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绫看了一眼清秀的嬴荧玉,心中略一沉思,淡淡地点头说道:“是。”
“玄姑娘觉得分秦大计如何?”嬴荧玉到想看看玄绫对六国分秦的看法。要知道,老秦人虽说是共赴国难,却也有不少人觉得秦国危在旦夕,灭种亡国近在眼前。但是嬴荧玉却知道,秦国是不会迎来这一天的。
“加以斡旋,当不会那么容易达成。”玄绫看到了嬴荧玉眼中的光亮,年轻的她还真如坊间传闻地那样,安邑大梁的魏国人,哪怕是商贾市井之人,也喜欢高谈阔论,说些政事。
景监听到嬴荧玉的提问,这才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睛,他也想听听鼎鼎大名的墨家弟子是怎么看待这件中原大事的。
“此话怎讲?”
“是啊?此话怎讲,请玄姑娘不吝赐教。”景监也开口了,虽然年轻的面容,但眉头确实紧锁的,若不是干净白皙的肌肤还真让人觉得景监是个严肃的士大夫。
“韩魏同源,以魏马首是瞻,撇开不谈。赵燕仇视彼此已久,联盟分秦恐怕也是因为暂时的利益,若是利益小于他们的仇意,自然会延缓用兵。而齐国则和秦国不接壤,本来就是楚国分一百里地转而补偿齐国,若是有直接的利益相诱,别说联盟了,就是倒戈也不是问题。而楚国,国君昏庸,骄奢淫/靡,本就是个不尚武的诸侯国,若是有心斡旋,也有一线生机。”
玄绫环顾了一眼,到底是嬴荧玉救了自己,便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淡淡的语调,清晰的思路,如同她整个人一样,余音绕梁,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如同天边的仙女偶尔下凡,说一两句诤言,还真是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听得人不仅醉了还醍醐灌顶。
嬴荧玉凝视着玄绫,对她刮目相看。她在玄绫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决计看不到这般宏观的中原大局,心中对玄绫也是多了几分佩服。
景监和嬴荧玉都陷入了沉思之中,景监是觉得玄绫说的切中要害,当是自己为秦国奔波斡旋的思考要心,而嬴荧玉则是觉得疑惑,玄绫若是这般透彻的人,又怎么会嫁给自己的兄长,同意他征战四方,大收中原之地。
她未来的嫂嫂,还真不是一个一般人。
玄绫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严肃的魏国商贾,多数商贾喜欢谈论政事也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独特见地,以求在丰泽街享有公子的美名。可嬴荧玉和景监默契的沉默到让玄绫觉得两人都在认真地思考自己所说的话。
“精彩。果然不负墨家玄姬大名。”景监先于嬴荧玉赞赏道。他和君上私下曾经探讨过六国各个击破的策略,倒是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玄绫美得太过柔润,总让人容易忘记她墨家的身份。
“不敢当。”
嬴荧玉注视着玄绫的侧脸,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芳唇吐珠,内涵更是让人惊艳。若说起上一世第一次见卫鞅时的感觉,也是这般被他的高谈阔论所惊艳。
玄绫忽然觉得有什么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一转头才发现是嬴荧玉。她的目光依然干净,脉脉绵长,还带着些许欣赏,但终究是一个男子这般看着自己,玄绫虽不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注视,可是总觉得嬴荧玉和那些贪于自己美色的男子有所不同。
前去魏国的路途并不漫长,但也需要些许时辰。骏马良驹,轺车奔得飞快,玄绫到觉得这一队不像是归国,反倒像是赶路了。一路上,多有疲惫,三人也大多不语沉默,偶有提到一些时事也是点到为止。
魏国的盘查比起秦境要宽松很多,特别是大梁,那可是往来交易的集散地。大梁是魏国的第一大城,虽说不是都城,大梁靠着财力和地处优势,在规模和造制上竟然远远超过了都城安邑。一行人,很快就过了最初的盘查,特别是看到大红色的魏国商贾旗帜,大梁盘查的守卫都自豪打笑着放行,几乎没有多看他们携带的东西。
大梁所在之处,是一块丰腴的平原,北靠黄河,南依逢泽,以大梁为中心,向周遭扩散,四通八达,成了中原地带最大的物资集散地。魏文侯起用李悝变法之后,利用黄河的丰腴地理优势,在南岸发展农耕,大梁竟是迅速富庶了起来。
短短时间里,大梁农业发展迅猛,引来的商机又让无数工匠和商贾欣喜。各国的富商都选择了大梁成为他们交易的地方。重工重商的大梁,大建城池,为魏市的繁荣创造了条件。就连都城安邑的士大夫们都喜欢来大梁玩乐,在这里,千金一掷都是时常有之的事情。不仅如此,还有各种馆子,从棋社、茶馆、驿站到春/楼,文风昌盛,一应俱全,让人目不暇接。
嬴荧玉的记忆就停留在这个阶段,自她离开魏国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大梁了。今日一过城门,她的记忆便像是倒灌的洪水一般袭来,让她微微变了脸色。
想象永远和亲身感受不同,在秦宫里回忆地再多,也没有此刻看到大梁的繁荣和当年一模一样的景象来得触目惊心。
路边的摊贩声声吆喝,走在街道上的男男女女无不穿戴整齐,华服初上。真是来去皆无地痞之人,像极了一个儒雅复礼的城池。巡防大梁的军队队列有致,步伐坚定,但眼神却大多有些慵懒,就连兵士的衣着都比其他各国来的华丽繁复一些。衣襟铠甲,满目的大红色,让人过目不忘。
当年的嬴荧玉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发出了大梁之外再无大梁的惊叹。魏国,也确实有实力被称为六国霸主。
嬴荧玉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因为她知道,很快,魏国就会迎来一个转折。丞相公叔痤已经病重,上将军庞涓将达到他人生中的巅峰,除了魏惠王之外,无人不知魏国的上将军。而卫鞅也马上会在都城安邑天街洞春香,年少练练,语出惊人。
嬴荧玉一想到此,还是有些抵触再见卫鞅。
玄绫倒是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是嬴荧玉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的脸色被她看在眼里。那张显得过于清丽的面容里划过一丝未曾见过的游移。尚有公子如玉,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说的大概就是像嬴荧玉这般的富家公子了吧。
只是不知怎的,玄绫总觉得她比寻常公子多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玄姑娘所去何处,我们送你过去。”嬴荧玉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发现玄绫正巧也看着自己,微微一笑,如是问道。
玄绫没想到嬴荧玉会忽然回头,对上她温和如水的目光,脸上一热,像是被抓包了的孩子,低下了头。玄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盯着一个陌生的男子看那么久,真是羞涩难当。
“我要去丰泽街。不知是否顺路?”墨家在魏国的据点不多,丰泽街里有一个。玄绫正是要去那里与她的师弟会和。
“顺路。我们也要去丰泽街。”还真是巧了,嬴荧玉和景监也是要去丰泽街。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出奇,丰泽街在大梁,就相当于大通在栎阳一般,是整个城池最繁华的地方所在。
“多谢两位义士。”玄绫恪礼作揖,表达了一路以来的感谢。
两人无不赶紧回礼,但景监和嬴荧玉也都有要事在身,客套之后,便马上让马夫驱车去丰泽街。
路上马蹄声响,提提哒哒,车轱辘在青石街上碾过,马车飞驰,转了几个弯之后就来到了人声鼎沸的丰泽街。
“请问玄姑娘是丰泽街第几家?”
“十七家。”
倒是离街头不远,马夫打马一鞭,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丰泽街十七家的门口。可奇怪的是,十七家本是一家豆腐坊,按现在的时辰来说,理应开门营业了,但此时却大门紧锁,空无一人。
玄绫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赶忙下车,拉住了旁边的一位大娘问道:“请问在这里的郑老伯去了哪里?”
“老郑头?”大娘见玄绫口音不像本地人,打量了一下问道。
“是他。我是他远房的亲戚。”
“前个月就被官府抄家了不知所为何事,现在可能还在大牢里蹲着吧。作孽啊,他的妻儿老小一个上吊自杀了,一个被流放了。真是作孽啊!”大娘也无城府,见玄绫看起来清丽可人,便将老郑头的事情告诉了玄绫。
玄绫听完,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心中竟无比凄凉。
“玄姑娘似乎遇到了难事?”
“鹰羽,真没发现,你倒着实怜香惜玉啊!”景监不禁打趣道。嬴荧玉对玄绫的关心真是超越了普通人。
“你不要瞎说。”嬴荧玉嗔了一眼,不过也是,要不是自己是女扮男装,还有那千丝万缕的关系,还真是会让人误会自己对玄绫的莫名关心。
“玄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吗?”嬴荧玉拉开了轺车上的帘子,探出头来问道。
第五章()
玄绫轻咬了一下嘴唇,那淡粉色的唇畔被牙齿轻扣出了一个印子。惯性之举倒叫嬴荧玉迷了眼色,她愣了一下,不知何来的心绪乱跳,深吸了一口气,怨自己大约是男装示人惯了,连心性都有些相仿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玄绫抬眼,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嬴荧玉回头看了一眼景监,见他并未示意不可,便起身跳下了马车。一身华服落落,她抖了抖褶子,跟随玄绫走到了一旁。大娘看了一眼忽然又转头继续多看了几眼。
这姑娘本来就好看,竟跳下一位毫不失色的公子。两人这风采神韵,倒叫人惊艳地紧。就连看惯了丰泽街来来往往的名人雅仕和美女艳伶的大娘都忍不住夸赞这一对金童玉女。
“义士已知我墨家身份,所以我想请义士帮个忙?”
“但说无妨。”
“墨家在大梁的据点被端了,总院却对此毫不知晓,可见传递信息的弟子也已遭殃。我也不能在这里久留,可是眼下我若一人在此处调查,只怕太过招摇。不知可否随义士同行?”玄绫抬眼凝视着嬴荧玉,眼波流转,如秋水涤荡,干净清丽。
墨家团体奉行严苛的等级制度。团队的领头人被称为钜子,也叫巨子。中间有“大子”“中子”“分子”直到“微子”。每层的掌事都通过“子”来联络和传递情报,一层一层快速有效地向上传递。传递内容都不能在途中被打开知晓,而墨家的机关和器械独霸天下,在保密方面更是登峰造极,无人能敌。原本在大梁的这个豆腐坊十年前就由着当地人老郑头买下,开始经营。
主要是观察大梁的发展和变化,以及好战的庞涓是如何部署兵力。而豆腐坊之后的厅堂地下室才是墨家在此的主要根据地。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样一个隐蔽的根据地居然在总院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连根端掉,实在是匪夷所思。因为团队里的微子从来都不住在这里,往往是看到了发射的信号才来取件,送往总院,连他们都没有逃过,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待我问过公子可好?”嬴荧玉思索了一下,若自己真是魏国商贾,让玄绫住在自己的府邸都不是问题。可现下,她和景监不过是假扮而已,国事体大,她不得不深思熟虑。
“嗯。劳烦义士”玄绫点了点头,眉间也有难色。但也只能寄希望于嬴荧玉了。
嬴荧玉快步走向轺车,上了车,将情况和景监说了一番。景监自是不同意,他们来大梁不过是稍作停留,带上信中的人之后便要直奔魏国都城安邑,怎能带着玄绫到处奔波。何况,这件事情的目的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当然也包括了玄绫。
“那我们在大梁的时候便带着玄绫,一旦启程去安邑,便与她分道,副将看,这样如何?”嬴荧玉点头,心中也是认可景监所说之事,但是不知怎的,她还真有些放心不下玄绫。最后那一希冀的一眼,总在嬴荧玉的眼前绕。而且不管是楚国未能成功的游侠还是这里危机四伏的墨家根据地,都不是玄绫几人能够应付的。
“鹰羽,你是不是看上玄姑娘了,怎的如此关心?”景监忍不住又打趣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忙,若是半点倾心没有,还真有些说不过去。
嬴荧玉想要否认,她一个女子之身,怎会对同为女子的玄绫有非分之想,而上一世的经历让她知道玄绫最终会成为君上哥哥的妻子总不能见死不救。但这一切景监又不知。她也不能直言自己就是国君的妹妹,刚想开口的嬴荧玉只好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景监的猜测。
“也好。不过她这身份实在扎眼,哥哥就帮你一帮。”景监生性豁达宽厚,见嬴荧玉沉默不语,脸上还多了绯色,只当自己说对了她的心思,爽朗地笑了起来。老秦人生性热情,毕竟是君上交托给自己的人,也不能不管。
嬴荧玉谢过,带着玄绫上了轺车。玄绫自是又对景监感谢万分。
“玄姑娘,有些事情还需要和姑娘明说。”景监徐徐说道。
“愿闻其详。”
“我等虽然是商贾,但从商之事也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所行之事,也不想他人知晓。带上姑娘同行没有问题,姑娘聪慧,知道有些事情看到也当没看到,会更好些。”
“是。玄绫多谢义士三番四次相助,已是感恩,至于义士所谋之事,玄绫绝不会多看一眼,多说一语。”
坐下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但是姑娘容貌过人,大梁虽说繁花似锦,但突然出现一位陌生的美艳女子,定会遭人侧目。我等也是希望低调而行。”
“玄绫可以男装示人。”玄绫点了点头,知道景监所言非虚。她本来就准备,来了大梁之后,便女扮男装,便于走动。
“姑娘真当大家都看不出吗?”景监笑了起来,只有嬴荧玉默不作声。心中倒好笑景监这个说大话的人,难道他就看得出自己女扮男装了?
不过嬴荧玉觉得景监说的也是有道理的。自己的容貌较玄绫英气许多,男子中长得女气些,也有可能。而且自己勤于练剑,在秦宫中不曾懈怠,玩耍对象,练剑师傅都是男子,学起男子的行为举止虽说多了很多女子姿态但也可以稍微障眼一二。但玄绫不同,玄绫容貌清丽温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世间怎会有这般天仙般的男子。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出端倪,更添麻烦。
“就算姑娘男装示人,也不难看出女子本色。”
玄绫黛眉轻蹙,心中也是认同。
“鹰羽与你年龄相仿,不如你们扮作夫妻,倒也碧玉佳人,谦谦公子。”景监还不忘看一眼嬴荧玉,满满的讨功意味。
嬴荧玉一惊,原本只当景监同意带上玄绫同行便是帮了自己,没想到这哥哥竟然还童心未泯地出了这等主意。玄绫看到了景监的眼神,脸上一烧,转而看向嬴荧玉。嬴荧玉心里真的是有话说不出,真的是被景监害个半死,玄绫此刻肯定是觉得自己助有所图了。
“关乎玄姑娘名节,公子莫要说笑。”嬴荧玉板起脸来,可哪晓得,本就温润如珠玉的脸上此刻不自觉地红了起来,显得话里有话,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那便这样吧。”玄绫打住了嬴荧玉的话头,应允了下来。景监的主意虽说略有不当,但也是非常时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本就是流动商贾的他们若是娶了一个美娇妻,实属平常。更何况,不知为何,嬴荧玉到真让玄绫有一种不知名的放心。
嬴荧玉诧异于玄绫的果断,那张脸明明柔和似水,可总让人隐约觉察到她的内韧。心中对玄绫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怀。
“如此甚好。”景监到底也是年纪轻轻,血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