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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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钗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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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车夫让人放心,何况我野惯了,”沉香抿着嘴笑,“我母亲是开明的人,最放心我。她身子不好,爹又有事忙,我就代他们赴宴了。说起来,我跟这户人家一点不熟,本来可以不来的,不过,”她微笑了,脸色反而被路灯照得苍白下去,“我顶喜欢看蓝家兄妹的表演,特地来捧场呢。”她非常注意措辞,一点也不肯把他们说轻了。蓝庆来拱手笑道:“真不知他们从哪修来的福气,还不谢谢金小姐,恐怕别人求小姐去捧场她都不去呢——”蓝杏抬着眼看着沉香,微笑道:“谢谢。”蓝核点头而已。沉香坐在车上,车缓缓经过一个个路灯,于是每一个路灯恍成一个月亮,融融的暖光落下来,她是“鸟度屏风里,人行明月中”,樱桃红旗衫上的盘花纽扣一串又一串,似乎要零落下来,成了《更漏子》里的雨。蓝杏不免心怀妒意地想,她果然很漂亮,可主要还是还是靠打扮。她究竟还是不懂沉香的心思,只觉得这可恶的金小姐屡次向她炫耀,把她的粗陋一点点凸现出来,横陈在蓝核眼前,听凭他惊觉且奚落。

  她不明白到底还是她自己自惭形秽。

  沉香一直跟着他们走,过了一会又笑道:“我想起要举办一个园会,让同样年纪的朋友多结识一些,请你们兄妹去好么?”还不等蓝庆来开口,蓝杏就防御性地抢道:“爹,这几天连着给人打拳,累得很,都有些吃不消了。”

  沉香忙道:“不是请你们去打拳,是请你们去玩,大家好好乐一乐。我想着,你们总是少有着闲暇的。”蓝庆来巴不得跟这些有钱人结交,笑呵呵道:“给你们消闲呢,这样难得还推却?”当下两人只有应承了。沉香胜利了,很满意地笑着走了,心底给身后的蓝核一个飞吻……夏夜的月从钟鼓楼沉到西街,路边乐器行里清箫地吹着笛子,人是渐行渐远……

  那晚上蓝杏就吵着让蓝庆来给她做件像样的旗袍,蓝庆来道:“人家是请你去玩,又不是去参加时装公司的选美,你照平常穿,方显得出本色,格外引人注意。”蓝杏心里很不情愿,想着爹真是吝啬,然而还是不买好,因为蓝核并未吵着买新衣服,她若穿得太光鲜,反而衬得蓝核太寒酸。

  园会的那天上午,蓝杏蓝核很早到了金家,大多数人却都还没到,院子里显得很寂静,远远的只有个满脸苞痘的少年在那里伺候话匣子。白餐桌上放着吃食,瓷盘子、玻璃杯在太阳下泛着光,却只让人觉得洁净到寒冷,不带一点人性的感情。蓝杏他们没经历过多少大场面,显得很拘谨,心里发直虚。沉香和她表姐这时打完网球,很愉快地到了他们面前,介绍一番,请蓝兄妹随便用点甜点。蓝核垂着眼,因为沉香穿着打网球的短衣短裤,白胳膊白腿很自然地暴露着,他不好意思看。接着沉香又去换衣服,换了一套正式的苹果绿的短袖旗袍,萧疏的几大支芦苇的图案,大约取自《诗经》的诗意,水钻盘花纽,亮闪闪的,人就显得老成许多。

  蓝杏私下僵硬地问蓝核,怎么不见金老爷的踪迹,被沉香听见了,微笑地解释道:“我把爹赶跑了,省得拘束,留着宅子好好乐呵乐呵,不过妈还在屋里,她肯定悄悄留心我们举动呢——”一句玩笑话说得蓝杏蓝核不敢轻举妄动,连笑都是收敛的。

  这时人渐渐多起来,都是这个年纪的时髦男女,果然相比之下就把蓝杏蓝核衬得很寒酸,沉香来不及过来敷衍他们时,两人就呆呆坐在园会一角,仿佛被流放到荒岛上,四周是欢快喜悦的茫茫海洋,他们成了渺小可悲的点缀。蓝杏窘得要哭,哑着嗓子对蓝核道:“就说别来丢人现眼!你瞧我们,完全是他们拿来取乐的小玩意儿呢。”蓝核毕竟沉敛许多,镇静道:“那就少说话,我们也不用去理会别人,自顾自就好了。”可是沉香不放过他们,甜笑着过来给大家介绍他们。她自小就跟母亲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见惯了她所熟悉的世界里的人物,交接起来,手段灵活得很。这时她给大家介绍,只说是交往颇深的朋友,绝口不提他们的身份,大家便以为他俩是金家旧交,现在大约败落下去,清贵之气还是有的,算是落难的公子小姐,彼此说起话来自然也就客客气气的。

  蓝杏蓝核也慢慢放得开了,不一会就分别被引入人群中。沉香和几个女伴围着蓝核问长问短,弄得他怪难堪的。他这时才细致地看清沉香的模样,头一个感觉却不是女孩子的脸,而是一个粉团的富贵面具,不蔓不枝缀着些闲丽,也自己婷婷生长去了。有一个女孩听说蓝核会打拳,马上目露崇佩之色,不由拍着手称赞他——这些富室子女都是这样的,见惯绸布,忽然遇见麻布,便觉得更好上十分。过一会话题又说到沉香的身上,问她知不知道李秉忆。沉香问道:“就是学校里和肖薇订婚的那个人?”

  另一个道:“少装!他订了婚婚,心却还在你这儿呢!”

  沉香啐了一口:“耐烦呢!”

  大家便又起哄,沉香却真动了怒,正色道:“再这么污我清白,我可就不欢迎了。”——大概什么夸张的表白都不比这样一个幽微的暗示。她不急于向蓝核表###迹,他这样守旧的人,断不敢逾越礼法尊卑,而她就得努力树立一个端淑的形象,她想着,这年头的寻常中国百姓,总想着沾染上一点外国气味便是挑挞了罢。两人说着话,不觉慢慢走出人群,到了一处阴凉下坐下,一时不知说什么,静了片刻,沉香又淡淡微笑道:“我母亲多病,医生说要唱歌锻炼肺,可她左腔左调的,一唱就吓得我们捂着耳朵跑。我想着,她只能锻炼身体,做体操,打拳。你来教我们——如果你有空。”蓝核语气里有推却的意思:“我这一套,太硬了,不适合养生。”沉香垂着头,轻轻笑道:“谁说一定是为了养生?这个词,仿佛更适合老头老太太,不适合我们。”蓝核一怔,隐约感受到了话里的意思,心里寻常的一点悸动不会没有,如同云影里的日色忽然暗了一暗,晴天里落白雨,纷纷的,零碎的,打在静水上却是无味的涟漪,依旧让这静水深流去了,流淌到人群里,寻找蓝杏的身影。

  到了下午,本来要在院子里喝下午茶的,沉香又忽然提议去郊外玩,爬山划船随意,要知道这种户外运动往往最能诱发亲密的条件,自然得到大家一致认可。金家的三轮车只有两部,坐了四个人,有意无意的,沉香就和蓝核坐在了一起,其他人纷纷自己出钱去叫车,有一刻竟然还叫不到车,一个戴黄玳瑁眼镜的少年感叹道:“这就是我们僧多粥少的生活。”大家便都笑了。

  这是已是进香时节,天气极热,湖边山寺人头攒动,卖豆浆、扒糕、凉粉的摆了一街,清道夫频频往道上洒水,清水和灰尘混在一起,没心没肺地给疲重的人们吃一口泥巴味儿。沉香靠在车椅背上,怕吃了灰,用纱巾蒙着脸,面上还是被热气蒸出一片桃花。风吹着纱巾,阴凉的丝质感拂她的脸,是被眼泪濡湿的小虫的翅膀,忽闪着将她覆住了,细泽的眼底的光,隔着淡蓝的纱,也染了蓝色,如猫的眼睛。她问道蓝核着名字的由来,蓝核老老实实说了,沉香惊且笑着问:“那么蓝杏不是你亲妹妹?”她嘴里的气鼓荡着纱巾,她便把自己想成是“吹气如兰”。“自然不是。”蓝核微笑道。沉香转颜又淡淡冷笑道:“还好不是亲兄妹,杏肉早晚要被人剥去吃,留着个杏核,真孤单。”蓝核至今还记得沉香的父亲说他们是“生来就要包在一起的”,现在听到他女儿相反的论调,不禁哑然,他倒确实没想到沉香这样说也是出于妒忌心理。金沉香信奉一见钟情,却也很懂得日久生情——一个女人,若在实际行动里占不到上风,不免要刻毒地逞一下口舌之能。

  后来兵分两路。沉香蓝核和几对男女到湖上划船,另外一些人去爬山。蓝杏一直在关注蓝核动向,看沉香把他缠得很紧,这时终于明白了沉香的想法,心里想:回去要逗逗蓝核,他一个穷小子竟被人家小姐看上了。虽是这样想,肚里酸水直冒,恨乌及屋,连同蓝核都怨起来。划船时,蓝核远远招呼她过去,叫了好几遍,她装作听不见,一个人往山上走,蓝核要跳下船要去追,沉香忙道:“啊呀呀,船歪了,快跳回来,不然船翻了!”说得船上的人全在笑,一时水花乱溅。沉香的旗袍上也溅了几点水,小点的苹果绿很快洇成茶绿色,是一种细碎的深艳。蓝核怏怏坐回船上,看远处一带青山默默。而蓝杏,只是站在山角,突然的山川辽远,她说话,寂寞的总没有回声,她算是被搁置了。

  沉香那船是仿造杭州的乌篷船样式造的,不过更大些,能坐五个人,还可以置一张方桌,摆着两盘船主人送的瓜子点心,蓝核人沉在船舱的阴凉里,手却搭在船舷上,触及到白热的阳光,一寸一寸随着如金白日移,手上的肤色就很冲淡。他没想到什么,沉香静静看着,却感到光阴也那样明晃晃移去了,神色不由泫然,随那只手所指,河岸的红廖白萍未尽开,孤舟漂入了藕花深处,黄昏日落,各色桥头船主招呼,橹声与水声响作一处——蓝核从来自诩是个粗人,惯不会临风嗟叹、对月伤神,可是看到这景象,心里也不免涌起些微的惆怅——他若读过书,恐怕更要想天地之悠悠、人世之无穷了……

  晚上回了家,蓝杏蓝核也没什么,蓝核觉得今天怠慢了她,一直笑呵呵地问今天好玩么?认识了谁?语气里很是慰藉自悔的意思,蓝杏很镇定很客气地一一回答他。蓝核虽觉得有点怪,也没再说什么,彼此无话睡去了。

  夏天的夜晚虽然来得早,但月亮迟迟才出现,在那一霎那的黄昏之后,有了青灰的月影儿。蓝杏在床边坐了一会,短短一截脂粉香,白天那些姑娘留下的。风夹着夜寒吹起衣褶间半旧的绉纱,白月光抹在她身上,大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况味。几乎是有些惘然,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尊菩萨石刻,手指摩挲着“沈居士”三个刻字,冰凉沉重,这个东西又靠得住么?她自觉蓝核靠不住,从上次古玩摊说那些话时她就觉得了,她总以为“靠得住”是无所顾忌的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她和蓝核是同样身世,她的忧患感似乎就更多一些,命运的影子夹击她,像是荒山夜雨打着脑袋,她只能抱头鼠窜。她是太耐不住寂寞的人,老早就作着打算,不过现在不无悲哀的看看,蓝核似乎还是靠不住,好像她在窗口看这月亮,青溶溶的,窗上的帘子被风卷起,银蓝的月色递过来,一明一暗,于是她想要看得更真切,便愈近地去看,下楼到院子里去看,然而在那深的夜空里,只有远处楼房的淡灯摇曳和工厂里雪亮的灯光,月亮被遮住了——到底是抓不住,人生中一切沉稳厚实的东西都抓不住,泫然无依,她害怕。

  她急于去抓住她以为靠得住的东西、刺激的东西。

  坐在床上,微微嗅得枕头上皂角味道,平时觉得是迷糊的睡意寒香,这时心里思绪纷繁,不过垂头昏默而已,好似木塑泥胎,到了三更才睡。

  次日早晨,因为夜里撒了几点雨,清晨是寒湿湿的,鸟在桂花树上啼啭,晨光下彻。两人起来练功,蓝杏表情淡然,蓝核说什么,她也应声,只是没有感情。蓝核笑道:“你今天怎么成了一个应声虫?”蓝杏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波里竟是不胜清怨,到底只叹了一口气,蓝核身子一震,勉强笑道:“你怎么叹起了气?平常倒不是个善感的人。”

  蓝杏淡淡笑道:“这是最近学会的,好吧?”眼睛便支向别处了。

  “生我的气?”蓝核绞了热手巾递过来,弯着腰,脸对脸对着蓝杏问。

  “什么气?”她别过脸,也不接巾把,嘴巴紧紧的。

  “我们俩还是好好的?”蓝核这样问着,都觉得腆着脸了。

  蓝杏冷冷看他一眼,淡笑道:“什么叫做好好的?我是在生沈亭之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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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核猛地一愣:“又干他什么事?”蓝杏开始扯谎:“昨天你没见到他么?他也跟我们一道去的——哎,你忙着,自然注意不到。”蓝核一时噎住,又听蓝杏道:“到了山上,他本来也有几个女伴的,见到我——因为是熟识,就丢了他的女伴来跟我走,他恐怕虽是无意,我却得罪了人,回来总想不开……”

  蓝核的脸顿时僵了,半晌,干笑道:“是这样……你跟他、我知道,是很有交情的,不过我总觉得,这个人不太正派,你——”“人家惹你了?张口闭口就是诋毁,叫人笑话。”蓝杏截断道,声调却还是四平八稳,低头一掠头发,心里似明似暗。

  蓝核憋不住终于大声道:“你可以体谅他就不可以体谅我?我是情势所迫才跟金小姐坐船去的,跟那些人呆在一起只让我觉得不自在。”一语末了,眼圈里竟红红的。

  蓝杏淡淡笑道:“咦,怎么扯出这样一大堆?哥,你别生气,我——”

  “谁是你哥?”蓝核抓住她的手,眼底已有了悲恸之气,“我、你——”

  “一大家子,别拉拉扯扯!”蓝杏甩开他,他赶了几步,停在树荫下,忽然静静道:“蓝杏,何苦,如果你说你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思,那我真不知说什么了。”

  初阳的院子里,金珀色的光填了进来,两人却都恍惚觉得如同迟暮,逆着光,细屑轻尘浮动在心头。蓝杏驻步,背对着他,头一次听他这样说,心里涌起的也不是凄凉,也非喜悦,连怔仲亦只是昙花一现,整个人沉静下来——人生有点什么事?不过是无甚欢的生,无甚苦的死,我爱你,你爱他,兜兜转转,如的笛子的清吹,并不比梦清冽多少。这些话,她想蓝核迟早会说的,好像是从洪荒之初便开始等待,心被搁在石碾子上等,千回百转原地打转,起了老茧,等到后只是来自洪荒的风,漠寒的。如果在遇见沈亭之之前,蓝核就说出来,让她吃颗定心丸,让她觉得靠得住,现在还会这样惶惑么?在这么多雷同的寻常儿女之爱里,他与她哪怕还是爱着的,自己却早将自己的感情磨折淡忘了。

  “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就此相信了。”蓝杏的口气,出乎意料的不恭维,“我想要过的生活……”

  蓝核截断她,勉强还带些笑影:“你这个人,我知道,想得太多太好……”

  “所以你拿我当小孩,我说什么也不在心。”蓝杏笑着问他,觉得他的脸是异常的乏味。

  “不扎扎实实做什么事,成天想东想西,难道不是小孩子?”

  “你自然不会像我这样无聊的想东想西。因为你最多是给人家当男仆,而不会被卖做人妾!”蓝杏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手里机械地把玩着口袋里两块银元,摩擦之间有一种清脆的咯吱声,在那夏天的庭院里,隔着满院子夜雨四溢一般的初晨阳光,如同乡间纺车推摇之间的唧唧之声,光阴徘徊,四平八稳的世界——她却是这四平八稳的世界里一个###。

  蓝核噎住,一是说不出话。蓝杏也没再说什么,蹬蹬上楼去了。她和蓝核一般身世,共处到如今,不过现在看来,彼此的情怀,都已经难解了——人世间的情感通常就是这样不安稳的,或许那些带点脏与利益,裹挟着金钱与鄙俗的爱,会更长久一些。

  茉儿自三朝回门后,就没回过娘家,蓝七奶奶有几次捎口信说要去看看她,她极力劝阻,生怕母亲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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