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兵贵精不贵多,臣仅凭本部一营兵马,三日之后便可出征!半年之内,必破贼势!”
“好!好!好!”
对于姜维统兵的才能,刘备自然毫不怀疑;方才一番答对,对他平南方略极具信心;此番对于他的壮语,更是喜出望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时,诸葛亮建议道:“南中诸郡,自西向东依次为越嶲、朱提、牂牁三郡,不若以德昂(李恢字)负责牂牁郡防务,伯约联手幼常(马谡字)弹压越嶲、朱提二郡的叛乱,待收拾妥当,三方合力,共击建宁雍辏А!�
刘备颔首道:“此提议甚好,就以此为定计。”
诸葛亮又对姜维道:“越嶲夷王高定野心勃勃,势力雄厚,屡屡反叛朝廷,此次叛乱声势也是最大。幼常(马谡字)于军事一道的造诣不如伯约,君还需多加襄助才是。”
姜维抱拳道:“不敢,维与幼常本就相识,又同殿为臣,自当同心协力,共拯时艰。”
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局势危如累卵,臣请陛下许臣便宜行事,并拨下几位得力助手随行,万望应允。”
大节既定,这些细节上的小事,刘备自然毫不在意,挥手道:“余下之事,便由你与孔明自行商议便是,此番南征,你要人,朕便给人,你要钱,朕便给钱,更全权准你便宜行事……”
君臣三人商议半晌。刘备终究上了年纪,不觉间面露疲态。诸葛亮、姜维二人便起身告辞,联袂而出。
行至宫门,姜维顿足,抱拳道:“此番得以南下平乱,全仗丞相举荐,维感激不尽。”
诸葛亮颔首道:“也是君之《平南策》条理清晰,深得吾心,吾这才力荐,不必谦逊。”
姜维又道:“此番南下,维必殚精竭虑,破敌于须臾之间。只是需要的人手,还请丞相不吝帮助。”
诸葛亮道:“君既说不要朝廷一兵一卒,只凭本部兵马,想来也所求的帮手,多是用于内政吧?”
“正是!”
诸葛亮目中精光闪耀,明若洞烛:“君已有便宜行事之权,眼下又求内政专才,恐怕君真正所欲者,是要变革朝廷官营盐铁之政,借盐铁之利结好豪族大姓,并借此争取民心吧?”
姜维闻言,仿佛内心被窥破一般,楞楞望向诸葛亮。
说起来,盐铁官营其实就是国家实行垄断经营。这种做法始于春秋时的齐国,始推行者是管仲。此政帮助齐国一跃成为春秋霸主。
前汉武帝想增强国力征服匈奴,于是采用大盐商东郭威阳的意见,从元狩四年(公元前118年)起在全国实行盐业官卖制度。由是国用充足,四十四年间,通过漠南之战、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三大战役,犁庭扫穴,一举却匈奴三千里。
刘备入蜀以后,官府用度匮乏,便诸葛亮的主导下执行了盐铁官营之策,成效颇丰,至少稳固了新政权的统治,并施施然打下了历时两年的汉中之战。
不得不说,盐铁专卖是官府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并打击地方豪强势力,兼有强化朝廷中央集权的政治目的,确有其积极的一面。
但凡事皆有两面。
在朝廷权威兵力能有效覆盖之地执行盐铁专卖官营固然行得通,但在千里之外的羁縻之地,官府若要用平和的手段分化、拉拢当地大姓,除了让渡一部分利益,还能有什么办法?而今之计,唯有通过共享盐铁之利,将一部分大姓、豪帅绑上朝廷的大车,才是真正便利有效的手段。
再者,南中诸郡本就是羁縻之地,朝廷可以掌控的户口极少,能够收取的盐铁赋税自然也算不上多,变革的成本并不高昂。
姜维暗忖自己的意图既然瞒不过法眼如炬的诸葛亮,索性摊开说明了便是。但见他微作沉吟,不答反问:“敢问丞相,朱提郡一年盐铁所出税赋,可有百万钱?”
果见诸葛亮摇头道:“时有时无,所取赋税不过聊以维持官府人事开销耳。”
姜维闻言点了点头,又道:“这便是了。蜀郡、巴郡人口稠密,盐铁官营可速收成效;而南中偏远之地,盐铁官营与否,本就无甚区别。更何况,一味排斥私营作为权宜之计尚可,若长此以往,必有弊端。远的不说,有司机构膨胀,效率低下;盐铁官员也会贱买贵卖,盘剥汉夷百姓……”
盖因盐铁官营之策是诸葛亮主要政绩,他不敢多说弊端,只浅浅点了一下。
第三百三十七章 约定()
哪知诸葛亮却笑道:“吾如何不知盐铁官营之弊端。岂不闻坊间传闻‘卒徒烦而力作不尽’,有些坊司所产之盐、铁质量低劣,民用钝弊,割草不痛,价格昂贵,又强制购买,百姓苦之。且南中山高路远,有司缺乏监督,自然也存了贪污腐败之嫌。南中暴乱,未必无因……”
见他如此“自揭短处”,姜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正要缓颊两句。
诸葛亮却摆手打断道:“正所谓乱世用重典,南中糜烂,若伯约你有法子尽快弹压,便是打破陈例,又有何妨?君之才华吾自清楚,只管放手去做,陛下面前,自有吾帮你缓颊;所需人手,吾也将一并调配妥当。”
“丞相!”这一番表态,引得姜维动容不已,躬身抱拳,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诸葛亮却摆手笑道:“先不要谢,伯约此番南下,吾对你有个要求,也不知你敢不敢应承。”
“丞相请讲。”
“君可知朱提郡户籍、人口、田亩之数如何?”
这个问题,姜维之前做功课时翻阅过典籍,倒也有些了解,当下答道:“据朝廷典籍记载,朱提郡户籍约莫二千,丁万余,田亩约千顷。”
诸葛亮闻罢,却摇头笑了起来:“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述乃是朝廷所有之户籍,据前任都督邓方来信所言,朱提一郡,汉人之数实不下三万,夷族蛮人,亦不下此数。”
姜维明白过来,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何止朱提,南中诸郡,汉夷杂居,汉人人口财货皆由豪族大姓把持,朝廷所占,三中不过有一耳。”
诸葛亮微微颔首,笑道:“君知道就好……以君之能,平叛自不在话下,但吾还希望半年之内,君之治下,可使朱提郡之户口、田亩、赋税番上一番……如此要求,不知君敢应否?”
姜维旋即了解到诸葛亮的意思了——他是希望自己能够找到办法,通过削弱大姓、夷人的势力,进而增强官府之实力。
稍作沉思,他当即抱拳应下:“若抚剿并用,未尝不可也。”
诸葛亮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笑道:“好一个抚剿并用……去岁,马幼常(马谡字)远赴赴越嶲任太守,临行之前,吾也提了此要求。幼常献上攻心之计,慷慨而去……”
见姜维露出倾听之状,诸葛亮笑了笑,补充道:
“只是观其一年之政绩,越嶲户口虽略有增加,距离番上一番却是相去甚远,更有夷王高定盘踞越嶲,不时作乱……可见攻心之计对付良善之辈尚可,对于穷凶极恶之辈,怕是无用。而君之抚剿并用,更合吾意……既如此,吾便当你应承下来了。”
“且慢——”但见姜维露齿一笑:“丞相所求,维自当勉力一试,只是维也有一桩请求,还请丞相应允!”
“哦?”诸葛亮笑道:“倒是个不肯吃亏的,你且说说,还有甚么请求?”
姜维收敛起笑容,直直道:“也请丞相在半年之内,囤积粮草,秣马厉兵,但凡天下有变,即刻收拾行装,发兵北上!”
诸葛亮摇头叹道:“若要北伐,仓中须有三年之粮,蜀道须得畅通无阻,军卒须得训练完备,兵甲更须整治完善,对外更不得有强敌环伺……若按着伯约所请,吾须在半年之内完成以上筹备,只怕肩上这副担子,比起你平定南中一任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姜维目光灼灼,表情坚定,抱拳道:“维之信任丞相,便如丞相信任维一般。维自信半年平南,自也相信丞相在半年之内,必得筹备好北伐事宜。”
诸葛亮嘴角微微上扬,忽伸出右掌,悬于半空:“希望伯约你赶得上才好!”
姜维伸手与之相击。
四目相对,双掌相交,两人俱可从彼此眼中看到激赏与期待。
其时明月在天,海棠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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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姜维领了平南将军和朱提郡太守的玺印,转回军中,召集诸将,将朝廷旨意通报了一番。
帐中,赵广、霍弋、姜文闻知后,在恭喜姜维受封之余,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心思早已飞到南中建功立业之地。
张嶷终究年长沉稳,凝神问道:“敢问将军,大军何时启程出发?”
姜维道:“这几日朝廷会选拔几员盐铁专员送到军中,一俟人员汇合完毕,立即拔营南下!至于军甲器械,诸位可速速收拾妥当。”
“遵命!”诸将轰然允诺,各自回营准备出发事宜。
次日,全营上下三千人马终于正式接到准备南征的消息,顿如炸了锅一般,士卒们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在各位将官的指挥下,将一箱又一箱的装备、器械、粮草打包装定上车,场面熙熙攘攘,热火朝天。
总算无当军首重纪律森严,诸将分头行动,指挥若定,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将行装整理得七七八八。
姜维看在眼中,着实满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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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行装整定,诸将联袂入账复命。
这时,忽见一员传令兵疾跑进帐,单膝跪地,禀道:“报将军,城中门口有几员文官领着一众工匠求见。”
霍弋大喜道:“定是丞相将将军所需之人找来了,不想竟是这般神速!”
赵广亦叹道:“不愧是丞相,半日之内,竟可将各色人才尽数寻到。”
姜维对诸葛亮的政才效率自然是知道,闻言只是笑了笑,回首问那传令兵道:“可知领头文官姓谁名谁?多少年纪?”
“他自称姓张,乃是将军旧识,约莫五十来岁。”
“姓张……旧识……五十来岁……”姜维沉思片刻,忽一拍大腿:“原是张裔张君嗣来也!去年汉中之行时,他任司金中郎将,是蒲元的顶头上司,我曾与他共事,彼此还算和气,他既到来,我得亲自迎上一迎!”
说罢,起身提步便往营门方向行去,诸将鱼贯跟随而出。
他人高步大,只二十余步就抵达营门。透过栅栏,但见营外黑压压站着二三十名褐衣短打的匠人,有三人凌然于众匠人之前,显然是众人的首领,其中一人,长须灰袍,赫然正是张裔张君嗣。
第三百三十八章 八方来助()
姜维命人将门洞打开,笑脸相迎道“却是哪阵风,将张先生请来某之营寨了!”
张裔亦上前拱手寒暄了两句,笑道“老夫此来,却是要叨扰伯约的。”
“不敢,不敢,还请先生明言。”
张裔干笑两声,道“益州郡太守正昂为雍辏保菹乱晕现惺咳瞬蛔阄揽浚忝椅氯翁兀蝗毡阋叭巍=袢绽戏蛉グ荼鹭┫啵┫嘌约安寄阋惨炀舷拢戏虮闾蜃耪庹爬狭常囱澳阃校飞弦埠糜懈稣沼Α!�
“原是如此。”
听到张裔即将任益州郡太守一事,姜维忽得想起一事。
历史上,他受朝廷命令担任益州太守,径直赴郡所上任。时雍辏б丫锶祭囱廴ト站茫粤⒅娜帐ⅰL懦⒉辉嬷菘ぬ匾恢笆谟杷谑悄直鹋げ环韫斫坦亩怂怠罢鸥琊馑湓蠖谑荡郑蛔闵保罡坑胛狻!庇谑敲苏乓岚罅搜核透锶ǎ痛吮蝗斫诙狻�
一直到了刘备去世后,诸葛亮派邓芝出使东吴,蜀吴重新确立盟约,这才将他从孙权手中救出。
既然有这么一出,姜维心中敲响警钟,心道张裔是丞相的重要僚属,自然不能让他再出意外,当下郑重应承下来。
张裔道了声谢,从左手边拉出一员四十来岁的文臣,介绍道“这位是在司盐校尉府任职的岑述。”
说罢,又指着右手边一员身着短打的胖大匠人,介绍道“这位是大匠蒲元之子蒲团……这两位并身后这些人手,都是丞相依伯约所托,寻来帮手的,老夫既然顺路,一并领来见你。”
他身后的岑述与蒲团对视一眼,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就是主事之人的,不敢托大,齐齐上前,大礼拜见。
“下官岑述,表字元俭,奉丞相之命,特来拜见平南将军!下官原在司盐校尉府王校尉麾下任管事,自觉于治盐一道稍有心得,今后还请将军多加提点。”
“小人蒲团,本在少府匠作监做事,昨日父亲着我前来协助将军。父亲说将军是他老人家的好友,嘱托小人务必尽心办事,万不可误了将军大计。”
望着两个恭敬的身影,姜维心中大喜。
若只是平定南中叛乱,凭借营中三千新军固然绰绰有余;但南中的问题相当复杂,军事只能治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长治久安之关键,还需眼前于这两人。
他快步上前将两人扶起,大笑道“得两位相助,此行定当马到功成!两位也请放心,只消衷心任事,待归来之际,本将必定为两位表功!”
岑述、蒲团二人年富力强,正欲立下一番功业,闻言激动道“全凭将军吩咐!”
这时,张裔身后忽又闪出一人,扑道姜维跟前,激动道“将军…将军可还记得小人文修吗?”
姜维定睛望去,但见来人三十来岁年纪,一身短打,后背背负着一只用布块盖住的大箱子,“咕——咕——咕——咕——”之声不住从箱子传出。
这些人都是他列好清单,再拖诸葛亮调来的,他当然知道此人原是替汉中王豢养禽鸟的文修,此人因为养鸽有术,便被他挖掘出来,派去开发鸽子传信之术,也不知道一年过去了,信鸽到底有没有养成功。
按着他原本的打算,南中地域广阔,交通不便,不如以南中作为信鸽传递消息的试点,若能顺利达成预期,便可将此技术应用到北伐之中,届时便可在信息传递的及时性上碾压魏军。
姜维将文修扶起,笑道“当日,本将亲自奏请设立信鸽司,推荐你做主事之人,某又如何能忘?”
他有心验证成效,便指着文修背后的箱子,问道“如何,信鸽可养成了吗?”
见他问起这事,文修心中激动难当“小人既蒙将军看重,便日日夜夜思考如何达成将军的期许,这一年,小人精心饲养鸽子之余,走遍郫县、江州、阆中、江原,丝毫不敢懈怠。今日终于敢当着将军的面回答一句,这信鸽终还是教小人养成了!”
姜维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既如此,便随本将到南中一行。你若能在南中诸郡驿站处设立鸽司,朝廷与地方之间的通信就能更为便捷,岂非大功一件?倒时候,便是让你掌管全益州的鸽子,又有何妨?”
文修闻罢,顿时热血沸腾不已,不住拍着胸脯道“全凭将军吩咐,全凭将军吩咐!”
这群人中还有农官、向导、木匠等专才,在队伍末侧,甚至还有一个面目激动、袒胸露乳的蛮人汉子。
等到一一介绍完毕,姜维招手将霍弋招呼到跟前,吩咐道“诸位都是来帮忙的,我等身为主人,自当以礼相待。传令——随行诸位每月领三倍月俸,平日所需物什,皆双倍供应。再安排两个什的人手,专门用于保护张府君和诸位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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