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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又行了几日,到了这日傍晚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了京城高高的城墙。两位王爷吩咐下来,就地修整一晚,明晨启程再走上一两个时辰就可进城。于是这一夜,大家全都歇息在京城外一处驿馆之中。
城墙根下的驿馆与外面又是不同,地方宽敞了许多,一应用物吃食也都更为精致,连日来倍受车马劳顿之苦,中间又遭了那样的血腥事,眼看京城就要到了,蓝府上下连主子带仆役都是欢喜,高高兴兴进了驿馆安顿下来。
如瑾陪着母亲用饭歇息毕,正坐在屋中闲话,丫鬟进来通禀说是小彭氏求见。秦氏皱眉:“她来做什么。”
如瑾安抚母亲坐好,独自站起来:“我去看看。”
丫鬟打起落地竹帘,如瑾走到外间堂屋,看见小彭氏一身素衣正在檐下站着。灯笼晕黄的光照在她身上,乍看上去也有几分可怜之意。
“叫她进来。”如瑾在堂中圈椅上落座,神色淡淡看着小彭氏低头进屋。
“三姑娘万福。”小彭氏一进来就给如瑾请安,恭恭敬敬的。
如瑾不想跟她多说什么,只道:“有事就说,无事请走。”
身后碧桃言语直白,直接就说:“暖玉姐姐要是只为请安的话,如今安也请了,不如快些走。在我们这里待久了,万一再出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干系。现如今太太和姑娘十分怕你,我们底下人更不敢走近你身边半步,唯恐被你赖上。”
小彭氏脸色红了又白,很是难堪。如瑾抬手止住碧桃,缓声道:“婢子不懂事,说些不知轻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小彭氏咬了咬唇,低头道:“奴婢不敢。”
“那么有事就说罢,快着些,我还有事。”如瑾作势起身,小彭氏连忙道:“姑娘且慢!姑娘……烦请跟太太通传一声,奴婢是来赔罪的。”
“赔罪?”
小彭氏用力点头:“奴婢先前一时慌乱错疑了太太,如今醒悟过来悔愧不已,奴婢想跟太太当面赔罪,求太太宽恕。”
如瑾站起来,笑了一笑:“就为这个?那么你且去吧,你的话我自会带给母亲听。”
“求姑娘让奴婢进去见一见太太……”小彭氏眼里含泪,满是愧疚,“奴婢真是对不起太太,只想跟太太当面说一说。”
如瑾依旧笑着,言辞却是不客气:“母亲是堂堂侯夫人,你又是什么东西,你想见就能见?让你站在这里说话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小彭氏愣住,未想到如瑾这样不留情面,满屋里还有好几个丫鬟伺候着,都拿眼看她,顿时让她红透了脸。
如瑾再也不看她一眼,径自扶了丫鬟的手走进内间。屋舍狭窄,秦氏在里头听得分明,朝女儿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她这样的处置。
如瑾坐在母亲身边重新捧了茶碗,笑道:“咱们不理她。”
秦氏最近闲来无事,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如今正摆弄着一件玫瑰紫的锦袄,放在桌上拿着绣线比对颜色,要在领口上绣几颗翠叶樱桃。母女俩就挑了几种绿色的丝线在灯下看,商量哪一种颜色配上去更好。
外间丫鬟们劝着小彭氏离开,细细碎碎的低语着,半晌过去还在那里说。如瑾不免微微蹙眉,碧桃于是走出去开口道:“暖玉姐姐还不走么?太太就要休息了,你总杵在这里立什么规矩,难道是不想让太太好生安歇。”
几个丫鬟苦劝不走,又顾忌着小彭氏的身份不敢用强力拉扯,正在那里愁眉苦脸,一见碧桃出来齐齐松了一口气。小彭氏却依然不肯走,往内室房门口又近了几步,扬声哀求道:“太太,您就让奴婢见一面可好?奴婢别无所求,只求您宽恕奴婢不懂事犯下的错处。”
不懂事?如瑾一哂,她是太懂事了才对。
碧桃拦在内室门口,语气严厉了几分:“暖玉姐姐,刚才姑娘说的话你难道没听见?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是别忘了自己身份,不要得寸进尺。”
“太太……”小彭氏不理碧桃,流泪哭着朝里头喊。
秦氏终于是生了气,扔了下手里丝线。孙妈妈走出去,冲小彭氏道:“太太不想见你,赶紧出去,别在这里搅人兴致。”
小彭氏还不走,孙妈妈朝几个丫鬟扬脸:“拖了她出去。”
丫鬟们得令哪有不动手的,都巴不得她赶紧出去别在这里聒噪,于是这个拉胳膊那个拽衣带,推推搡搡就将她弄出了房门,然后两个丫鬟往门口一站,再不让她进来。
蓝府上下同住一院,秦氏房里有动静,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于是先后有丫鬟婆子探头往这边看。小彭氏被赶出房门,哭得哽咽,却不肯走,腿一弯反而跪在了门口石阶上。
“奴婢但求太太饶恕。奴婢一时糊涂无心之失,求太太赏脸宽恕了奴婢吧……您不看奴婢,只看在奴婢那未曾出世的孩儿身上,发发善心可好?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奴婢日后定当好好伺候您和侯爷,再不出一点错处。”
她说话的声音较高,哭哭啼啼的,这下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不少丫鬟婆子在远处指指点点。须臾蓝泽那边帘响,贺姨娘走出来,过来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有没有体统了?”
“姨娘,求您跟太太说说情,奴婢真不是有心的,实在是那日突然出事被吓坏了。”小彭氏哭着抓住贺姨娘裙角,“当时奴婢糊涂,错疑了您和太太,只求您宽恕奴婢,帮奴婢在太太跟前说一句。”
贺姨娘扯了几下裙角没扯出来,气得很想踹她两脚,想了想终于是忍住了。
屋里秦氏听得外头闹腾,再也没了缝衣绣花的心情,将锦袄搁在一边,气道:“她真是不嫌丢脸,一张嘴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喊得人人皆知。这又不是家里,驿馆还有打杂的下人呢,让人听见算怎么回事。”
如瑾嗤笑:“今日父亲回来的早,她这是哭给父亲听呢。这些天父亲没怎么理她,她想是吃不住了,到这里搭台唱戏。”
秦氏就要站起身来去外面说她,如瑾按住母亲:“您急什么,丢人也是丢父亲的人,他比您更急。小彭氏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唱戏也不看个场合。”
果然须臾就听见外头蓝泽怒喝:“滚回去!”
一声就止住了小彭氏的啼哭。如瑾不免好笑:“方才那么多人劝着都不顶事,还是父亲威风。”
秦氏也被女儿说的笑起来,不那么生气了。只听外头小彭氏怯怯地辩解:“……侯爷,奴婢是、是来给太太赔罪……”
“是来赔罪还是添堵?”院子里,蓝泽气的骂人,“太太有着身子哪里经得起你这样哭闹,还不快滚回去老实待着!”
“侯爷……奴婢是真的愧疚啊,那日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太太,只是突然失了侯爷骨血,奴婢心里着急,这才……”小彭氏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蓝泽跟前举帕拭泪,“侯爷息怒,奴婢这就走,奴婢对不起您,保不住您的骨血,从此以后奴婢日日在菩萨跟前给您和太太诵经,只求太太和孩子平安,求您子嗣兴旺……”
她哀哀的垂泪,声音柔婉而缠绵,睫毛上点点泪珠映着灯火,一双润湿的眼睛盈盈看向蓝泽。
蓝泽见她未施脂粉,素颜素衣,灯烛映照下更显十分娇弱可怜,脸上怒气不由消了下去想起往日情分,又想起她痛失孩儿的苦,再开口就不似方才那样呵斥,“快些回去,别在这里吹风,让人看了不好。”
贺姨娘在一边看得分明,脸色一黯,上前几步扶住了蓝泽,不动声色将小彭氏隔开,柔声道:“侯爷快回去歇着,明日起早还要进城呢,妾身伺候您沐浴安歇。”
说完,贺姨娘又朝院子里其他丫鬟婆子喝道:“都去做事,别在这里看热闹看个没完。”
下人们低眉顺眼散到各处去,贺姨娘回头看向小彭氏:“妹妹快些回屋,把脸上眼泪擦干净了,别让人看了笑话。这里除了咱们家的人还有驿馆仆役在呢,再那边还有王爷住着,若是传出去让咱们侯爷的脸往哪搁。”
一句话提醒了蓝泽,让他猛然省起自己出院子里是要做什么,看着小彭氏的时候脸色就又有些不豫,只道:“快回屋。”
小彭氏低头应了,福身朝蓝泽行礼,那边蓝泽却已经在贺姨娘搀扶下转身回屋了。小彭氏僵在当地,瞅着贺姨娘的背影直搓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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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深深 089 胎气不稳()
其他各房里都是寂静无声,想是大家都在听着院里的动静,此时蓝泽一走,小彭氏站在院子中央,直感觉四面八方有许多目光在暗暗窥探着,嘲笑着,让她十分难堪全文阅读。
孙妈妈想了想:“没有疼过,夜里也没见怎么不好……是不是方才吃瓜受了凉?”
方才饭后厨房送了新鲜的瓜果进来解暑,秦氏稍微用了一点,但也没多吃,如瑾想来想去也弄不清,只得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等大夫。
谁想天色晚了,医馆不同其他买卖,许多地方都关了张,外头仆役跑了好几家才找到一个坐馆未走的大夫,待到带回家里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秦氏面色苍白倒在床上,气若游丝,如瑾和闻讯赶来的两个姨娘与四妹蓝如琦连忙避到屏风后,让大夫尽快诊视。
那大夫隔着巾子给秦氏诊脉,许久才道:“无事,且待我开一贴安胎的方子就好。”
说着走出了内室到外头开方去了。如瑾从屏风后出来,不免皱了眉头,朝孙妈妈使了个眼色。孙妈妈会意,跟在外间去和大夫说话。秦氏那边境况还是不好,须臾孙妈妈回来,将如瑾拉到一边压低嗓子说话。
“姑娘,大夫当着太太不好开口,方才私下告诉了,说太太胎气不稳,恐怕……”
如瑾心里一紧:“恐怕什么?”
“恐怕若不能好好调理,会……会保不住。”
如瑾脑中轰然一声,咬紧牙关:“怎么就会保不住,一直好好的!”
孙妈妈脸色也是难看至极:“大夫方子开好了,已经着人立刻去煎。”
“将这位请到别处避开,再去找其他大夫来看。”如瑾立刻吩咐丫鬟。
外头跑腿的仆役们连忙满街去找大夫,这边秦氏虚弱躺在床上,冷汗一层一层的冒着,飞云不住用帕子擦,湿了一条又一条帕子。
“母亲您怎么样?您能说话么?您别急,大夫说了没事,等一会药好了您喝下去就不疼了。”如瑾跪在床边五内如焚。
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腹痛起来,若是累着了,这些日子也该有个先兆才是。何况当日客栈闹匪受了那样大的惊吓都没事,一路车马劳顿亦是无恙,怎地如今安稳下来反而伤了胎气。
贺姨娘在一边自责:“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再能干一点,让太太少操些心,何至于累成这样。”
董姨娘眼角湿润,一脸焦急:“这么些年,太太好容易是怀上了,怎么就……这要是万一保不住……”
“你才保不住!”如瑾猛然转脸看她,“满口里说的都是什么,出去!”
董姨娘吓了一跳,眼见着满屋丫鬟都怒视她,脸上烧红,急道:“姑娘别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姨娘,出去吧。”蓝如琦扶了她胳膊,朝如瑾歉意点点头,带着她出去了。
如瑾被董姨娘一句话说得更加焦虑,秦氏躺在床上微微蜷着身体,张开眼睛朝女儿虚弱笑了笑,“我没事。”
她发不出声音,如瑾只能从口型看出母亲是在安慰自己,忍不住红了眼圈。“我知道,母亲您没事的,您睡一会好不好,睡着就不疼了。”
秦氏慢慢眨了眨眼睛以示同意,然后合了眼。
不一会又来了一位大夫,如瑾焦急,这次没再到屏风后避嫌,直接让大夫上前诊了脉。
“如何?”待大夫诊完,如瑾直接带了人到外间细问。
大夫摇摇头:“境况不好,主脉孱弱,副脉几乎不可寻,夫人这胎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瑾紧紧按住桌面才让自己稳住身子,盯住大夫道:“您开方子,不管怎样一定要保住!”
“老夫尽力而为。”大夫不做保证,只是低头开始写方子。
如瑾将两位大夫开的方子放在一起比对,又将以前驿馆大夫开的保胎药拿来细看,发现所用药材有相通处,只是之前保胎药多用温和滋补之料,如今两方用的却是药性强烈的,且分量不轻。这说明,母亲此时的情况十分不好。
打发人将新方子也煎了,如瑾却猛然听到房中一声惊呼。
“怎么了!”她匆匆走进去。
一个丫鬟呆呆指着秦氏床铺,结结巴巴:“血……太太流血了……”
如瑾惊悸,扑到床边一看,秦氏身下氤染出一片鲜红的血痕,浸湿了锦褥。
孙妈妈大惊:“这、这是见红了!”
“母亲!”如瑾去喊秦氏,然而秦氏双目紧合,已经昏迷过去,听不到女儿呼唤。
“去请大夫,把附近能请的都请来!快!”如瑾一叠连声催促着,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不会有事,我不信,绝对不会有事!”
丫鬟们匆匆跑出去通知仆役,内院外院立刻忙乱起来,恰好蓝泽刚从外头回来,一听此信也是惊了一跳,连忙赶过来。
“怎么回事,一直好好的如何会这样?”他匆匆走到床前,见到那片血迹脸色立刻黑了下去,“这、这、这……”
池水胡同三条街外的一家小小酒馆,灯火通明,仍未打烊。京师里除了最热闹的两条街市常常通宵不停业外,其他街上店铺也会经营到很晚,概因城中富人闲人旅人样样不少,晚间出来消遣的大有人在。
这家小酒馆地处街边,生意只能说是过得去,此时大堂里零散坐着几桌客人。临窗的一张小桌上只有二人对坐相谈,桌上摆着一盏瓷壶,一个酒杯,几碟小菜,年纪大的长须老者持杯饮酒,另一个年轻人却只端着茶盏以茶代酒。
老者喝了一盅,似是十分畅快,笑呵呵道:“没想到还能与你在此对坐,你离开京城这么多年,我却是日渐年高,只道此生再见不到你。”
年轻人似是十分感慨,举目看了四周半晌才道:“这家小店竟是还在,桌椅格局都没有变过,酒水也一如往年。”
老者疑惑:“你又不喝酒,怎知酒水依旧。”
“闻也闻出来了。”
老者大笑:“你的鼻子和小时候一样灵。不过看你此番回来,性子却变了很多,不像当年那样总是沉默一言不发,看来离开京城对你是好的。”
年轻人点头道:“这些年我过得很清净,远离家中是非,一心于医药,心情不错,性子自然会变好。”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想回来看看母亲,十年了。”
老者想了一想,恍然道:“真是十年了。”说罢又是叹息,“唉,十年,家里那些不争气的依旧还是不争气,这么些年,一个成器的都没有。早先我就说过,以后咱们家还得指望你。”
年轻人摇摇头:“我已经不在宗谱,且对做太医更无兴趣,这家里……”
说到此处,店外街上却传来一阵嘈杂,两个人拖着一个中年胖子一个劲往前拽,吵吵嚷嚷的催着,中年胖子死活不肯走,就在地上让人拖。
“咦,是老四。”老者放下酒杯盯着那胖子看了几眼,“果然是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