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十三楞了一下,他见姜维目光湛湛,光明磊落,不疑有他,也是上前一步。双方拿酒坛子碰了一下,阿布见状,也是如此。
“请!”
“请!”
“请!”
三人这才高举酒坛,仰起脖子往口中倾灌。
马超看着姜维,面上微微有些惊讶:
“此子器量果然不凡。”
许是刚喝过酒、酒兴催发的缘故,周边围观之人比白日阵前决斗时还要疯狂,欢呼之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汉军士卒多为同为汉人的姜维加油,羌人自然为自家两位鼓劲。双方人数大致相当,欢呼声也是半斤八两,不分轩轾。
当世酒水度数较低,对姜维来说这点度数不算什么。只是二十斤酒,喝得不只是酒量,还有肚量。他刚刚喝完半坛,肚子已是高高涨起。
于是趁着打嗝之机,偷偷向对方望去。却见柯十三也是抱着酒坛在打嗝揉肚,调整气息。
双方目光交汇,倒像是两个上课开小差的顽童被先生一齐抓住,不由相视一笑。
而阿布看着虽然瘦小,但是气息着实悠长。他喝得并不快,三五息功夫才是一口,但一口一口绵绵入喉,竟是片刻也不曾停歇。这是典型的细水长流型的喝法。
“这个阿布倒是个中好手。”姜维心下暗赞,当下收敛心神,专心对付起剩下的半坛。
堪堪喝完第一坛,姜维将手中空坛朝地上狠狠一摔,只听“砰”得一声,坛子登时摔得粉碎。
边上汉军士卒见状不由声势大振,欢呼声复起,直把羌人的喊声压低了两度。
“姜维!”
“威武!”
姜维趁着弯腰取第二坛酒之际,再次侧眼望去。
只见阿布手中那酒坛子贴着嘴巴,角度几乎垂直,可见至少大半酒水已是入肚。不过他的速度明显放缓,八、九息功夫喉结方能一动。
再看柯十三,更是不堪,已是满脸通红,每喝一口,就要停下来歇息一番。看他酒坛倾斜的角度,才不过喝了一半而已。
姜维心中不觉暗笑:“果然中计!”
其实,这场比试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设计之中。
表面看双方都是二十斤酒,一方是两人,一方只有一人,怎么看都是人多一方占着便宜。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姜维深深记得上一世学习过的“木桶效应”。
一只木桶盛水的多少,并不取决于桶壁上最高的那块木板,而恰恰却取决于桶壁上最短的那块。同理,团队中成员的能力往往是优劣不齐的,而劣势部分往往决定了整个团队的最终水平。
阿布善饮,柯十三却不善饮。这场比试,只需赢过柯十三,整体就是十拿九稳之局。
更何况姜维本就不惧阿布,只是为了显得豪气,这才设计以一敌二。
此时,果见柯十三本眉头苦皱,越到后面,越觉难以下咽。
见他如此情状,姜维微微一笑,举起第二坛酒,往口中灌去。
大约又喝了两三斤模样,羌人忽然高声齐呼:
“阿布!”
“好样的!”
原来阿布这边已经将一坛酒喝完。
阿布是爱酒之人,他跟随部落首领从军,最大的心愿就是战后能讨口水酒喝而已。不过羌人向来贫穷,缴获中能有三斤五斤酒水已算得上丰厚。
此前他最多喝过四斤粗酒,事后并无异样。他从不曾有过今日这般畅饮的机会,也浑然不知自己的酒量到底何在。方才坐在篝火旁,一碗一碗得喝,丝毫不觉得尽兴。
故而他出面邀战斗酒,半是出于挑衅,另外也存了一解腹中酒虫的想法。
哪曾料到,这坛酒喝到七八分,他就觉得心慌耳跳,想是有些上头了。强撑着喝完一坛,半坐地上复看姜维,那人却面不改色,好整以暇开始喝第二坛了。
见此情形,他知道自己确是输了,心中自也服气。只默默将空坛子放于地上,并未应和同伴的欢呼。
羌人见他无甚反应,又转向柯十三,替他鼓起劲来。
“柯十三!快喝快喝!”
汉人军卒不甘示弱,高声替姜维打起气来。一时院内又是人声鼎沸。
这厢姜维喝到大半坛,肚子已是涨得滚圆。他伸手揉了揉小腹,口中丝毫不停。
柯十三却扶着酒坛,软软委顿在地。
他喝到现在,已是整整八斤下肚。在他印象中,也许这辈子从来都不曾喝过这许多的酒。眼下酒劲上涌,头晕眼花,直欲作呕。酒水已是满到他的喉咙处,便是再多一口也觉难以下咽。
又是“砰”得一声震响,院子里汉人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彻底压过羌人的声音。
柯十三知道这是姜维喝完第二坛酒后,将空坛子砸于地上的声音,心中暗叹道:“终究还是输了。”
正要服输时,呼喊声骤停。
柯十三突觉有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自己从地上稳稳扶起,又有一只手从他手中接过酒坛。
他心中讶异,强睁开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姜维那张年轻俊朗的笑脸。
只见姜维高举酒坛,团团转了一圈,朗声道:“今夜斗酒,不比白日斗将,并非是你死我活之局。姜维一生,只杀仇雠之辈,也只与亲近兄弟饮乐。大伙儿都是恩怨分明的好汉子,今番得晤,维着实兴致不浅!就以柯兄之酒,借花献佛,与诸位共谋一醉!”说完,仰脖就将坛中剩酒一饮而尽。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周围汉羌俱是寂静无声,唯有篝火中的木柴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柯十三眼见姜维身如此潇洒豪迈的做派,忽又浮现起他白日里英勇战斗的英姿,心下不由得感慨道:柯十三啊柯十三,这般豪杰人物,结识还来不及,你却跟他怄什么气。。。。。。如此小儿女态,平白让人笑话。。。。。。”
他心结既去,敬仰亲近之情油然而生。
“姜维!”
“姜维!”
“姜维!”
这时,人群不分羌汉,同时爆发出更为大声的喝彩。羌人将姜维高高抬起,将他向天空高高抛去,又稳稳接住,再抛,再接,一遍又一遍,似乎不知疲倦。
新英雄已然诞生!
横亘在其间的些许隔阂,终在这一场斗酒后消弭于无形,留下的,尽是对英雄的无限仰慕。
马超含笑看着这一切,终微不可察得点了点头。
第三十三章 此间事了()
这一场篝火大会,宾主尽欢,直至半夜方散场。
姜维惦记着驿馆中的马钧和姜文、姜武两兄弟,又想到曾答应过小白,脱险后请它饮酒。故而临了时又捧了两坛酒回去。
走进驿馆,其余房间都是漆黑一片,唯有马厩灯火通明。
他心中好奇,当下歪斜着脚步,悄然走进了马厩。却见姜文、姜武两兄弟正在马厩中坐聊。
姜维倚门问道:“这么晚了不去歇息,还在此处作甚?”
“少主!”姜文、姜武两兄弟见是姜维进来,十分惊喜,忙上前行礼。
姜文道:“半夜时分我等被街上吵闹惊醒,闲来无事,索性来到马厩洗刷一番,顺便喂些草料。”
姜维回首,见此行的五匹马均已被细细洗刷过了一遍,心道这两小子当真是爱马之人。他将两坛酒置于桌上,吩咐道:“阿文,你去看看马先生睡得可好,如也已醒来,就请来此处。阿武,你去拿几只碗来。”
姜武见少主似是要请他们喝酒,当下舔了舔嘴唇,拉着姜文兴冲冲地去了。
小白见到主人前来,嘶叫起来,模样颇为兴奋。姜维见了它也甚是开心,上前不住**。姜小白畅快之下,接连拿硕大脑袋往他怀中蹭去。
嬉戏了一会儿,姜维捧过一坛酒,放于小白面前,道:“此番脱险,你是出了大力。我应约带了酒来,请你尝尝滋味。”
小白低下脑袋,“呼噜呼噜”就此痛饮起来。不一会儿,酒坛就已见底。
姜维心下大奇,笑道:“居然还有这等嗜好,当真是马中奇葩!”小白却没了反应,只专心喝眼前之酒。
这时,姜文、姜武兄弟捧着一叠碗筷,并几个油布包裹的肉食,已是回转。
姜文道:“马先生已经睡下,鼾声如雷,小人思忖还是不去打搅为好。”
姜维点了点头,一指桌子,道:“一齐坐罢。”
三人依次落座,姜维提起另一坛酒,为两兄弟各斟了一碗酒,道:“我等一路南行,风波不断,你们饮了这碗酒,权当压一压惊。”
两兄弟先是小心翼翼、浅浅得尝了一口。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喝酒。姜家中并无嗜酒的主人,他们年纪又小,故而一直不曾破了酒戒。
姜武尝后,眉头一皱,道:“外面之人整日介说着喝酒喝酒,这东西闻着是香,我还道真的是什么人间美味,不想竟是这般酸辣滋味。不好喝,当真不好喝!”
姜文捉狭道:“美酒乃是大丈夫的饮品,小孩子尝着才觉得不好。我喝着是挺好的,阿武,你原还只是个孩子啊!哈哈。”
姜武闻言,顿时便不服了,争辩道:“我…我方才才饮了一小口,哪能作数?待我再尝尝。”说话间,又抿了一口。他砸吧砸吧嘴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故作得意道:“此番倒有了些滋味。”
见他这般憨货模样,姜维、姜文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
一连三日,阳平关中的羌人们白日里呼呼大睡,到了晚间则升起篝火,饮酒为乐。又在马超刻意笼络之下酒肉不缺,竟是丝毫没有想要回家的迹象。
自昨夜斗酒后,因姜维武艺高强,喝酒又十分豪爽,故羌人对其早已改观。关内除了马超、马岱两人外,他已是在场羌人心中最为英雄了得的好汉,每次一开席,倘若不见他的身影,就会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姜维感念马超救援之恩,也是着意笼络。但他知道这些羌人是马超禁脔,故而行为间自然掌握有分寸。
杨千万却把姜维当做自己的金字招牌,每日夜间都会来相请。他仗着有姜维撑腰,喝酒时“狐假虎威”,气焰嚣张,倒是抖了起来。
马钧和姜文、姜武兄弟有时也会出来转转,只是他们酒量不佳,被灌醉过两次后,就再也闭门不出了。
如此到了第四日,马岱终于回转。
此行除了带去的千余兵马完好无损外,还带回了两千余羌人,并牛马等牲畜无数。
这些新来的羌人有老有少的,有男有女,一部分是先前被邀入关内的羌人的家属。也有数百慕名来投的精壮。牲畜则是雅木吉的私产。
马岱到达下辨城时,城池守备空虚,他就顺势一鼓而下。雅木吉的两个儿子一个战死,一个逃逸,剩下偌大的财产。马岱索性一口气全部取了。
参狼羌部剩余几位颇有实力的大佬也是心怀鬼胎,各自向马岱送礼示好。马岱一概照收,临了表示互不相帮。几位大佬如释重负,恭恭敬敬把他礼送出境。
关内羌人这几日过得爽快,经家人口中还得知了武都故地已是乱做一团。他们也知道内附一事已成定局,当下推选了柯十三等人作为代表,向马超面陈,请求内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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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平关守将府。
马超、马岱两兄弟左右相对而坐。
马超听完马岱的陈述,瞧着乃弟脸颊上风尘犹在,却是意犹未尽得模样,欣慰道:“岱弟经得历练,终是长大了。日后当为我扶风马氏添一异彩。”
马岱平日里多听乃兄发号施令,今日乍听闻乃兄当面软语夸赞,竟生出恍惚之感。喜悦之余,想起此事的始作俑者,遂感叹道:“若非得了姜维妙计,弟也不至做成此事。此人年纪轻轻,确实十分有才华。哎,可惜再过几日就要前往cd,只恨不能久留此地。”
马超道:“经我这些日观望,姜维有勇有谋,颇知进退,确实无愧幼麟之名。”他右手轻扣案几,马岱知道这是兄长沉思时的习惯动作,当下并不做声打扰。
过了良久,马超方道:“我意,姜维一家此去cd,便由你随行护送。一来,我见他年纪虽轻,却绝非潜龙,日后必有大放光彩之日,我等皆是出身西北,更要好好抱团。你与他早早交好,日后也算为我马家寻得一强援。再来,此番你不费一兵一卒,尽得参狼羌部三千人马内附,牛马无数,此可为汉中之战后第一功,理应向朝廷上表具奏。我即受命督临沮,等闲不可轻离。为表郑重其事,除岱弟你之外,再不做第二人想。”
马岱思索片刻,缓缓颔首,道:“兄长之意,弟已明了。不日就启程动身。只是关内新生这许多事,却要劳烦兄长了。”
马超哈哈大笑起来:“当年我统帅十万胡人,尚不觉得有何难处。此地不过三五千羌人罢了,又会有什么麻烦?岱弟你可是立了功劳,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吗?”
马岱见兄长心情舒畅,谈笑间依稀有些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心下欢喜,也是陪着兄长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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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九月初十,姜维一行人在阳平关经过短暂修整后,在马超、杨千万、柯十三等人的依依送别下,拜别众人,重新整装南下。
此行马岱领了三十精骑随行护送。
已是秋高气爽的天气。
一行三十余人一路快马扬鞭,沿着金牛道直奔蜀都cd而去。
第三十四章 蒲元献刀()
金秋九月,cd西郊,虎步军左大营,瞭望楼上,有三人呈品字型站立,正举目眺望远方。
当中一人正是汉中王刘备。
刘备今年五十有九,多年的戎马倥偬使得他的头发染了一层风霜之色,胡子也颇为疏朗。然而他英气勃勃,神色坚毅,目光湛湛,若只瞧他的面庞,倒更像是个中年之人。
他身后侍立有两人。
左边那人约莫四旬,样貌清收,颧骨微隆,留一片八字胡,面色有些苍白,身上着一席暗云纹蓝色直裾,正是他的谋主、尚书令、护军将军法正。
右边那位年约三旬,身高八尺,头戴纶巾,手持白羽扇,清秀儒雅,飘飘然有神仙之姿,却是他的肱骨、忝为军师将军、署大司马府事的诸葛亮。
今年七月,刘备进位汉中王,上还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拜领大司马。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所署置依汉初诸侯王故典。
故而眼下的刘备有两重身份。
于大汉朝廷而言,他任大司马一职;于封地而言,他则是汉中王。
诸葛亮署大司马府事,代为行使刘备在大汉朝廷的职权,代表得是朝廷权威。
而法正的尚书令一职,却是属于汉中王封国内的职衔,代刘备管理领国内务。
数年后,诸葛亮上《出师表》,内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
“宫”指得就是皇宫(眼下为汉中王宫署),“府”指得就是朝廷官府。
当下宫中诸僚以许靖、法正为首,府中属臣则以诸葛亮、董和为尊。
深秋季节,五谷飘香,正是一年之中收获之季。
刘备此行正是来视察都江堰重修后,屯田增产之情况。他只带了两名心腹谋臣,轻装简行,前后走了几处地方,虎步军左大营是今日最后一站。
站在高台,放眼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田野上呈现出一派丰收的景象。黄澄澄的稻子,颗粒饱满,沉甸甸地随风摇曳,飘散出醉人的芳香,一阵风吹来,便掀起一阵阵金色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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