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面有忧色,道:“姜左丞说的不错。其实早在君候水淹七军、尽虏三万魏卒时,良便时时规劝当以退兵为上。此次良奉君候命令回蜀中报捷传信,想来定是每日聒噪不止,惹得君候不耐,便以此任打发。”
姜维心道:“马良为荆州文官之首,辅助关羽总掌军资调度,可谓不可或缺。区区传信一事,根本就无须派他前来,有的是文书佐吏可供拆迁。关羽定是杀红了眼,听不进逆耳忠言了。总算他还派了关兴一路护送,如此也算顾及了马良的面子。”
诸葛亮叹道:“实是汉中大战方休,一个月前益州各地没有半点存粮,不能支撑大军出征。若非如此,吾必劝服主公派一员稳重将军赴荆州助阵。不想倒教季常为难了,却是吾之不是。”
马良忙道不敢。
姜维顿时恍然大悟:“难怪主公只派了一名使者前去调查,原来是汉中之战把益州的家底打光了。今年虽是丰收,但等各地秋粮押解入库,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诸葛亮又转向姜维,道:“今日下午,尚书令派人传来急信,言主公委派伯约宣慰荆州。若我等此前担忧属实,不知伯约对此次赴荆州一行,有何看法?”
这是来问应对之策了!
姜维闻言,双目登时便是一亮。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就在思索此事,早就已经打好腹稿,当下振奋精神,朗朗道来:
“末将以为,若东吴无偷袭之意,那就算末将杞人忧天。以前将军之能,对付曹操一方兵马,虽难说必胜,自保必无虑也。如此一来,末将老老实实宣慰一番也便罢了。
倘若东吴有意背盟,也当分两种情形:若尚未发难,末将当领三百羽林卫常驻江陵城中。彼欲行偷袭之举,兵必不在多。末将手握三百精锐,又是以逸待劳,必可支撑到前将军回援。
不过,末将以为,凡事未谋胜,先谋败。马从事离开荆州应该已有半月,等末将赶到,至少也要半个月之后。以最差之情形推测,倘若在此一个月内,东吴偷袭得手,则前将军必处于进退失据之地……“
他抬头看了看,见两人均是凝神倾听,当下咬牙道:
“倘若事已至此,末将当收拢上庸、房陵等各路军马,辅佐前将军杀出重围,屯兵巫县、秭归一带,静候蜀中大军来援!”
诸葛亮双目灼灼,继续问道:“那么荆州南郡、零陵之地诸城池又当如何?”
姜维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道:“末将深知荆州乃是军师攻取中原的跳板,十分紧要。但以末将之能,只能想到如何救回前将军,并谨守入蜀关隘,以待援军。至于其他,请恕末将无能为力。”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上忽露嘉许之色,道:“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伯约思虑审慎,难得又能坦诚相告。如此一来,吾便能放心将此任交托与你。方才不过以言相试耳,切勿见怪。”
姜维精神大振,正要说话,诸葛亮却摆了摆手,道:“倘若东吴当真背盟,两国间自有各种手段,绝非一将一城之事。余事勿虑,放手去做。只是若当真有变,你须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
姜维忙应承下来。
“准备何时出发?”
姜维抱拳道:“正要禀报军师,末将以为兵贵神速,当越快越好。只是这犒赏军资,宣慰文书,还要请军师多多费心。”
就在此时,门口进来一名年约三十来岁的年轻官员,躬身道:“启禀军师,宣慰荆州所需物资,眼下皆以准备妥当。计金五百斤,银二千斤,绢两千匹,美酒一百坛,新锻刀甲一千套,现正送往城东武库。押送的五百士卒役夫,也已经全部集合完毕。”
诸葛亮颔首道:“辛苦威公。”
姜维一时愕然。他的要求才刚刚提出,诸葛亮便已经派人提前准备好一切,莫非此人真的有未卜先知之明吗?
马良笑道:“姜左丞勿虑,你看此地众公人连夜辛苦,所为何哉?军师下午接到尚书令的快马传信后,随即着手筹备犒赏军资,眼下终于全部妥当了。”
诸葛亮又一指案上的一册竹简,道:“至于文书一事,吾刚刚书就。吾现在要去面见主公,请他立即签押。”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还请伯约辛苦一趟,连夜回营挑选三百随行的羽林郎。明日辰时我等在东门碰面,待交割好后,你便出发去吧。”
诸葛亮这办事效率当真举世无双。难怪汉中之战时,刘备可以在汉中浪战两年,基本不用怎么回家。这神队友之称果然当之无愧
姜维激动莫名,起身深深拜谢。
离开大司马府后,尚有一个时辰方才关城门,姜维得空纵马回到家中,亲自与家人等人告别。家人只听说荆州战事顺利,倒也不疑有他。
待收拾好行李,正要离开前,他却在马钧廊下发现一架织锦用的织机,顿觉十分好奇。马钧见状,忙解释了一番。
原来姜母勤俭持家,平日在天水旧居时有织布的习惯。到蜀中过了两个月安生日子后,便再闲不住了,买了一架织锦机想要重操旧业。
只是她从前织得是麻布,如今想要追赶潮流织蜀锦,两者原料工艺全然不同,操作织机的复杂程度也是大相径庭,她试了好些天,始终不得其法。
马钧见状,便起了研究的心思。万事万物皆有规律,他想着等自己先学会操作这台织机后,便能手把手教会老夫人。故而这台机器便被他抬到自己屋前。
姜维摇头笑了笑,便从家中走出。纵马奔出数百步路,来到一处围墙下,他忽勒马停下。
这是右将军府的围墙,张星彩便住在其中。这围墙高不过一丈,以他如今之武艺,轻轻一纵就可上去。
姜维伸手往衣襟探去,那一份填着《将进酒》的绢布依旧贴身而藏,隐隐带有体温。
只是侯门似海,庭院深深,抬头复望,也不知伊人芳踪何在。
一阵萧索凉风吹过,夹带着初冬的一丝寒意。
姜维忽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心道:“姜维啊姜维,君候危在旦夕,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你还有心思考虑这等儿女情长吗?她是个心怀大义的女子,当能理解我的难处吧。。。。。。”
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好心神,双腿旋即猛一夹马肚,向北大营疾驰而去。
“君候,天水姜伯约来也!”
第八十二章 秭归()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十一月十五日,荆、益交界的秭归城郊官道旁的一处林子里,十余名精壮的军汉正依靠着树干喝水休息。四周系着十来匹战马,皆在默默啃食地面上不多的青草。
说是休息,实则众人皆是衣不卸甲,刃不离身,便是眼神也十分警惕。
时已入冬,午后的太阳不甚炽烈,一阵冷风吹进林子,灌入盔甲里面,直惹得他们一阵哆嗦。
一名粗豪的士兵嘟囔着嘴道:“这鬼天气,真是冷球了。”他是个爱热闹的人,此番本是为了起个话头。但想来一路疲乏,边上并无人理会于他。
那粗汉又挪了挪屁股,坐到一名身型消瘦,只二十余岁的将官身边,抱怨道:“头儿,咱们从cd出发,沿着大江,经江州、涪陵、鱼腹、巫县,一路不停歇赶到这儿,不敢说每天行一百里,八十多里总是有的。我说,不就是去传个诏吗?这么紧赶慢赶,倒像是去打仗的……”
那名将官正是羽林卫末字屯屯将林航。他闻言后,冷冷道:“怎么,这路老子赶得,你便赶不得?三百羽林郎里,就属你小子的身子骨最娇贵!”
他将水囊中最后一口水喝尽,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高声道:“姜左丞说了,这里是荆州地界,不比益州地界太平。他既派我等为前哨,兄弟们务必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莫要丢老子的脸面!”
他顿了一顿,口气略缓,继续道:“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秭归城,我等加紧赶路,争取日落前到达,晚上先热腾腾得吃他娘的一顿,再好好泡个热水脚解解乏!”
众人一连赶了十余日路,皆是风尘仆仆,肚中也早已饥饿,此刻乍听到“热腾腾的饭菜”、“热水脚”,居然凭空生出一股力气,纷纷应和着从地上起身。简单收拾一番后,各自找到马匹,吆喝着继续向东行去。
“走!吃饭去喽!”
傍晚日落时分,在前哨到达一个半时辰后,姜维率领的大部队人马终于赶到秭归城。
说是大部队人马,实则只有轻骑三百。其实按照当日诸葛亮提供的配置,算上三百骑士和五百脚夫,此行应当有八百余人,并三十辆大车。
但益州、荆州二地远隔重山,消息阻隔,姜维实不知道东吴是否已经发动偷袭。
他忧心忡忡,故而在第二日,一俟离了cd城百余里远后,就将随行的五百名押送犒赏物资的兵士役夫交于军头统领,并留下姜武监督。
他自己则带了羽林卫三百精骑日夜兼程,沿着蜀道向东进发。
与他同行的除了句扶、沈峰,林航外,还多了关兴。说起来,关兴能一道同来,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想那关兴刚到蜀中不过两日,按理说不仅要代表父亲关羽陪刘备说说体己话,也要同张苞、糜威等儿时伙伴好生团聚一番,理应在蜀中呆上一段时间才是。
但临行之日,前来送行的马良与他语重心长说了一番话。姜维隐约听到“君候箭伤未愈”、“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等语句。关兴考虑片刻,当场决定与姜维同行回归荆州。
从益州cd到荆州江陵,全城约莫一千六百余里,虽然有些河段通航,但众人皆骑着马,不便行船,只能步行。
姜维本欲效仿虎步陇右的夏侯渊,以三日五百、六日以一千的速度急行军。然而蜀道艰难,地势险恶,以“地崩山摧,天梯石栈”形容丝毫不为过,好些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也有好些岔道,看着是通衢大道,实则是死胡同一条,如此一来行军速度不免受到影响。
好在此路关兴刚刚走过一遭,故而极为熟稔,判断路径极少出错,一路住宿打尖的地方也是了然于胸。在他的引导下,一行三百骑轻装简行,日夜不间断得赶路,终在十五日后,赶到了荆、益交接地界。
待出了益州地界,出于安全起见,姜维又派出林航领本部十余骑作为探马先行一步。如是终于在十一月十五日傍晚日落时分,堪堪赶到了秭归城。
秭归乃是屈原故里,商朝时期为归国所在之地;西周朝为夔子国;战国后期称归乡;汉朝置秭归县。虽然是个规制较小的县城,但此地西临益州巴东,东接荆州夷道、夷陵县,北面群山环绕,仅有一条山道可通房陵、上庸二郡,向南可抵达武陵五溪蛮族聚集之地。可谓是沟通荆、益二州,连贯东西走向的重要通道,蜀汉朝廷也在此派驻了千余名士兵驻守,由县长、县尉统领。
秭归的县长叫做詹晏,下午得了林航的报信,早早命人在城中备下热水热饭,自己则领着县尉陈凤,城中豪族代表文布、邓凯等人在城外迎候。
等到姜维一行人到来,双方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闲聊间,姜维察觉到众人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却笑得十分勉强,甚至还有几人流露出隐藏不住的忧色,这不免令他有些焦虑。
眼见天色已经不早,詹晏忙请众人进城。
秭归虽然是个小城,但三百军马尽可安排得下,将士们皆得了妥善招待。姜维、关兴、句扶、沈峰、林航五人则被安排到了县署参加宴席。
等到各人入座后,姜维开门见山问道:“詹县长,本将奉汉中王之命,赶赴前将军军中宣慰,你可知荆襄战事如何?关君候眼下身在何处?”
詹晏迟疑了一会儿,垂首道:“请恕下官不知。”
姜维皱眉道:“平日江陵城与此地没有公文往来吗?”
詹晏顿了一下,道:“不瞒姜将军,平日里江陵城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人来秭归公干。要么是军中派人来收集粮秣,要么是信使携着紧要公文发往益州,在此住宿打尖。说来奇怪,距离上一波信使离去后,下官已有十日不曾见到传信使者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更匪夷所思的是,这十日间,便是商旅行人也没途径半个。下官在秭归任职三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
姜维追问道:“可曾派遣探子出去打探消息?”
县尉陈凤接过话头,答道:“怎么没有?前几日卑职每日早晚各派一拨快马打探消息,可是说来奇怪,这些人从不曾回转,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这几日卑职便不敢再拍人外出了。”
姜维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詹晏面现忧色,又道:“这几日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谢天谢地总算将军前来坐镇。如此一来,即便襄樊战事有变。。。。。。”
他话未说完,只听“砰“得一声,关兴面色通红,愤然拍案而起,怒斥道:”胡说!我父亲纵横沙场多年,战局怎么可能有变!”说完这句话,他大力踢翻案几,拂袖而去。
留下场中诸人面面相觑,皆尽愕然。
第八十三章 江陵来人()
厅上烛光摇曳闪烁,映得众人脸上亮一阵,暗一阵。经关兴这么一闹,场中诸人兴致尽去,一时无声,对着这满桌的好酒好菜,竟似味同嚼蜡。
姜维知关兴心中有气,也不去拦他。其实他知道,这一连十来日的急行军,早已令这位关羽的次子心中生疑。寻常宣慰地方,以正常速度行军便是,似他们这般紧赶慢赶,哪里像是去宣慰的,反而倒更是像是赶赴前线。
姜维路上不说,关兴也不便相问。只是他这股焦虑的情绪时刻都在酝酿,一路累积到了八九分满,此刻被众人对话相激,顿时就迸发出来。
姜维倒不甚担心关兴,有些事,该面对的迟早都得面对,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便会回转。
相较于关兴,扑朔迷离的荆襄战局,这才是牵动姜维全部思绪的地方。他沉下心来,仔细联系詹宴和陈凤所述,结合自己后世的经验,只片刻沉思,就已大致领悟到此时局势。
只怕,就这几日功夫,吕蒙已经偷袭江陵、公安二城得手了。
江陵城是荆州南郡郡治和关羽前将军府所在,乃是是蜀汉在荆州的统治中心。关羽即使领兵在外,很多公文都是要经过江陵城运作传递的。此城一旦陷落,蜀汉在荆州的统治可以说瞬间瘫痪。秭归作为荆州南郡治下小县,此时收不到郡治来函,也在情理之中。
按照推断,关羽兵败,必然向西退入益州。而从荆州南郡进入益州,最快捷的一条道便是通过宜都、夷陵、夷道、秭归一线,这也是刘备当年入蜀的路线。
东吴擒杀关羽之心急切,为切断关羽西归入蜀的退路,此时应当已经发起对夷陵、宜都的攻势,待两地陷落,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必然就是秭归。
而蜀汉在秭归咽喉要地屯扎有千名士兵,绝非朝夕可下之城。东吴未免打草惊蛇,在攻打夷陵、宜都时,必然会切断两地同秭归的联系。这才有了詹晏所说,商旅禁绝一事。
想到此处,姜维狠狠一锤案几,心中懊恼不已:“终于还是晚了一步,想不到情况已经糜烂至此!”
但他知道局势越是危殆,越要保持冷静,于是深吸一口气,心中电光疾闪:“不知君候此刻是在江陵城下,还是已经退到麦城……”
众人见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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