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冷冷一瞥,杜公才就转过巷角,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周铨再次自言自语。
他心中有些暗恼,难道说是自己方才拿翘,结果适得其反了?或者是那三家乘着他不在相互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因为有外客在,周母方才躲进厨房之中,此时也出来,怪异地道:“当真奇了,方才颠颠的要来送礼,转眼间却又一个都不见,铨儿,是不是你得罪人家了?”
“没有啊……当真奇怪!算了,不理他们,我正有事忙着。”周铨撇了撇嘴,然后又去里屋换回厚衣服,继续他的制冰工作。
因为现在销量增长的缘故,每天三千根冰棍、三百份冰淇淋的产量,已经有些跟不上需要了。但周铨一人制造,每天也只能完成这个数量。
“若真要继续去做,就得搬家,最好能有一个大点的地窖……”
好不容易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周铨一边寻思着是否还要扩大生产规模,一边走出了那间当作工作间的侧屋。
才迈步出来,周铨就呆住了。
因为在他家的院子里,竟然进来了一群禁军!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个,将他家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莫非是又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周铨第一个念头如此。
他心底甚至隐隐有所猜测,难道说杨戬在赵佶面前真的递了会,让那位天子跑到他家来见他?
周铨对历史终究不是太熟悉,赵佶经常微服出访流连市井,那是在宣和年间的事情,此时赵佶轻易还不会出皇宫。
“你可是周铨!”周铨还在琢磨,迎面有人喝道。
此人长须飘飘,相貌堂堂,一身甲胄,更显英武。周铨从他服饰上可以判断出,他应该是禁军小使臣,但具体官职就不知道了。
“小人正是周铨,不知使臣有何吩咐?”周铨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来者不善。
“拿下!”
那人一声令下,顿时数名禁军冲上来,直接将周铨按住。哪怕周铨力大,在这些人合力下,也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他也不敢反抗,要知道这些家伙手中的武器可都出了鞘,只要他稍有反抗动作,只怕就要当场格杀!
“怎么了?”周铨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在袜幼巷与摩尼教火并的事情露馅了,但旋即一想,不当如此,他父亲后来明明说了,扫尾善后做得天衣无缝。
“我有何罪,我有何罪?”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有何罪?哼,很快你便知道你有何罪了!”那小使臣冷哼了一声。
周铨被按住,只能抬起头来观看,发现母亲与师师都不在,他稍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他家院门再被推开,周母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谢供奉,你抖威风,竟然抖到我家中来了!”周母厉声喝道。
那小使臣看到周母,脸色微变,由初时的严厉,变得和缓了一些。他勉强一笑:“芷君……”
“叫我周王氏!”周母大声道,特别强调了一个“周”字。
“周傥那废物哪里配得上你!”那位小使臣怒了,这一句话,顿时让周铨抬起头来,贼眼溜溜。
有奸情……不对,是自己老娘,应当是有问题!
方才姓谢的小使臣话语里,充斥着来自山西的土特产的味道,酸意冲天。可想而知,当初他曾经非常喜欢周母,甚至直到今日,仍是余情未断!
“谢谦,你今日挟私报复,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周母又喝道。
“我若要报复,岂会等到今日!”那名为谢谦的小使臣哼了一声:“当真不知王教头看中了周傥哪一点,当初选的是他不是我!”
“非我父所选,实我自选,我男人有担当有骨气,敢真正上阵厮杀!”周母道。
眼见这情形,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了声,那谢谦才回过神来,他不再看周母,而是瞪着周铨:“周傥那厮生而不教,育出这样一个惹祸精来!”
这是把对周傥的嫉恨,转移到周铨身上了。周铨心里暗骂了一声,别人坑爹,自己却是被爹坑。
“谢谦,你若不是前来挟私报复,那又是何故?”周母见事情又转到了周铨身上,也冷静了些,声音稍稍放缓。
“周傥这惹祸的儿子,此次是真正闯下大祸,我是奉殿帅之命前来!”谢谦压低了点声音。
“高……高俅?”周母面色顿时极为难看起来。
“正是殿帅之命!”
“他为何要缉拿我儿?”
“此事你莫问,事关大内,不可妄言。”谢谦叹了口气。
他心中有些憋闷,当年在周母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还是如此。虽然他奉命之时,已经狠下了心,可一见周母模样,终究有几分不忍。
“究竟是何事?”周母又问道。
这一次谢谦仍没有回答,只是摆手:“你且去寻周傥那贼子,他有门路,自然打探得清楚缘由!”
“那我儿当如何是好?”周母又问道。
“我奉命将他带去殿帅之处,尽量让他少吃些苦头,至于其它……听天由命吧!”
说完这后,谢谦直接将周铨带走,周母在后边跟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
周铨正好回头望来,见此情形,大叫道:“师师,扶着我娘,放心,并无大事,我很快便能回来!”
“很快就能回来?你这小子成了钦犯,还想很快就回来,作梦吧!”在周铨身边,一个禁军士兵嘟囔了句,若不是谢谦摆手,甚至要踹一脚过来。
谢谦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使臣,但已经受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信用,故此同僚部属,都得给他面子。
只不过他们这大队人,走到巷口时,突然又有一小队禁军前来,为首者向谢谦拱手道:“谢供奉,殿帅有令,放了周铨。”
这一次谢谦也愣住了,怎么又要放了这小子?
不过高俅的命令既然传到了,他也不能不执行,因此他一甩马鞭,抽在了周铨的背上:“贼子,小心些,休要再犯事!”
这一鞭子不轻不重,还是有些疼的,周铨可以肯定,他更想抽的是自己老子周傥。因此周铨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声,转身向家里跑去。
今日经历,对他来说,当真是作梦一般。
他跑回家中,周母三步两步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这让周铨有些不适应,努力挣了挣,这才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
“娘,我没事,他们又将我放了。”
“放了好,放了好……姓谢的,你这狗贼,还有胆进我家门!”周母正含泪安慰儿子,突然看到那谢谦又出现在门口,顿时勃然大怒。
她推开周铨,顺手就操起边上的白腊杆,对着谢谦就刺去。
谢谦侧身躲闪,抬手抓住了白腊杆另一端,他看着周母,神情微微有些恍惚:“芷君,你……还与当年一般模样!”
周母回手一抽,未能将白腊杆夺回来。谢谦借她这一抽之力,迈步准备踏入院中,却听得周铨唿哨一声。
紧接着,从谢谦背后传来闷响,一个木箱狠狠砸在他的背身,他虽然身着甲胄,却仍然被砸倒在地。
“做的好,小宝!”周母乘机夺回白腊杆,将之架在了谢谦脖子上:“你又来做什么?”
三三、冰棍险些引来的灭门之灾()
谢谦苦笑着抬头,望着一脸怒色的周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芷君,你还与当年一般模样。”
“再怎么一般模样,你现在也该唤芷君一声嫂夫人,而不是这般无礼!”
冷冷的声音响起,却是周傥走了回来,跟在周傥身边的,正是方才一木箱砸倒谢谦的李宝。
见丈夫赶回来,周母似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挥了挥手,赶鸡一般将周铨、师师还有李宝赶出院子,然后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只留着周傥与谢谦二人。
周铨想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却立刻被周母拧着拖开,他嗷嗷直叫,好容易让周母松开,然后看到张顺一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恩公……”
“唤我张叔便可,都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这小子便是不爽利!”张顺道。
今过大半个月的休养,张顺早已病体痊愈,只不过因为没有寻着合适的船,暂时未曾离开汴京。
而周铨这段时间都忙着造冰棍,也没有时间与张顺细谈,倒是周傥,时常与张顺聊天,两人甚是投契,口中以兄弟相称。
方才有人来送礼,周母觉得儿子不能处置,便请张顺去唤周傥回来,结果没遇到送礼之人,却遇到谢谦再度回到周家。
虽然听不得里面说什么,但砰砰的打斗之声还是很清楚,偶尔还有闷哼之声,周铨眉眼溜溜,偷偷看了母亲一眼,换来的是周母一个白眼。
“这般做……无妨吧?”周铨问道。
“他们俩从七岁起打到二十七岁,早就打惯了。”周母道。
打了会儿,里面没有打斗的声音了,隐隐是在谈话。周铨听不见里面在谈什么,百无聊赖之下,他看了看李宝。
这小子本是出去卖冰棍的,怎么跑回来了,还一冰棍箱子将谢谦砸翻。谢谦身上可是着了军官甲袍的,他也敢一箱子砸过去,也不知是该赞这小子讲义气,还是该骂他一句鲁莽愚蠢。
那冰棍箱子已经被砸坏了,周铨从中拿出了一盒还算完好的冰淇淋,将之呈给张顺。
张顺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三下两下吃完之后,他赞道:“味道当真好……若是在南边,象是杭州、江宁之地,这东西必定大卖。若是在更南,象是琼崖之地,听说那里酷热难耐,一年之中只有盛夏,而无秋冬,若是在那边,应当更好。”
所谓琼崖,就是指海南,只不过这时人大多都拘于乡土,少有外出,更别得有天涯海角之称的海南了。周铨有些奇怪,顺口便问了一句:“顺叔亦知琼崖?”
“那是自然,我们老爷就曾去过那里,说起我们老爷你可能不知,但老爷之父,你必然是知道的。”
张顺口中的老爷,是遣他来京的嘉禾令。此人去过海南,让周铨起了兴趣,海南对周铨来说,有特殊意义,他正想着今后要遣人去海南一趟,因此他问道:“你们老爷何人,老爷之父又是何人?”
“老爷苏公讳迈,字维康,原是眉州……”
不必他多说了,周铨就跳了起来:“苏迈,他父亲苏轼苏东坡!”
“我说了,你必然是知道老爷之父的,哈哈哈……”张顺大笑起来。
周铨揉着自己的眉角,也笑了起来。
身为华夏之胄、炎黄之裔,如何会不知道坡老!
只不过此时苏轼早已去逝,就是苏门诸学士,也已经凋零大半。周铨想要见苏轼一面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苏轼曾经被贬海南,随苏轼去海南的儿子是苏过而不是苏迈,但张顺不知此中细节,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苏迈曾随父也到过海南。
“原来是他……张叔,回去之时,能否替我带封信给苏公?”
“你要我给你带信?”张顺挠着头。
“甚为倾慕苏学士,如果能从苏公那里得到些苏学士真迹就好了……”周铨说到这眉飞色舞起来。
不过旋即周铨就敛住笑容,他早打听过,这个时候苏轼的诗文可是禁止流传的,而且他就算求得了,等到苏轼的真迹升值成国宝时,只怕他连灰都不知撒到哪儿去了。
等文物升值,还不如想法子自己赚钱。
“嗯,我要向苏公请教一些崖州那边的事情。”周铨道。
他知道苏轼曾被贬海南,却不知苏轼所贬之地为儋州,毕竟不是所有历史细节,他都能牢牢记得。
“好,我替你送这信就是,不过老爷是不是会理你,俺可就不知道了。”张顺道。
周铨大喜,只要能将信送到,他自信定然能够打动苏迈。
他这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院门终于打开了,谢谦用手捂着自己的头盔走了出来。这厮深深看了周母一眼,然后一声不吭离开,周母理都没理他,快步进入院内。
周铨也跟进去了,看到自己老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揍过。
“我又胜了。”周傥得意洋洋地对周母道。
周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去井里打水,替他抹拭脸上。周铨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转身想要溜走,却被周傥一声喝止。
“爹爹,你被人打了,可不能拿儿子出气。”周铨叫道。
“你这小子……还嘻皮笑脸,今日惹了大祸,你可知道,险些抄家灭门的大祸!”周傥厉喝了一声。
周铨缩了一下脖子,事实上,禁军而不是开封府的差役来捕人,就让他意识到,事情恐怕闹大了。
李邦彦等人要拉拢他,是因为他落入了赵佶之眼,那么禁军要抓他,定然是他又在哪儿惹恼了赵佶。
“让他们停了卖冰棍吧,反正这些时日,你赚的也足有百贯了。”周傥叹了口气又道。
周铨挠了挠头,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些想要依靠卖冰棍维持生计的少年们呢?
“爹,你把事情说与我听,我想想能否有别的办法。”周铨道。
周傥本来要发怒,但看到周铨目光很冷静,不象是迷于小利而不肯放弃,又想到这两个多月来儿子种种表现,他按捺住怒意道:“宫中官家吃了你的冰棍,龙体欠安!”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老低,要知道私下打听、讨论天子健康状况,可是大罪!
周铨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我特别注意了……那么多人吃了没事,为何他吃了就有事?”
“若非如此,你以为今日我们家还能脱身?”周傥冷哼了一声,然后将细节说了出来。
赵佶如今在宫中没有了掣肘,行事不免无度,酷暑难耐,他大量食用冰饮子和冰棍、冰淇淋,结果就是吃出了毛病。此事一出,杨戬首先得到消息,立刻遣人将杜公才召回,然后蔡行、李邦彦也同样如此,这才有三家齐来招揽又瞬间撤回之事。
御医为赵佶诊治之时,将责任全推到了冰棍与冰淇淋上,故此高俅派人来缉拿周铨。倒是赵佶自个儿明白些事理,知道事情怪不得周铨头上,只是令宫中停止采买冰棍,于是才有谢谦放回周铨之事。
听得这前因后果,周铨目瞪口呆,然后怒气翻滚。
分明是赵佶贪吃没有节制惹的祸,底下这帮子小人却将他惩治得紧!
怒之余,周铨也觉得背脊发冷。
在这样的时代里,若是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可能只是大人物无意中的一句话,自己就要灰飞烟灭!
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周铨将怒火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他展颜一笑:“越是如此,咱们就越不能停了冰棍!”
“你这小儿,真要招来抄家灭门的祸事才肯罢休?”周傥怒斥道。
“爹爹你想,若是官府明令咱们不得卖冰棍,那咱们自然老实听话,可若官府没有明令,咱们自个儿将之停了,岂不是说有人泄露了宫禁中的消息?若真是如此,有心人利用此事追察起来,咱们家才会抄家灭门!”
卖冰棍虽然惹了些麻烦,可总不算是触犯刑律,私窥宫闱秘事,那则是真正的大罪,而且追查起来,必然牵连甚广,甚至连刚才将消息透露给周家的谢谦,也要被卷进来。
周傥想明白这点,不由得拍了拍自己额头:“算你有几分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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