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怦然心动。
“若……若去问东海商会借,银庄里能够借出多少钱来?”他缓缓问道。
“臣曾经估算过,东海银庄京师号是其总号,仅是百姓存款,就有不下五百万贯,若加上各大商会存款,总算当有千二百万贯左右。”唐恪道。
赵佶靠着御座之上,沉重地呼吸了好几口。
抄了东海商会钱庄,至少可以解决眼前之困,但若真如此,激怒了周铨,周铨不管日本,掉头来攻打朝廷,他当如何是好?
以周铨的脾气,绝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此事……休要再提!”好一会儿,在心中激斗了半晌后,赵佶喘着气道:“唐恪,你记住,若你筹不出钱来,那就用你家产来充抵!”
唐恪神情灰败出了大殿,在大殿之外,回望了一眼阴影中的赵佶,他心中既是恼怒,又是畏惧。
这种局面,非他所愿,但身为户部尚书,主理国家财政,他不得不背起这口大锅。
才出得宫,门口一群大小官员齐围了上来。
“唐尚书,官家怎么说?”
“朝廷应当拿得出些钱来,还有,官家内库每年进项多达千万贯,拿点出来先将咱们的忠君爱国券兑了!”
“就是就是,如今人心惶惶,我底下的差役都支使不动了,一个个对我哭穷,说是他们的薪俸全拿去买忠君爱国券了……”
唐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忠君爱国券便是他一手弄出来的名堂。
看了周铨的《富论》之后,他如获至宝,想以卯吃寅粮的方式,来弥补如今朝廷的亏空,其中重要一项,就是在战争债券之外还发行忠君爱国券,充抵官员和胥吏、军士们十分之一的薪俸。
实话实说,这些钱赵佶没有伸手,确实都入了朝廷府库,可是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太多,花起来如流水一般,又不曾想到,事情变化会如此之快。前段时间才解出一部分往河西,支应那边的战事,而新的税收还未入库,故此户部才觉得捉襟见肘。
难啊,堂堂大宋的户部尚书,手中能用的钱,还没有东海商会下属银庄的总理多,每每想起这个,唐恪就只能摇头苦笑。
此刻他同样是摇头苦笑。
“那怎么行,官家不出内库的钱,朝廷就要瘫了,唐尚书,难道你没有和他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唐恪用沙哑的嗓子道:“说了,但没用,官家说要抄我的家来补贴国库……呵呵,你们哪位有妙计,不妨去官家面前献策。”
众人面面相觑,但是有几人心里却嘀咕起来。
抄家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然,抄东海商会,这个主意也就唐恪这急于甩锅的人敢说,别的人都不敢出。
可京中有钱的,便不只是一个东海商会啊。
“杨戬。”有人嘀咕道。
“对,不错!”唐恪眼前一亮。
当初抄一个朱勔,抄出了浮财就有两百余万贯。朱勔才得宠多长时间?
京中曾经得宠现在却无声无息的不是没有人,比如说杨戬!
去年时,杨戬就已经病死,但他家小还在京中,仍然过着富胜王侯的生活,直接间接影响着几家商会呢。
一想到那几家商会,唐恪心中又有了一个主意。
他调过头:“各位先等等,我再去见一趟陛下!”
这一次,他去了不久,便又回来,神情终于有些振奋了。
“第一,杨戬在官家身边多年,不思忠君,一昧贪污,官家已许抄没其家,念在其人乃是官家旧人面上,罪不及家人,发放部分家产以供其生计即可。”
周围顿时欢呼起来。
杨戬弄了个西城所,前几年在京畿、京东和河南等地大肆搜刮,从他家中能抄没的数量,绝对不在朱勔家之下,若是能抄出个三五百万贯,大伙也一点也不吃惊。
“其二,官家许我召集京中大小商会,要求各商会以其资产,各自购买部分特殊国债,朝廷许在今后税收中充抵!”唐恪得意洋洋地说了第二条。
这次欢呼声却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道:“东海商会呢,若是召集京中大小商会,那东海商会召不召?”
“自然召集,又不是白拿他的,大伙放心,济国公是讲道理的。”唐恪笑吟吟地道。
他已经在琢磨,要将董长青请到自己的府中详谈了,东海商会身为诸多商会之首,只要到时做个样子——不需要真正出多少钱,只要口头上同意买上个百万贯的特殊国债,那么,京师里凑出千万贯国债,绝对没有问题。
再加上杨戬家抄出来的,有个千五百万贯钱,先把朝廷稳定下来,再将京中百姓安抚下去,如此一来,还能剩个三五百万贯,准备一场对金人的反击……
此时唐恪还想着反击金人,却不知道,北面的局面,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看书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时间找到本站哦。
四八二、在其位谋其政()
七月二十五日,京中大小商会聚集于户部衙门之外。
以往商会主事有时也会来户部,不过大多是申诉、陈情或者请愿,户部衙门里根本不给什么好脸色看。
但这一次不同,远远的,户部就有吏员前来迎接,迎入衙门前院后,还有桌椅茶水,为了防止他们被太阳晒着,甚至还搭了棚子围了布幔。
只不过这礼遇,却没有换来好脸色。
商会主事自然不是他们背后的权贵,包括东海商会,甚至连现在在京师大名鼎鼎的狗爷杜狗儿都没有出来,只是来了个副管事。而且众人一来便问,朝廷欠的钱,什么时候归还。
东海商会的那个副管事虽然没有开口,却是老神哉哉,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人到齐没多久,唐恪这位户部尚书就出来了。
事实上,这是商会管事第二次齐聚了,两天前聚会时,唐恪自恃身份,未曾出场,只派了户部的一位郎官出面,要求这些商会在国家危难之际献出一份力量。结果各家主事无一例外,都拿出一大笔各种债券,全是朝廷发放的,甚至还包括当初第一批北伐债券,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找来的。
这些主事很爽快地答应,要将这些如今在市场上废纸一般的债券一半捐给朝廷,不过前提是朝廷兑现另一半。这个要求让那郎官大怒,发起官威训斥众管事,结果东海商会派来的管事起身就走,无论是吏员还是衙役都无人敢拦,在他之后,各商会管事尽皆散去,当天就传出各商会都觉得那郎官“不懂事”的说法,于是那郎官已经去职。
这一次唐恪再将众人召集来,不敢派个小官出来应付,只能亲自出场。
他唠唠叨叨一大堆,无非就是国家艰难,临时危境,需要上下同心,一起帮助朝廷度过难关,要众人踊跃出钱。然后众商会主事开始叫苦,说是辽国榷城罢去后生意难做,又说如今四方邻国都是不靖,日本也反了,根本没有收入,还有人干脆就说,这两年朝廷和各级官吏上下其手,催征的商税都已经缴到了五年之后,商会眼见要关门大吉,哪里还有余钱。
总之,唐恪叫苦,主事们同样叫苦,他们丝毫不将唐恪这位尚书放在眼中,就是不给面子,唐恪还拿他们无可奈何,毕竟有东海商会这个大头顶在那里。
就算没有东海商会,唐恪恐怕也没有什么办法。
这些商会里,只要稍具规模的,背后都站着某些权贵。
眼见日上三竿,却仍然没有结果,有几位商会主事,甚至将此处当作生意会所,开始谈起彼此间的交易。唐恪越等越是心急,他向赵佶提出“妙计”之后,才多获了几日宽宥,但事情紧急,若不能短时间内把问题解决掉,终还是会出事。
因此他道:“本官今日在此有一言,诸位如何才肯出钱,实话实说吧!”
这几乎就是在和众管事讨价还价了,当真是斯文扫地,朝廷的体面扫地。唐恪心中悲哀,却不得不承认,自从商会大行之后,商人的地位就不断提高,以此来看,所谓士农工商的排行,很快就要变化了。
“尚书老爷早这样说不就得了!我们也不为难老爷,杨戬抄家抄出来的那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象是什么下等的烂田庄啊,老旧的破屋子啊,几座随时可能被水冲到的水碓啊……这些东西,我们勉为其难将之收下,折抵些现钱,诸位觉得如何?”有一人笑着道。
“对对,大好,大好,如此朝廷将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变现,咱们也不算是全无所得。”
众商会主事七嘴八舌,说得好有道理的模样,唐恪却气得七窍冒烟。
抄杨戬的家,浮财没有抄到多少,甚至连百万贯都没有,因为杨戬这厮把大多数钱财,都变成了田庄、宅院和工坊。这厮倒是好眼力,足足有大小田庄五十余处,遍布于三十余座州县,都是些盛产棉花、粮食的好庄子。
但在商会主事口中,却是下等的烂庄子。
这些家伙,分明是想发国难财!
好在如今七嘴八舌开口的人里,并没有东海商会的那位副管事,那人一直闭着眼,笑眯眯的仿佛在做梦。
唐恪按捺住怒火,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恐怕得让步了。
不过就在他要开口时,却见外头有吏员晃了晃,向他呶了一下嘴。
唐恪咳了一声,也不说什么,自顾先离席出去。他前脚一走,后边东海商会副管事的眼睛便睁开,然后,就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各商会的管事都有些惊讶:“出何事了?”
他们有人向着布幔外行去,但才到门口,就骇得连滚带爬跑了回来:“不好了,不好了,官兵,官兵来了!”
“有何可怕,官兵是自家人,难道还会为难我们?”另有人笑道。
紧接着,便见一禁军将领走了过来,倒是相貌堂堂,若是周铨在此,当是认得,正是曾经与周父一起争过周母的那位谢谦。
十余年过去,周父都是侍郎,周铨更是国公,但当初升为供奉的谢谦,却还只是一位横行官。
但他是高俅亲信,进来之后,先是一扫众人,然后点名道:“东海商会的先出来。”
东海商会的那位副管事倒是不惧,自从艮岳被焚事件之后,谁也不敢对东海商会乱下黑手,因此他上前几步,平静地道:“我是。”
“你先出去,然后是汴水商会、金陵商会……”
谢谦连点了数家商会的名字,都是背后靠着大权贵者,这些商会的管事被带到单独所在去后,只见高俅脸色腊黄呆在那里。
“诸位,废话不多说,从东海商会起,每家先出二十万贯。”高俅凛然说道。
这汴水商会的靠山,其实就是他,那管事听得了有些急,当初高俅面授机宜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啊。
“可是出什么事了?”别人面面相觑时,东海商会的副管事却开口问道:“莫非金人已经破了大名府?”
高俅深深望了他一眼:“东海商会的消息,果然灵通。”
那位副管事吸了口气:“我今晨得到的消息,才是到了磁州,这……这……那童贯呢?”
“童枢密半个时辰前返京。”高俅道:“所以诸位,莫要再推托,一家拿出二十万贯来……我要去京徐铁路招募壮勇了!”
说到这的时候高俅的声音发颤,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恼怒。
因为修京徐铁路的缘故,在汴京东面,一直到应天府,数百里距离中聚拢了百万丁壮,只要有足够的钱,去招募数万兵员轻而易举。
但这些刚刚招募来的军士,上得战场,能有几分战力?
这一点高俅不敢细想,他唯一想的,就是凑足足够人手,巩固京城城防,争取撑到援军到来。
“东海商会出五十万贯。”东海商会的副主事很干脆地道:“今日来前,我已得授权,五十万贯银圆已经备好,随时可以提取。”
这个回应,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但紧接着,那位副主事又道:“只是朝廷如何保证,此等事情,下不为例?”
“什么意思?”高俅道。
“今日金国背盟,朝廷无奈,令我等商会认捐。明日夏贼入寇,朝廷无奈,又令我等商会认捐,后日大后日再外后日……开此先例之后,朝廷有个头疼脑热,便就想着要我等认捐,商会还有活路么?”那位副管事凛然道:“我等岂不知担当国事,但总不能国事就是要我们出钱吧!”
“正是此理!”其余主事都嚷了起来,就连高俅暗中控制的汴水商会那位主事,都忍不住小声应和。
“依你们之意,当如何是好?”唐恪忍着心中的恼怒,沉声问道。
“我又不是户部尚书,我怎么能替朝廷去出主意,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胡乱说话有什么用处?”那位副主事啧了一声。
唐恪脸又红了。
“总而言之,唐尚书也不必召我了,只要朝廷能想法子让我们安心,随时可以去东海商会提钱。如今大名府既失,商会中事情必多,我也要先回去处置,还请尚书见谅。”那商会副主事拱了拱手,当真起身就走,毫不停留。
高俅面上寒意闪动,看了唐恪一眼,唐恪却是满脸无奈。
这位副主事年纪很轻,才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唯是如此,才让唐恪更为忌惮。
稍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这种年轻居高位者,必然是周铨的嫡系,如果他一狠心真地拿此人杀鸡骇猴,只怕周铨就要杀他全家骇鸡了。
朱勔的下场可殷鉴不远。
东海商会的那位副主事走到大门前,突然回过头来,一指唐恪和高俅:“若依我之意,东海商会从未对不住朝廷诸公,只有朝廷诸公对不住东海商会的,朝廷死活,诸公战降,与我东海商会毫无干系,若不是周公之命,一文钱也不会与你们,谁知道这钱到得你们手中,有几文用在招募壮勇上,又有多少落入你们私囊!”
“大胆!”高俅厉喝。
但那东海商会的副主事却看都不看,转身就走,高俅除了喝那一声之外,也没有二话能说。
谢谦看到这一幕,满眼都是复杂之色。
才短短十余年时间,当初那少年的一个手下,也能让高俅这般位高权重之人无可奈何了。
四八三、复仇机会()
这位副主事名为韩柏,因为和韩世忠同姓的缘故,所以在济州时两人熟识。
就象宋行风有所打算一般,王启年、韩柏等周铨的最嫡系,同样也有所打算。在他们看来,这个朝廷*无能,赵佶这个官家当得不称职至极,而朝中衮衮诸公,非愚即贪,完全不似能带领华夏振兴的模样。
周铨在各个学堂中给众人灌输的理念之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带领华夏走振兴之路,不再令蛮戎异族可以随意窥边。这种事情,便是汉唐都未曾做到,遑论大宋!
见高俅与唐恪都不拦自己,韩柏呵的又一声轻笑,然后迈步离开,扬长而去。
他给高俅与唐恪出了个难题,他二人如何能保证,朝廷以后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又向商会伸手。两人商议了一会儿,唐恪又跑去见赵佶,好半晌之后,才阴沉着脸回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式圣旨。
这份圣旨首先褒扬了爱国商会,然后罪己,说自己犯过,故致天罚,于是令金、夏肆虐边境,乃至国家不靖,百姓遭难。再后来则是当此危机之际,朝廷向商会筹款,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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