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所有人,都给朕出去。”东宛帝声音嘶哑不堪,他开恩的放过了抖成筛子的小太监,慢慢的坐了起来。
真狼狈啊。
腹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渗血,尊贵的一国之君的头上,是滴滴答答不断下落的水滴,东宛帝颤巍巍的立在铜镜前,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未央宫响彻一个皇帝悲伤惨烈的哭笑声,笑声里满是绝望。
宫中众人,不管是大臣还是丫鬟太监,都惴惴不安的等着东宛帝发作完毕后,能出去抵挡西楚军队的锋芒。
半刻钟之后,东宛帝似是终于笑够了,未央宫里安静了下来。众人不知道东宛帝在想些什么,只是纷纷不敢进去打扰。
没有人敢惹怒被逼至绝路的帝王,他们聪明的保持了沉默。
又是一刻钟,未央宫里没有一丝动静,虽然众人担心东宛帝出事,官员们却不敢去惹怒东宛帝,最后还是万春,硬着头皮上前去,一把推开了东宛帝寝殿的门。
万春也不是多么大胆鲁莽的人,那样的人做不到他现在的位置,他只是突然,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门开了。
明明这座寝殿早上还被仔细的清理过,还是万春亲自带人收拾的,此时却觉得有些阴冷,空气里也飘满了灰尘。
可能是因为梁上挂了一具尸体的缘故吧……
一具尸体?万春猛地跌坐在地,他多少年没有这么失态了,连滚带爬的走出了未央宫,他声音似哭似笑,闻者悲伤,却又响彻东宛皇宫。
“陛,陛下驾崩了!”
东宛帝萧承泽,在西楚军队攻入东宛京城的那一天,被身边的大总管太监发现,自绝于寝殿的梁上。
一国之君身亡,究竟有多少人会真正悲伤?何况还是在这个面临着国破家亡的危急时刻?
众位大臣草草安置了东宛帝……不,是东宛先帝的尸体,就派人去找萧宇祁这个太子殿下了,毕竟东宛还需要人来继承皇位。
即使国家的存亡还都是个问题……
东宫被东宛先帝画成了牢笼一座,里面囚禁着胆敢违抗皇帝旨意的太子殿下,萧宇祁近一个多月来就在自己的东宫中“思过”。
虽然说是思过,萧宇祁却根本无心去为当下东宛的困境想出个办法来,只是整日沉迷饮酒,醒了喝酒,醉了睡觉,天色昏暗沉沉,不知今夕是何夕。
西楚大军攻来,东宛人人自危,一时竟然没有人去告知萧宇祁东宛帝驾崩的消息。东宛皇宫里有名号的主子里,萧宇祁竟是最后一个知道东宛帝薨的消息的人,而那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万春找到了醉生梦死的萧宇祁,先是被他身上的酒味熏的跌了个跟头,又忙扯着萧宇祁的袖子唤他道:“殿下?太子殿下!陛下驾崩了,您快振作起来啊,东宛国需要您继位为君啊!”
萧宇祁脸上两坨红晕,眼神迷离,明显醉的厉害,对万春说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伸手去够桌上的一只酒壶。
“砰——!”酒壶被他碰倒到地上,碎成无数碎片,飞溅的瓷片划破了萧宇祁的手臂。
疼痛和巨响似乎唤回了萧宇祁的一丝理智,他呆呆地看着手臂上兀自流血的伤口,过了一会儿后才转向对面的人,迟疑的问道:“……万公公?”
“……哎!”见他清醒过来,万春大喜,连忙应了,又悲痛道,“殿下这是喝了多少酒……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没,没多少……”萧宇祁强撑着想坐直了,却因为力气不足,一手扶空摔回了地上,他揉着宿醉后巨痛的头,问万春道,“万公公,你怎么来了?父皇,他让我出去了?”
万春瞬间老目含泪,一个大礼跪在地上道:“先帝三日前驾崩于未央宫,还请太子殿下继位为君,为东宛主持大事!”
萧宇祁皱着眉头看向他,似乎不能理解万春在说些什么,半晌后才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摇摇头,努力站起来,万春连忙扶着他颤颤巍巍的身体,担忧的看向他。
父皇,仙去了?
对于这个消息,萧宇祁真的一时无法接受。东宛帝是那么要强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就算身受重伤,也绝不能击垮他的意志。那么……
发生了什么?
萧宇祁转向万春,急切的问他:“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声音也仿佛三日未开口一般嘶哑。萧宇祁或许不满意这个父皇,但是多年来的感情是不假的,他的眼泪骗不了自己。
万春看他这副样子也觉得心痛,一同哭道:“西楚大军已经攻到了京城门外。陛下想是不愿受辱,才,才自绝于梁上……”
第1165章 东宛降()
不愿受辱……是了,这才是东宛帝的性格。
萧宇祁自嘲的提起一边嘴角,放开了一时激动抓住的万春的衣领,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跌坐在旁边。
“殿下……太子殿下!”万春膝行至萧宇祁身侧,哭着喊他,“众位大人都在门外等您,还请您出门去,东宛需要一个皇帝啊!”
萧宇祁慢慢抬起了头,他的脖颈像是锈住了一样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神色阴沉如同死灰。他抹抹脸上的液体,道:“好。”
众位大臣惶惶不可终日,商量了许久还是决定去请萧宇祁这个太子殿下来主持大事,此刻正候在东宫门外,等萧宇祁出来。
至于东宛先帝的葬礼,只能草草置办。
殿门,缓缓开了,透着一股子死气和颓败。
萧宇祁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眼底是死水无波的沉寂,他扫视一圈东宫门外的官员,良久默不作声。
今日怕是三个月来,东宛官员聚的最齐心的一次了吧。萧宇祁心中嘲讽,也不知道在嘲讽谁,面色阴沉。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萧宇祁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只能使使眼色互相交流,最后在一品大臣的带领下,数十位朝臣跪了一地,齐声喝道:“吾皇万安万万岁!”
萧宇祁不为人知的轻蔑一笑。
至此,东宛国江山依旧,帝王却已经换了人做。
……
东宛朝堂。
消瘦的新帝扶着额头坐在龙椅上,对于朝上和菜市场一样热闹的争吵无动于衷。
“陛下,陛下!”兵部尚书喊了两声,萧宇 祁这才转回了注意力,淡漠的看向他。
“爱卿说的有理。”萧宇祁无比敷衍的挥手答了一句,注意力又有转移到别处的趋势。
兵部尚书语结,不尴不尬的立在了原地。
新帝上位,万春还是总管太监,这时正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低声提醒了萧宇祁一句:“陛下,兵部尚书大人是问陛下今后的战策呢。”
“战策?”萧宇祁似是终于有了丝兴致,他挑眉道,“兵部尚书有何见解?”
“臣以为,当战,且要战的快准狠,臣连夜想了三十三条计策,正欲……”兵部尚书要掏袖子,一脸兴奋的献计。
萧宇祁淡淡一笑,打断道:“不必了。”
兵部尚书当场一僵,同时僵住的还有朝上所有主战的官员。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兵部尚书曾明作为曾经被东宛先帝托付过“大计”的人,是东宛朝堂上主站派的中坚力量。
曾明无比暗恨东宛先帝自绝的那一日,他正在府上养伤,没能劝先帝一句,平白叫先帝走上了绝路。所以一心只想战,直到打败西楚的军队为止。
可惜没有多少人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包括当今新帝,萧宇祁。
萧宇祁的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兵部尚书不甘心,还欲再次进言,被身侧的刘侍郎拉住了。曾明和刘侍郎二人是多年好友,自然知根知底,为了及时止损,两位朝廷命官相视一眼,终归是同时安静下来。
龙椅上的萧宇祁百无聊赖的拉拉身上不怎么合身的龙袍,他看也不看堂下的众臣一眼,兀自总结道:“没有别的琐事了吧,没事就散了吧。”
敌军就京城门外,东宛的都城随时可能沦陷,萧宇祁却把这等关乎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叫做是“琐事”?!
本以为先帝去世,新帝上位,东宛能迎来一个不那么黑暗的未来,结果新帝就是这般颓丧的模样?!
那东宛的未来……
众位大臣交换了个眼色,俱是无奈的摇摇头,准备着退朝走人了事。万春也等着萧宇祁的眼神,只待唱喝一声,宣布这沉闷的朝堂可以散去了。
然而萧宇祁却在这时抬起了头,他笑道:“西楚军队那边如何?”
兵部尚书眼睛一亮,立刻回道:“禀陛下,西楚的军队就在京城郊外三十里的地方,禁卫军首领率领禁卫军正在竭力抵抗,战况还在胶着中……”
“呵呵,”萧宇祁笑了,正当众位大臣不知所措时,他冷声道,“战况胶着?!西楚军队个个如狼似虎,凭禁卫军那一群十几年不打仗的懒兵,也能和纳兰夜手下的兵打的“胶着”?!”
萧宇祁一眼看透兵部尚书只是在粉饰战况的情况,他很清楚凭东宛如今的情势,根本没有和纳兰夜一站的能力。
“陛下……臣不敢欺君,只是楚王纳兰夜那边,近日不知为何缓下了攻势,也就给了我们的将士们一点喘息的机会……”兵部尚书满脸惶恐,说的断断续续,但还是说出了实情。
纳兰夜缓下了攻势?怕是直接不攻击了吧,萧宇祁不无嘲讽的想。
只是……纳兰夜为什么要这么做?攻打到敌国都城,情势大好之下,却又驻兵不前,驻扎在三十里之外的地方,在……观望?
萧宇祁一手撑着头思索着,不肖片刻就得出了结论,他自嘲的扯扯嘴角:“退朝!”
身侧的万春立刻高声唱道:“退——朝!”
兵部尚书还以为有了转机,没想到萧宇祁竟然一声不吭的宣布退朝了,还想喊住萧宇祁再进言几句,再次被刘侍郎拉住了。
“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刘侍郎恨其不争的骂兵部尚书,“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官,怎么这时候糊涂起来了?!还想喊住陛下,你,你是傻了吗?!”
兵部尚书让刘侍郎这披头盖脸的几句吼的回过神来,他懊恼的垂下头,嘟囔道:“本官知道,这不是,想给东宛的百姓谋条不那么艰难的出路吗……”
刘侍郎也是长叹一声,谁不想给自己面临灭亡的国家谋条出路呢?怕是就连太子殿下……不,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实在是想不到出路罢了。
“走罢,不要想多了。”刘侍郎拍拍老友的肩。
东宛的两位老臣在皇宫的晨辉里留下两个颇为沧桑的背影。
尽力了,他们都尽力了。
几乎已经能猜到东宛的未来,但他们实在无能为力。
御书房里的萧宇祁仰着头坐在宽大的龙纹椅子上,满脸的疲惫。纳兰夜此举的意思,很容易便能猜到,纳兰夜在等他主动称降,没错,纳兰夜已经掌控了全局,东宛败北只是时间问题。
不知他此举是出于楚王爷本身的嚣张,还是洛青鸾的意思,留他一分颜面在。但是萧宇祁已经不想去思索,不管目的如何,摆在面前的就是这一条路。
称降么?称降吧。
萧宇祁低低的笑了两下,脸色苍白的万春都不敢高声劝他,只能小声的嘱咐萧宇祁按时用餐,便悄么声的退下了。
萧宇祁回宫,是想给东宛的百姓尽心来的,只是好像并没有做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就已经成了这无人信仰的新帝。
他也尽力了。
罢了。
……
两月后,“苦苦支撑”的东宛军队终于溃败,萧宇祁奉上国书,称降西楚。
纳兰夜再次一战成名,不只是东宛,接壤西楚的南魏也开始担忧,举国震荡,唯恐楚王爷一个不高兴,顺路把他们的国家也给灭了。
所以说,战神的产生就是那么自然而然。
所幸,纳兰夜暂时并无一并将南魏收入囊中的想法。接了萧宇祁的称降国书之后,楚王爷心情颇佳,吩咐着手下的心腹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他准备带着妻儿班师回朝。
回西楚去。
西楚帝南宫擎这次派来的军队不少,收拾起来颇费一番功夫。纳兰夜谋了东宛,正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他放松了心神开始带着媳妇儿子到周边游玩。
忙着处理一应杂事的袁兴和永安常常找不到自家王爷的身影,又不敢出去寻找,怕破坏了王爷的好心情被整治一番,只能惨兮兮的咬着牙继续忙成一团。
龙恺、龙宁就是在袁兴忙的正烦的时候出现的。
龙宁想着无论如何纳兰夜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父女,正好纳兰夜坏了她的事,心头窝火,想报复纳兰夜,这一夜打算偷袭军营。
不巧被袁兴抓了个正着。
也是稀奇,上一次龙宁萧宇祁二人闯入楚王宫,就是被袁兴首先发现的,这时竟然又是被袁兴率先察觉。
虽然龙恺龙宁蒙了面,但是袁兴对龙宁的身影熟悉无比,又有上一次的“经验”,因此第一时刻认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但是,袁兴最是恨透了龙宁这个女人,屡次三番扰乱王爷的计划不说,还害死了不少暗夜堂的兄弟!之前是看在这个女人是王爷师妹的份上,袁兴一直不好下手,如今……
袁兴冷笑,对着西楚军营粮仓的墙上鬼鬼祟祟的二人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西楚军营!!”
既然龙宁自己和王爷断绝了师门关系,他袁兴今日就是先斩后奏又能如何?!趁着龙恺龙宁还沉浸在被发现的惶恐之中,袁兴冷笑着吹响了手中的哨子。
“擅闯者死,来人,放箭!”袁兴冷声声下令。
第1166章 龙宁龙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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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袁兴一声令下,还在怔愣的二人瞬息间就被层层包围,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严阵以待,阵型疏密有致,一看就不好对付。
墙头的龙宁沉下了脸色。
她本来是实在意难平,才和父亲商议着来报复一下。正好龙恺也是气愤的很,塞了一腔的怒火在心里,闻言不加思考的就同意了龙宁的想法。
本以为纳兰夜即将班师回朝的人,军队里防守的一定不会十分严格,他们松懈就会是龙恺二人的机会。
龙宁计划着烧了纳兰夜军营里的粮仓,粮草对一个军队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她要的就是重创纳兰夜,给他一个教训。若是上天保佑,扭转了战局也说不定啊。
总之,就是三个字,龙宁她不甘心。
本来计划的很好,谁又能想到,才翻上纳兰夜军营的外墙,就被巡逻到此地的袁兴捉了个正找呢?但凡是个武功没有袁兴高的小头目,龙宁都有信心不被纳兰夜的人发现,但是偏偏是袁兴!也是背运的很了。
龙宁猜测人心的高手,自然能把袁兴对她的态度摸个清楚。袁兴看她的眼里,是浓浓的恨意。
就看袁兴一声哨响,召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士把他们围的严严实实,袁兴的态度就显而易见了。
他想杀了我!
龙宁冷着脸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对上袁兴和这许多由纳兰夜带出来的精兵,龙宁还真的没有信心能活着回去。龙恺的武功只是在逐渐退步罢了,就算加上他,龙宁还是心头颤抖着。
拼了吧,龙宁握起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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