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教伯约知道,我大汉坐拥十万将士,但这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也不过一万之数。这支羽林卫便是为数不多的全骑兵编制的部队之一,在军中的地位十分尊崇,向来与白毦兵、虎贲卫共掌宫中宿卫。
这一支军队当年为公安公(刘璋)挑选蜀中良家子所建。后来公安公献城投降,遂归了汉中王所有。这些兵将个个都是身手矫健、武艺高强之辈,而且马匹、器械、装备皆是优先供给……“
姜维抢道:“那岂非精锐至极?“
马岱轻笑起来:“伯约有所不知,羽林卫眼下由安汉将军糜竺之子糜威任羽林中郎将。这位糜威糜中郎将年纪轻轻,传闻武艺到也不错,就是从没上过战场,某家那日经过羽林卫大营,看他练出的兵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平白浪费了那么好的苗子。“
姜维皱眉道:“为何不派遣善于统领骑兵的将领加以整训调教?”
马岱解释道:“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大汉善于统领骑兵的将领不过寥寥数人,cd城中善弓马者不过翊军将军一人而已。只是翊军将军平日里辅佐主公统都城内外军事,庶务繁杂,不能着力于此。
这羽林左丞一职,乃是辅佐羽林中郎将的佐贰之职。以某家之见,必是主公看中伯约你的骑术武艺,想要借你之手整顿一二罢了。”
姜维缓缓颔首道:“原来如此。”
第五十五章 糜威的烦恼()
翌日一早,姜维在姜文的服侍下,将兜盔甲胄穿戴整齐,腰系刘备钦此麟嘉宝刀,脚踏牛皮软靴,身披一领浅灰色披风,大步向堂中走去。
因他第一日当值之故,姜母、马钧、杨氏均在堂中迎候。乍一见他披甲按剑、龙行虎步的模样,只觉威风凛凛,气度不凡,忍不住就要喝彩。
姜武一身劲装,早就牵了小白和黑马在大门外等候。按制,中级以上军官都可以带个亲随使唤,姜维考虑到姜文处事周到,遂将他留在府中听用,让姜武作为自己的亲随,一同前去军中。
他从姜武手中接过马缰,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对姜文道:“且好生看家护院。”又笑着向着台阶上的众人拱了拱手。
姜小白打了个鼻响便迈开四蹄,身后姜武也骑上黑马紧紧跟随,两人两骑缓缓向光禄勋官署行去。
光禄勋乃是九卿之一,是秦汉负责守卫宫殿门户的宿卫之臣,麾下有有大夫、郎、谒者、期门、虎贲、羽林等属官。
时任光禄勋的乃是蜀中名士王柱。虎贲中郎将张苞、羽林中郎将糜威名义上都是他的手下,但他的地位大致与许靖、王谋类似,刘备用其名而不用起人。实际上统辖虎贲、羽林两营兵马的乃是赵云本人。
但基本的流程还是不可免,姜维今日的第一站便是来拜见光禄勋王柱。
王柱随口勉励了几句,即命人送上了一块铜制令牌,上用隶书刻有“羽林左丞姜”字样。按制,羽林卫设主将一名,是为羽林中郎将,羽林左丞为羽林中郎将的佐贰将领,平时负责协助主将训练部队,战时则担负副将的责任,可以说是羽林卫中的第二号角色。
羽林军为宫廷禁卫,但其大营并不设在宫内,而是在都城北郊。姜维拜谢后,问明了方向,就骑马向城北羽林大营行去。
小白在城中每日有好料供应,但待得久了,也自憋屈。此刻在驰道上撒开四蹄、快步疾奔起来,一时犹如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它得意之下,不住嘶叫,快活之意,溢于言表。
姜维小白一人一马,就如一道极光闪电,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直把后边的姜武追得气急败坏,接连跟丢了好几回。
两人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座军营渐渐映入眼帘。军营寨门皆用巨木所垒,瞭台箭楼环绕,规制极为健全。
见有人驰来,一队辕门守卒持枪喝道:“来着何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
姜维下得马来,从怀中掏出令牌,高举于胸前,沉声道:“某乃新任羽林左丞姜维是也,特来拜见羽林中郎将糜将军。”
那兵卒凑近看了看,慌忙道:“原来是姜左丞驾到,请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里面请。”
他一挥手,自有同伴将营门打开,又有士兵过来帮两人牵马。
这时,门后跑出一名武官,躬身抱拳道:“小人糜全,奉糜中郎将之令在此迎候姜左丞。请随小人来。”姜维与他见礼后,就在他的带领下一路走到主账。
进入账中,只见一名身披铠甲、白面无须、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端坐在主案之后,正用绒布细细擦拭佩剑。
“此人就是羽林中郎糜威?竟然这么年轻!”姜维有些惊讶,但他也不及多想,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新任羽林左丞姜维,参见中郎将。”
“啊!”糜威抬头望来,惊喜道:“姜维!伯约!主公竟然真得将你派来了?快快请起!”他扔下手中佩剑,快步上前将姜维扶了起来,只拉着他的手,做细细打量。
姜维被陌生男子握住双手,又被如此打量,心中略有异样感觉。他后退两步,不动声色间抽回双手,作势抱拳反问道:“末将与中郎将应是初次相见吧?”
糜威笑道:“你不识得我,我却识得你。那日在汉中王府,你与张苞龙虎一战,我因为当值的缘故,也是在场。那张苞自诩矛法天下第二,不想竟然败在伯约你的手上,当真令人解气!特别是那一招,你不顾张苞击你左臂,反而直迎上去,这般胆大心细的招式,令本将印象深刻啊……“
他说着说着,手上竟然比划起来。
从糜威的反应来看,姜维意识到那日与张苞比武是一个十分英明的决定,至少已经影响到眼前这位元从后人对自己敬重有加。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糜威。他是安汉将军糜竺的长子,眉眼间有雍容之象,看着颇为敦厚文雅,丝毫不像练武之人。只有方才握手时,才能感受到他手掌粗糙、布满老茧。
糜威丝毫未觉,兀自道:“那日比试后,赵将军说要将你调入羽林卫,助我调教这些羽林郎。我初始还不信,每日派人在营门蹲守,只怕小兵不懂规矩,冲撞于你。今日果见伯约前来,哈哈,这可是惊天之喜啊!”他笑着将姜维引到左首第一个位置坐下,又道:“我盼伯约,犹如久旱盼甘霖呐!”
姜维见他表情真诚,浑然不像作伪,便道:“末将既然来了羽林卫,自当尽力为主将分忧。不知糜将军有何吩咐?”
糜威搔了搔头,面露苦恼之色,犹豫片刻,道:“我知伯约是个有本事的人,你既然归了羽林卫,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有些事也早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主公麾下亲卫有白毦、虎贲、羽林三支兵马。平日里虽无统辖关系,但武人争强好胜,自然要在主公面前比出个高低来。
今年汉中战事吃紧,主公御驾亲征,要从三支亲卫中带走两支随行。白毦兵由陈叔至将军亲辖,身经百战,这一卫侍驾我自然是服气的。但在我们羽林与虎贲两卫中,主公竟然点了虎贲卫随行……“
姜维奇道:“哦?按理说羽林卫全为骑兵,机动性、威慑力应当远在虎贲步卒之上呀?“
糜威一拍大腿,心有戚戚然道:“可见伯约确是知兵的。须知这一营羽林卫,我平日里尽心操练,自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哪会不如那些用两条腿跑路的。我心中好生不服气,就去找赵将军理论,哪知赵将军却说,我们羽林卫是花架子,中看不用的……”
姜维一时无语,赵云和马岱两位统领过骑兵的将军都这么说,看来羽林卫真得是一支中看不中用的部队了。
第五十六章 三个条件()
糜威叹了口气,又道:“虎贲卫主将张苞虽然一身武艺了得,但他年纪摆在那里,治军又能有多少本事?还不是靠家中一名叫张七的家人!此人当年为三将军(张飞)十八骑燕将之一,是个老行伍,马上马下都是一把好手。就是在他协助之下,虎贲卫方能入得主公法眼。可惜我的家人,做些买卖倒都是好手,只是这般整军训练的活儿,却是…却是…”
他说话间,瞟了一眼身边的糜全。糜全顿时涨红了脸。
姜维心道:“这就是龙生龙子,虎生豹儿。大抵因为张飞好武,儿子家人都是各种好手,糜竺世代经商,家中仆役则更善此道。这就是家族的底蕴,也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这时,糜威忽起身正色道:“伯约你骑术精湛,武艺高强,今日将你请来,就是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说完,深深一躬倒地。
姜维暗忖:“这个糜中郎将倒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不过他从不乱打包票,故而并不接这个话茬,只将糜威扶起,道:“还请糜将军派人带末将参观一下。”
糜威只当他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道:“时辰尚早,就由我陪着伯约四处参观一下吧!”
他不由分说,一拉拉过姜维的手,就向账外行去。姜维毛骨悚然,暗中皱眉,心道:“这位糜中郎将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拉人的手。”
糜威遂带着姜维,驱马在军营中巡视,糜威边走边介绍营中情况。
原来羽林卫满员有一千二百人,分左右两曲,每曲各统六百兵马;每曲下设六个屯,每屯辖百人。平日里,每十日就要指派三个屯的兵马到王府当值,其余的九个屯就在营中操练。眼下十二位屯将各自就位,左右曲将两个位置暂时空缺。
姜维问他为何不设左右曲将,糜威苦着一张脸道:“羽林卫中有本事出众的寒门子弟,也有爱找门路的世家子弟,我即不好寒了兄弟们的心,也不能拂了那些世家的面子。只好推延至此。”
姜维心道:“还真是一个谁也不得罪的性子。如此性格用来做生意,自然是和气生财,用来治军,却是少了些果断狠辣。”
羽林卫满员虽然只有一千二百人,不过两个营大小,但毕竟是禁卫亲军,军营占地颇广,约莫有二十倾大小,内部主要有营帐、武备库、伙房、马厩、校场、马场六个区域。光马场一地就已占去十顷,是为骑兵练习马术之用。
两人且行且走,慢慢行到马场。果见有数百人聚集在马场沙地上,三五成群,正练习骑马,场上人马之声鼎沸。
糜威面有得色,驻马停步,饶有兴致得观望起来。姜维细细观察,其中也颇有几个马术精良之辈。
姜维陪他看了一阵,忽问道:“敢问中郎将,平日都是如何练兵的?”
糜威答道:“平日辰时鼓响三通,在校场聚集兵将,两曲军士先绕校场跑三圈,权当热身,用罢饭食后,第一曲上午训练射箭,击刺,下午在马场训练骑术,第二曲的训练则与之相反。两曲在申时用罢晚饭后解散,各自回营房歇息。”
姜维缓缓颔首,这些基本单兵基本功确实是要仔细练习的,他正欲听下文,却见糜威重又转过头去观望士兵操练。姜维不禁问道:“没了?”
糜威拍额道:“差点忘了,羽林卫每十天便要操练一回阵型。伯约你是知道的,我军是主公亲军,代表的是大汉的颜面,平时为主公宿卫、开道,阵型齐整十分要紧。”
姜维心下大概知道赵云为何说羽林卫不堪一战。
《六韬》载,昔日周武王问战骑之策于姜太公,姜太公答:
“战骑有十胜,九败…。。所谓十胜者:敌人始至,行陈未定,前后不属,陷其前骑,击其左右,敌人必走;敌人行陈整齐坚固,士卒欲斗,吾骑翼而勿去,或驰而往,或驰而来,其疾如风,其暴如雷,白昼如昏,数更旌旗,变易衣服,其军可克;敌人行陈不固,士卒不斗,薄其前后,猎其左右,翼而击之,敌人必惧;敌人暮欲归舍,三军恐骇,翼其两旁,疾击其后,薄其垒口,无使得入,敌人必败。”
“敌人无险阻保固,深入长驱,绝其粮路,敌人必饥;地平而易,四面见敌,车骑陷之,敌人必乱;敌人奔走,士卒散乱,或翼其两旁,或掩其前后,其将可擒;敌人暮返,其兵甚众,其行阵必乱;令我骑十而为队,百而为屯,车五而为聚,十而为群,多设旌旗,杂以强弩;或击其两旁,或绝其前后,敌将可虏。此骑之十胜也。”
大抵骑兵之威,在于其强大的机动,始终如噬人的毒蛇,寻找敌阵的破绽、薄弱之处。一旦找准机会,列阵冲击敌阵的后背、侧翼,则有势不可挡之威;若一击不中,则阴遁远去,再寻良机。
若战力悬殊,则择机断敌粮道,或配合主力两翼包抄,如此方可竟全功。
而糜威的练兵之法,多注重骑兵个人骑射技巧,而非整体的协同。这无异于放弃骑兵最大的优势,纯粹将骑兵当做单兵来练。即使他每十日安排操练阵型,那也只是为了君主仪仗,当不得真。
难怪以赵云、马岱眼光之毒辣,一眼就看出羽林卫不堪一击。
时近晌午,伙房方向响起竹击之声,好些个正在马术的士兵如蒙大赦,飞一般地向营区跑去,竟然丢下场上一大片无主之马。
姜维见状,眉头又是一皱。马匹为骑兵最大之依仗,以他自己在天水和阳平关所见,骑手对待马匹,简直比对待自己老娘还要好上三分。勤快刷洗不说,自己有一块上好的麦饼,恨不得掰成两半与马同食,怎么可能出现因为自己要去抢用午饭,而将马匹弃之不管的情况?
羽林卫的第二个缺点,就是有些士卒不爱惜马匹,人马难得以合一。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主将糜威就站在马场出口,所有士兵前往伙房的路上必然会见到他,但竟然只有寥寥数人向他行礼致敬。
这表明这些士兵并不畏惧主将,尊卑不分,只怕军纪也不容乐观。
这时糜全上前道:“禀报中郎将,姜左丞,午膳已是准备完毕,请二位到账中用膳。”
糜威浑然不觉有异,作邀道:“已到午饭时候。伯约与我一道用膳吧。”
姜维又问道:“寻常不到战时,士兵一日只用两餐,羽林卫何以一日三餐?”
糜威回道:“我见将士训练辛苦,这一顿午饭,是我私人贴补的。”
姜维闻言,顿时咋舌不止。
糜威之父糜竺,早在投奔刘备之前,就是东海豪富。看来入蜀后,也没忘了经商这一老本行,不然要管一千多人吃马嚼,如何能撑得住儿子这般挥霍?
两人当下回到营中,早有手下奉上两份饭食。古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糜威大户人家出身,自然十分遵循。两人相对无言,粗粗用完午饭。又有下人送上杯子,只见糜威吸了口水,漱口后,又吐了回去。
姜维心道:“这才有点官二代养尊处优的样子。但是军中讲究打成一片,这般养尊处优,难怪士卒看不上。”
经过一个上午的巡视,姜维对于羽林卫的症状,大抵已是有了些了解。
用罢午饭,糜威又诚恳道:“带不好兵,我五内如焚,还请伯约助我!”
姜维沉吟片刻后道:“末将既然归入羽林卫,自当遵从中郎将调遣。但练兵一事,须依末将三个条件。”
糜威大喜:“伯约请说,休说三件,便是十件也依得!”
姜维正视糜威,缓缓道:“俗话说慈不掌军,末将带兵,以纪律严明为先,手段可能稍显冷酷,中郎将不可心生妇人之仁,从中阻挠末将。”
糜威颔首道:“正是应该。”
“其二,治军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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