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巧。大车飞驰,扬起阵阵尘烟。驿车内,王承恩独坐,面色严竣。对过的座位上铺着黄绸,上面搁着一轴圣旨,一个香帕包儿。车队经过一座野庙,继续前行。当最后那辆驿车驰到野庙前时,车内传出声音:停!王小巧赶紧令驭手停车。王小巧跳下驭座,打开门,扶出王承恩。
王承恩胳肢窝里夹着黄绸包裹,抬眼看看前方:“听着,这儿离宁远只有十里地了,我如进城的话,动静太大。你乘车入城,找到吴三桂,就说有个老头子请他相见,让他独自前来。”王小巧说:“小的明白了。”“对其它任何人,什么都别说!”王承恩说,“去吧。”王小巧登车远去,王承恩进入野庙。
总督府书房。袁崇焕愁眉紧锁,正坐在火盆前焚烧书信。幕僚入内秉报:“大人,吴三桂求见。”“大堂等候。”幕僚应声,正要离去,袁崇焕却道:“慢……请他到这来。”幕僚应声而下。片刻,吴三桂入内,他喜孜孜地:“大帅,好消息。京城送粮草来了!”“哦,这回他们倒挺快的。多少粮草?”“四十万担,足够一个月食用的。”吴三桂看见屋内景象,吃惊地问:“大帅,您这是……”
袁崇焕苦笑着说:“我这是在料理后事,省得给东厂的鹰犬们添麻烦!”吴三桂大惊:“大帅,出什么事了?”“别大惊小怪。暂时还没什么事,不过我想也快了。”……袁崇焕把剩下的书信化为灰烬,起身道:“三桂呀,朝廷一旦把我罢免,辽东防卫就要靠你们几个总兵官来维持了。”吴三桂不安地说:“大帅不会有事的……”袁崇焕打断他的话:“你听我说。在各镇各卫的总兵官中,资格最老、战功最大的要数祖大寿。但他脾气有些暴躁,遇事容易冲动。我如有不测的话,你要多起些稳定军心的作用。你……前程无量啊!”吴三桂感动地应诺连声。
晚。吴三桂回到军营,正欲进门,黑暗中窜出王小巧,折腰道:“吴将军。”吴三桂细看,诧异:“我怎么不认识你?”“小的名叫王小巧,在宫里见过吴将军。”吴三桂明白了:“哦,你是个太监。找我有什么事?”王小巧见四周无人,低声道:“小的带一句话给吴将军。有个老头子在城外等着,请吴将军前去相见。”
“怎么……他、他、他来了?”吴三桂已经知道是谁到了。“外头有车,请吴将军上车吧。”见吴三桂既惊讶又犹豫,王小巧催促道:“吴将军快请,请!”……
吴三桂步入野庙,看见正在等候王承恩,折腰问候:“在下拜见王公公。”王承恩也不寒暄,沉声道:“吴三桂接旨!”吴三桂赶紧跪地。王承恩取出圣旨宣读:“袁崇焕通敌卖国,着吴三桂即刻逮捕袁崇焕,押赴京城审处。钦此。”吴三桂惊叫:“什么,袁大帅会通敌卖国?!……王公公,您打死我我也不信!”王承恩沉声道:“鲁四被俘时,亲眼看见袁崇焕的密使进了清军大营。亲耳听见,那密使与多尔衮商议休战退兵的事。还说,要把关外的土地都割让给满清。”
第十六章 袁崇焕被废(五)
吴三桂不以为然地说,:“在下认为,鲁四那套鬼话不可信!八成是多尔衮玩弄的反间计,就像《三国》里的‘蒋干盗书’。王公公啊,袁崇焕是辽东统帅,皇太极一直对他恨得要死……”王承恩打断他的话:“住口!袁崇焕的事儿,你信不信并不重要,只要皇上相信,这就足够了!”吴三桂哑然无语。王承恩扶起吴三桂,语重心长地说:“三桂呀,以皇上的圣明,也不会听凭鲁四一句话就废掉袁崇焕。皇上最恨的是他的以战谋和,最恨那个‘和’字!这与皇上的治边方略完全背道而驰!”说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想想看,一个领
着几十万大军的统帅,如果对皇上阳奉阴违,背着朝廷另搞一套,那么,大明王朝不是面临分裂吗?不废掉袁崇焕,难道要废掉皇上吗?!”
吴三桂不由地瘫坐在那尊泥塑下,半响才道:“那、那为何让我逮捕袁崇焕?皇上可以派锦衣卫来嘛。”王承恩叹道:“袁崇焕威望太高了,如果锦衣卫来抓他,肯定激起兵变。三桂呀,你愿意看到御林军和野战军自相残杀吗?你愿意看到宁远城防崩溃吗?出了那种事,对谁有好处?”吴三桂悲愤地说:“所以,就让我干这种脏活!”王承恩喝道:“脏?不,这是一件大功劳!凭你在军中的威望和强大的关宁铁骑,只有你出面接旨废帅,才能防止宁远兵变。还有,就算你不接旨,也救不了袁崇焕,皇上必定派御林军和锦衣卫来。到了那时,被捕得就不仅是袁崇焕了,还要问你的抗旨之罪!此外,还要激起一场原本不该有的兵变――血流成河啊,流都是大明将士的血呀!”
“我……我……”吴三桂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王承恩将圣旨交给痛苦万分的吴三桂:“拿着吧。”吴三桂仿佛接过一个烧红的铁棍,双手直抖。这时,王承恩又从怀中慢慢掏出那个香帕包儿,压到吴三桂手中的圣旨上。低声道:“打开看看。”吴三桂打开包儿,诧异地看着那只银钗:“这是……”“这是陈圆圆送你的定情之物!”吴三桂一把抓起银钗,惊喜交集,一时竟说不出话。
王承恩微笑道:“瞧,皇上不但给了你一道圣旨,也把陈圆圆赏配给你了。”吴三桂颤声道:“这、这、……”王承恩沙哑地说:“这就是命!你要接就都接下,要不接就都别要。”看着吴三桂一副无措的样子,王承恩又说:“袁崇焕非废不可。你所能选择的,是废一个袁崇焕呢,还是把你和陈圆圆都废掉,再加上一场血流成河的兵变!”吴三桂再也忍受不住折磨了,他抱头哭泣:“王公公……难道、难道我和陈圆圆的幸福,得建立在袁大帅的灾难之上?”
王承恩强忍痛苦,叹道:“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可见幸福来之不易!唉……所以说啊,凡是幸福,不论大小,世人们都该珍惜!”吴三桂哭泣了好长时间,终于抬起头:“王公公,在下、在下……接旨。”王承恩松了口气,低声说:“先将袁崇焕逮捕。过些日子,等皇上气消了,我再设法保全他。”吴三桂低着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只听庙外车轮滚动声,王承恩早已离去。
吴三桂依旧呆在破庙里独自发愣。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这才看见面前是一尊破损不堪的塑像——大肚子笑阿弥!笑阿弥笑呵呵地盯着他……
总督府书房。袁崇焕正在灯下读书,忽听外面动静,抬头一看,吴三桂领着一队执刀军士进来了。袁崇焕放下书,怒视吴三桂。吴三桂正声道:“圣旨到。袁崇焕通敌卖国,即刻逮捕,押赴京城审处。”袁崇焕坐着不动,说:“这旨意我料到了。我没有料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抓我的不是锦衣卫,竟然是你吴三桂!”吴三桂既痛又羞,低着头说:“在下实属无奈,尚请大帅见谅。”袁崇焕长叹一声,道:“我看大明王朝快亡了……”袁崇焕说着站起身,军士上前将他团团围定。
吴三桂低声道:“大帅,在下知道您是无辜的。我们等您回来。”袁崇焕冷冷地说:“建议你连夜把我押送京城。否则的话,天一亮,部下们都知道了,我和你只怕都走不成了。”吴三桂道:“遵命。”袁崇焕被吴三桂等人簇拥着走出门。
火把照耀中,袁崇焕被吴三桂扶上了囚车。吴三桂跳上战马,喝令:“起程!”囚车与卫队匆匆驰入黑夜。巨大的城门轰隆隆拉开,吴三桂率先奔出城门,囚车随之而出。吴三桂回头看看寂静的宁远城,不见任何动静,他放心了,策马驰去……
车队在野外奔驰,吴三桂提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天渐渐发白了。快黎明了。车队转过一个弯儿,前面突然出现一片火把,将野地照得如同白昼。大批全副武装的兵勇把前进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兵器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宁远总兵官祖大寿骑马立于正中央。
吴三桂急令:“停!”囚车停止。吴三桂只身策马上前:“祖将军,在下奉旨赴京,请放行。”祖大寿怒骂:“你它妈的爱去哪去哪,老子不管。老子只要你留下袁大帅!”吴三桂道:“祖将军,在下奉皇上严旨,护送袁大帅赴京见驾……”“放屁!姓吴的,半年前,你将自个亲爹押送到京城里去了。今儿,你又要将大帅抓走。你为何总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儿?你它妈的还是人吗?”
第十六章 袁崇焕被废(七)
崇祯沉呤片刻,说:“王承恩哪,你到牢里去看望一下袁崇焕吧。”王承恩惊讶地问道:“老奴不明白皇上的意思,请皇上明言。”崇祯说:“现在,光是朕说他有罪,大臣们即使口服,也未必心服。朕希望袁崇焕自己承认自己有罪,亲笔写一道‘祈罪折’,上呈给朕。朕好将它公之于百官,稳定朝政。”王承恩颤声道:“皇上啊,这差使……太难了!”“朕知道难,朕也知道难不倒你!你去办吧,告诉袁崇焕,只要他承认有罪,朕愿意从宽处置。”王承恩无奈叩首:“老奴遵旨。”
牢狱中,王承恩与袁崇焕一里一外,隔栏对坐。两人不知已沉默多久……
王承恩一声长叹:“袁大人,老夫还是那句话,请你为国家安危、朝廷威望计,上奏请罪吧。”袁崇焕缓缓地说:“王承恩哪,你真的认为在下的‘以战谋和’,就是通敌卖国罪吗?请你说实话!”王承恩呆了片刻,痛苦地说:“在老奴看来,袁大人的‘以战谋和’,不但不是通敌卖国,而且是深谋远虑的强国之策。”袁崇焕一声冷笑:“谢了。”王承恩并不在意袁崇焕的冷笑,道:“但老奴也问你一句,你口口声声说‘皇上圣明’,但你心里真的瞧得起咱皇上吗?也请你说实话!”袁崇焕一怔,半晌才回答:“我心里是不大瞧得起咱这皇上。我认为,咱大明开国以来,有两个半皇上可谓圣君,一个是太祖爷朱元璋――请恕我直呼其名,再一个是成祖爷朱棣,还有半个嘛,当属万历皇上的前半截!至于崇祯皇上,虽有大志,但心胸狭隘,孤处深宫,生性多疑。唉,难有盛世之望啊。”王承恩冷冷地道:“于是,您袁大人就想把皇上当泥菩萨那样供着,自己手握雄兵,放开手脚做事。”袁崇焕略窘,道:“大致如此吧……”王承恩斥道:“一个人臣,内心不敬畏皇上,自命不凡,另搞一套,这难道是臣工之道么?这难道是国家之福么?君臣之间,早晚不是得有一场杀身之祸么?!”
袁崇焕微微一笑:“在下复出的时候,就准备迎接今天的杀身之祸了!”王承恩沉声道:“祸事一旦上门,就不只你一人哪。还有你的父母、妻儿、师友、部下,你就不怕株连他们么?还有你的国防大业,也要一块为你殉葬么?!”袁崇焕满面痛苦,说不出话。王承恩道:“该说得我都说了,连不该说的我也说了。袁大人哪,做个交易吧。你上奏请罪,维护皇上的龙威与尊严。我促请皇上开恩,从轻发落你。日后,你仍然可能东山再起,保家卫国。”王承恩打开身边的包袱,露出文房四宝,放在牢栏边上。起身离去。
袁崇焕呆怔着,很久很久,终于把手伸向牢栏外,拿取那些文房四宝……
乾清宫朝会,崇祯高踞龙座,矜持地道:“列位爱卿,袁崇焕痛定思痛,总算是悔过了,给朕上了一道《祈罪折》。大伙都听听,也可以引以为鉴嘛。”崇祯示意王承恩。王承恩执折,当众宣读道:“罪臣袁崇焕泣血上奏。罪臣世受皇恩,执掌辽东防务,却无视皇上屡屡严旨,擅自施行‘以战谋和’之策,期望与满清休战,承认其为大清国,争取几年和平安定的时间,用于大明富国强兵……”读到此外,崇祯急忙喝断:“够了!……都听见了?朕发过誓言,大明决不与满清并立于世。而袁崇焕却私行什么以战谋和,沟通满清,还要承认它为大清国!是可忍,孰不可忍?!”众臣听了大惊失色,彼此互视。周皇亲抢步而出,一头拜倒在龙座前:“皇上啊,老臣真是瞎了眼!袁崇焕欺君卖国,罪该万死!”扬嗣昌出班,悲愤地:“袁崇焕的以战谋和,关键是那个‘和’字。这与朝廷的战略完全相悖。袁崇焕身为辽东统帅,如此欺君,确实罪无可赦啊!”洪承畴出班奏道:“皇上洞察一切,断然罢免袁崇焕。这事,真乃朝廷之幸,军民之福哇!”
崇祯满意地笑了,站了起来:“列位爱卿,只要咱们君臣一心,必能振兴大明。袁崇焕的事说明,谁敢背着朝廷、背着朕另搞一套,朕绝不宽容!列位爱卿也绝不会容他!”众臣齐声:“皇上圣明……”
第九卷
第十七章 祖大寿叛而复返(一)
眠月阁。吴三桂一身簇新打扮,兴奋且不安地来到眠月阁前,轻轻叩门,无人应答。他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推开阁门。步入之后,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折腰施礼:“在下吴三桂,拜见陈圆圆。”虚掩的内室里,发出几声琵琶之声,仿佛在应答他。吴三桂笑嘻嘻上前,推开内室门,朝背向他的陈圆圆揖:“圆圆!”
“你来哪……”陈圆圆羞怯难言地慢慢转过身来,一看,羞得欲言又止,再次背转身
去。忸怩道:“皇上的恩旨,你知道了?……”“知道了。皇上将你赏配给我了。在下盼星星盼盼月亮,总算盼到了这一天。”陈圆圆回身道:“我问你:你对我……是真心吗?”吴三桂发誓道:“真心实意!如有半句虚言,上天让我粉身碎骨!”陈圆圆一笑,嗔道:“男人哪,在追女人时什么话都敢说,等追到手了,也就不当回事了。”吴三桂正声道:“我吴三桂绝不是那样的男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男人?”陈圆圆故意地问他。“我吴三桂就是吴三桂!”吴三桂呆呆看着满面幸福微笑的陈圆圆,缓缓上前,动情地搂着陈圆圆,吻她。陈圆圆在吴三桂的热情中浑身发软……突然,陈圆圆轻轻的但坚决地推拒开吴三桂:“三桂,别、别这样!”吴三桂稍感意外:“圆圆,你?”陈圆圆低声说:“吴三桂,我相信你是爱我的,我也深深爱你。但是,我不愿意你现在就对我这样……这使我觉得像接待嫖客。”
看着吴三桂慌乱的样子,陈圆圆颤声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心爱的人成家,一个自己的小家。我不但会弹琴,还会缝衣做饭,相夫教子……”吴三桂激动地满脸通红,说:“太好了!圆圆,我立刻秉报家父,请他选定一个吉日,咱俩明媒正娶,拜堂成亲。行吗?”陈圆圆满面通红,轻轻点头。吴三桂高兴的呵呵大笑:“真是太好了……我怎么觉得自个像在梦里似的。大婚那天,咱们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来,热热闹闹办一下!对了,把王承恩也请上。””
“我也觉得像在梦里似的。”陈圆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三桂,是你抓的袁崇焕吗?”吴三桂一怔。陈圆圆顿时不安,颤声问:“就是为了这个,皇上才把我赏配给你的吧?”吴三桂难言地说:“是……”陈圆圆呆了片刻,痛苦地叹道:“唉,今后,人们会怎么看待咱们呢?”吴三桂颓然坐下,竟然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勤政殿的丹陛上,皇太极居中高坐,两旁坐着四大亲王。多尔衮与豪格分立两旁。
一老亲王向皇太极笑道:“臣恭喜皇上,袁崇焕被废,崇祯帮助咱大清去掉了一个强敌。”另一亲王说:“据报,袁崇焕事发后,大明全国震动。辽东的明军军心涣散,北京城里大臣们也是人人自危啊。说不定,这场祸事会越滚越大。”皇太极笑道:“说实话,连朕也没想到,朕从《三国志》里学来的一道‘反间计’,竟然让崇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