走得也安心……”
素颜抬起头，在一主一仆的哀痛眼神中，讷讷开口，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为什么是我？”
皇后靠在侍月的怀里，喘着气，无奈地笑了笑，答道：“因为……他爱你……”
素颜的双手颤抖地厉害，她将手背到身后，又发现双脚在颤抖，于是又并拢了膝盖。
“……你答应我……”皇后深陷的眼睛越眯越小，两块眼皮就是两道沉重的闸门，马上要永久地关上。
素颜心里一急，连忙喊道：“我答应你！”像是要将她从鬼门关里叫回来，又像是要将心里的委屈全数赶走，她的声音很大，撕破了飞羽宫的沉寂。
皇后猛地睁开了眼睛，含笑着看着素颜，点点头，两道眼皮便关上了阀门，永远地合上了，嘴巴一开一合，无力地说道：“谢……”另一个“谢”字还挂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的手便“啪”的一声垂了下来。
旁边的宫女双膝着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侍月边流着泪，边将皇后放回在床上躺好。
素颜愣了一下，手里死死地握着虎符，后退三步，转身便拼命地往外面跑，一路上经过大门，经过花园，模糊的视线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只听到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好像奔跑这样就能把眼眶里的泪水逼退回去，好像这样奔跑就能把堵在心里那口气全数吐出来……
直到双脚酸软，直到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素颜开始慢慢听下来，扶着一棵喘气，抬头看着刚刚长出嫩叶的枝桠，那嫩嫩的春意着在枝头，显示着又一个重头开始的生命。
“公主？”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素颜回头，看见小桂子公公站在她身前，关心地看着她。
素颜擦了擦泪痕，笑道：“公公怎么在这里啊？”
小桂子看着素颜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身后。
素颜抬头一看，原来她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跑到了御书房。
既然之，则安之，皇后的虎符，还是要交给他的。于是她站直身子，对小桂子笑了笑，提步往御书房走去。可是脚软得厉害，脚步踉跄，连站稳都是问题。
小桂子连忙赶上去几步，搀扶着她。
皇上正伏在案头上打瞌睡，小桂子为难地看着素颜。
素颜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走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端过来的一杯茶水，浅浅喝了一口，一手支着头想事情。
小桂子见没有他什么事情，于是轻手轻脚地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睡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坐在旁边的素颜，愣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很久吗？怎么不叫醒我？”
素颜看着他疲倦的样子，像是好多天没有睡过了，心里一痛，不知道该不该将皇后的死讯告诉她。
“怎么了？”皇帝站起身，走到素颜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一个放茶盏的小案几，看着素颜，问道。
素颜看着他嘴角的笑容，一时恍了神，他对于她向来是包容的，可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对后宫那些女人的残忍，本来她只是欠他的，可是现在看来，她都已经开始欠上他的整个后宫。
开始讨厌他的温柔，素颜低着头，冷冷地问道：“你有多少时间没去看皇后了？”
皇帝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看着素颜，眼睛开始蒙上一层悲哀，没有回答。
素颜低着头，带着愧疚和质问的语气，继续问道：“她是你的原配妻子，你为什么不愿意都分些时间给她？”
皇帝看着她自责的样子，有些心疼，淡淡地开口答道：“我们都是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她出了什么事？”
“她很爱你！真的很爱你！可是你却一点都不在乎她！”素颜抬起头，泪眼婆娑，厉声地问道，“她之前病得很重，你都不关心她，今后就是要关心，只怕你都……没有机会了……”说完便再也坚持不住，用手绢捂着嘴，开始嘤嘤哭泣，是那种发出声音的哭泣。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素颜起初抗拒地挣扎了一下，用右手掰开他的手，无奈他的手劲实在太大了，她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握着，索性右手搭在他的手上，头伏在手背上，越哭越大声，把这十几年诉不出的委屈，这几年经历过的苦痛，这几个月对孩子的思念，这几天对人世无常的无奈，通通转化为眼泪和哭声，排除体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里再也无眼泪可流，喉咙开始变得嘶哑，心里积蓄的郁闷之气扫除了好多，她才停止下来，坐正身体，松开一直握着的皇帝的手，接过他递过来湿润的毛巾，擦了擦脸颊，抬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小桂子公公，脸色微窘。
皇帝接过她还回来的毛巾，递到小桂子手里，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下去，含笑看着素颜，问道：“舒服些了吗？”
素颜点点头，尴尬地站起身，沉默了半响，觉得皇后为她做了这么多，他还是应该去看看她，哪怕看到的只是一具遗体，他也应该再去看一看，心里有些许苦涩的味道涌现，她轻声说道：“她……已经走了。”
隔了半响，身后还是没有一点声音传来，素颜转过身，看着一脸木然的皇帝，双眼盯着前方，可是眼神空洞无物，双手无力地放在扶手上。
第三卷 回到京城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情无爱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情无爱
素颜看着皇帝失魂落魄的样子。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他，就算他对于皇后没有爱情，但还是有亲情的，毕竟夫妻多年，她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他也是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比如他知道她这些年一直阴谋不断，可还是放心地将整个后宫交与她打理，从来不加以干涉；比如裴党当权，朝廷官员都要另立裴妃为皇后，但是他从来没理会这些奏折；比如她失踪多日，他却没有为难过她的心腹丫头；比如她这次回来，他从来没有逼问过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且没有多久就解除了坤秀宫的禁闭……
“皇上，请节哀！”素颜低着头，说着场面上的话，她记起皇后的最后要求，再次与他保持了距离。
似乎没有听见，皇帝依旧看着前方，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她……还回来做什么……”
素颜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原来在皇后刚出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不是没来得及拦住，而是放任她的离开，只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
素颜的手摸进怀里，掏出有点铬手的虎符，递给他，说道：“她是为这个离开的，也是为这个回来的。”
皇帝的视线转到素颜手上，眼皮微跳，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接过虎符，紧紧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眼睛里有闪闪发亮的东西，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掉下来。
素颜深吸一口气，说道：“皇后交代，说只要虎符在手，还可以召回不少阮家旧部。还有……”素颜看着越发消瘦的身形，犹豫了一下，接着道，“你也要保重身体，战乱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停的，你也应该保重身子。不要内乱未停，自己倒先倒下了，要不然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魏王，他怕还是没有足够强的能力打理。”
皇帝点点头，双眼盯着虎符，眉头深皱。
素颜猜测他的神思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了，已经在筹划派谁去筹集阮家旧部，怎样筹集……
知道不该再打扰，但是想着坤秀宫那个已经开始僵硬的身子，素颜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水，滋润一下干哑的喉咙，继续说道：“她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去看看她。”
皇帝点点头，依旧看着虎符，眉头皱成“川”字。
素颜不便再打扰，告辞之后便离去。
“我想让殷常卿负责召集阮家旧部的事情。”
身后传来带着皇帝的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只是话语里的要求有些突兀。素颜踉跄了一下，急忙站稳，转身看着皇帝。
“因为他和阮家的关系密切。和阮家军队的其他人的交情自然也不会差，所以他是很好的人选，如果……你不愿意……”
“没什么不愿意的，”素颜打断他的话，笑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皇帝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再次确认道：“我是怕你两头为难……”
素颜笑了笑，更加淡然地说道：“我只希望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皇帝放下心来，说道：“如此，我这就拟一道公文，让他快速来京。”
素颜点点头，微笑着退下，稳步走到门口，沉着地抬着脚步出去，前脚迈出之后，后脚却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急忙手扶着门框站稳，然后飞快地走出去，身子隐在墙角，背着墙面，双手死死捂着胸口，眼睛酸痛酸痛的……
*
素颜没有直接回偏殿去，而是去了羽儿的正殿，今天把她一个人留在御花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有点不放心。所以打算过去看看。
敲开门，一个宫女出来开门，正殿里黑乎乎的，一点火光都没有。素颜微微皱眉，一边问道：“怎么不点灯？”一边抬脚踏进屋里。
宫女低声答道：“贵妃娘娘不许。”
“不许？”素颜诧异地停下脚步，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宫女立在门边，躬身答道：“奴婢不知。”
素颜摇摇头，叹了口气，扶着宫女的手摸黑走至羽儿的寝殿。
“出去！”
床上传来一个怒喝，伴随而来的是一个东西对着素颜迎面而来。素颜连忙侧头避过，却还是慢了一步，硬硬的东西砸了她的额头，有些痛感从受伤的地方传来，接着便有温温的东西流下。
“呀！”素颜没有开口，身边的宫女倒是帮她喊出来了。
“还不出去！”床上的怒吼更加大声。
“羽儿，是我。”素颜连忙回答道，一边用手捂住额头，黏黏的液体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一边吩咐宫女将烛火点燃。
“是姐姐？”羽儿连忙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子就跑过来扶住素颜，紧张地问道，“羽儿刚才可有伤到你？”
素颜摇摇头。笑着说道：“还好！”
一旁，宫女已经点亮了烛火，羽儿看见素颜额头上的血迹，大吃一惊，慌忙拉下素颜的手，发现血液不断地从素颜的额头流出来，她手足无措地看着素颜受伤的额头，不知道要干什么。
素颜用另一只没有沾上血迹的手拉住她，笑道：“只是小伤罢了，快去拿药箱子给我包扎一下。”说话间，血液已经流到了眉毛处。没一会就要到眼睛处，素颜连忙抬手擦去。
羽儿回过神，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药箱子，揽着素颜坐下，先用清水擦洗干净血迹，这才看清楚额头，伤口有拇指般大，却很深，因为刚才她那一砸，是带着怒气的，所以力道很重。
“对不起！”羽儿边打理她的伤口，边愧疚地道歉。
素颜笑了笑，低头看了一下凶器，是一个巴掌大的金豆蔻匣子，匣子一个角上还残留着血迹，不知道羽儿滔天的怒气为哪般，遂问道：“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谁惹你了？”
羽儿眼眶子一红，没有说话，直到将素颜的额头撒上金疮药，用绷带缠了几圈，打理好了，将东西交给宫女放好，便让她退下，这才倒进素颜的怀里，忧心重重地说道：“这次我真的惨了。”
“怎么了？”素颜安慰地摸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
羽儿停顿了一下，轻声答道：“我把惠嫔给打了！”
“什么？”素颜一阵惊呼，连忙扶正她，严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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