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百山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着,终于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裴珍珍悲恸的哭声在他身后响起。罗百山一走出新房就被夜叉鬼抓了起来,他们扯开他的衣服从他心口削了一块肉下来,他竟不觉得疼,因为那一刻他的心里更疼。
九个月后阴家老爷老来得子,他十七岁的四姨太生下了一个儿子。阴云宗是个知书达理的人,他没有追究这个孩子的来历,反而把这个怪异的孩子当自己的亲儿子养起来。这个孩子刚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劝阴家老爷把这个孩子扔了,但阴云宗看了看这孩子猫一样的眼睛说,这样的眼睛说不定是福相呢,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长生。
长生,长生,罗百山口中轻唤着这个名字,他想若是由他来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字,也许他也会起这个名字吧。就算人间有百般愁苦,他也愿自己的儿子能长命百岁,在阴间就算做王又哪有在人间做个人快活。
阴长生最开始被五通附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知道五通被放出来的后果,他也完全有能力杀了阴长生让那只五通形神俱灭,可是他做不到,他欠他已经太多,这一回他一定要保住他的命,不然他没脸下去见珍珍。
罗百山用手捏了捏自己酸胀的双眼,夜色已经在草叶上凝结成了露水,漫漫长夜不过才过去一半,可他依旧无法入睡,到底什么时候他能安稳的睡一觉呢
☆、张功曹赴任
张灯笼一回城里就四处找梁九凤,却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不知她又上哪儿疯去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腰躺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他决定先休息一下再去想眼前的事情,他毕竟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张灯笼慢慢的睡着了,朦朦胧胧中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座荒凉的城,这里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色的雾气,不时能看见有人被铁链锁着失魂落魄的在这城里游荡。他随着那些人没有目的的向前走着,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是已死了两年的梁老六,他赶紧走上去拍了拍梁老六的肩说:“老六,你咋个在这里,这里是啥子地方?”
梁老六看见他,惊讶的说道:“你咋个还在这里?酆都城里阎罗包老座下正缺一判官,他钦点你去补这个缺,你不赶紧去上任,在这里逛荡做啥子?”
张灯笼听了他的话惊讶的问道:“我咋个没听过这个事?包老要我啥子时候去上任?”
梁老六笑呵呵的说:“快了快了,送你上路的人已经来了。”话音刚落,梁老六就随着那座城化为一股青烟消逝了。
张灯笼猛然从梦里惊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还睡在家里的躺椅,他细细回忆着梦中的情景,心里不觉有些蹊跷。
这时他突然听见屋子的角落里传来一声野兽低吟一般的声音,他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只见在房间一角一个像山魈一样的东西正趴在那里,他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像两只小灯泡一样闪着光,他外翻的嘴唇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
张灯笼一眼就认出这是五通,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惧色反而现出一种释然的微笑,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说道:“送我的人果然来了,生而为人,死做判官,斯亦足也。”说罢他猛然一挥手,满屋突然燃起熊熊的绿色鬼火,被鬼火灼烧的五通突然暴起,嘶吼着向张灯笼扑来。
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躺椅上,把自己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他的脸前。张灯笼平静的看着掐着自己的五通说道:“我死在你手里是我的劫数,我不怨你,但我死之前,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阴长生,你要好好记着。”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五通鬼血红色的眼睛深处突然神色一动,他放开了张灯笼从他身上退了下来,痛苦的嚎叫着在地上打起滚来。
张灯笼站起身看着满地打滚嘶吼的五通说道:“阴长生,你听着,附在你身上的五通是血池地狱里的恶鬼,阎王爷用地府的五万万冥银压着他,但他每三百年就会想办法从血池地狱里逃到人间,若是这一劫过不去,地府的大门就会打开,冥府开禁,鬼魂过年,人间就会变成修罗场。五通若想被放出来,就要把这人间的阴差一个个杀掉,夺取阴差的令牌,再把压着他的冥银从血池地狱里借出来,附在你身上的五通会要了城里三个阴差的命,你会杀了你的亲爹罗百山!”
五通听了他的话从地上爬起来狂吼了一声扑了上来,他死死攥住张灯笼的肩膀,长长的爪子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血渗到了张灯笼白色的粗布衫子上,张灯笼平静的直视着五通血红色的双眸说道:“阴长生,我们几个老头子都得死,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阻止不了这次的劫难,但你要答应我,等我们都死了,你要接过我们的令牌做这城里的阴差,把人间的恶鬼送回地府里去,把冥界的大门关上,你是罗百山的儿子,你做得到的,阴长生,记住我的话。”
五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视着张灯笼平静苍老的脸,在他血红色的眼睛里鬼的暴戾和人的痛苦不停交替闪现着。终于他的嘴唇翻卷了起来,他昂起头一声长啸把自己的利爪□了张灯笼的心口里,鲜红的血立刻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浓浓的血腥味刺激到了五通,他挥舞着双手不停的撕扯着张灯笼的身体,这具刚才还带着体温的身体没多久就被他撕成了一堆烂肉。
五通喘着粗气松开了手里那团破棉被一样的肉体,山魈的形象渐渐的退去,阴长生那苍白单薄的身躯渐渐显现出来。他一团乌黑的双眼里不断逸出黑烟,他如梦游一般不受控制的在屋里翻找着什么,在他的心里只有两个字:令牌。但他找了半天并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就精疲力尽的倒在了地上。片刻后,他缓缓的睁开了双眼,他的意识逐渐恢复了过来,他努力辨认着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看到这间幽暗的小屋里到处扔着灯笼,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他举起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苍白纤细的手上全都是血,在屋子的正中央一团模糊的血肉堆在地板上。
阴长生张了张嘴巴发出了几声惊恐的叫声,他只觉得自己的胃瑟缩了起来,他弯□子倒在地板上干呕了起来。他整个人像痉挛一样颤抖着,他惊恐的想,他杀人了,他又杀人了,他杀了六爷的朋友。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失声痛哭苦起来,这回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阴长生,不要哭。”屋子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阴长生抽泣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被他撕碎的张灯笼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就像个影子,他看着他说:“阴长生,你有你该做的事情,记住你是谁的儿子。”
张灯笼的话音一落,满屋东倒西歪的灯笼一盏盏飘了起来,灯笼里亮起五彩斑斓的光把这房间照的有如梦境,在空中有两尾巨大的金鱼游动着,屋顶上突然开了一扇门,门内走出一个牵着匹白马的古代小吏打扮的人,他高声唱道:“阎王包老殿下小吏,迎张判官赴任。”
张灯笼飘飘忽忽的走了过去,他跨上马背就随那小吏走了,满屋五彩的灯笼和那两尾巨大的金鱼都随着他飘入了那扇门内,那扇门在他们走后缓缓的合上了,这里又变成了一间普通的小屋,屋中间的地板上还堆着那一团都能看见白骨的烂肉。
阴长生站起身来找了条床单,哆哆嗦嗦的把那团肉罩了起来,然后跪下对着那团肉磕了个头。他直起身子来望着糊着厚厚窗纸的窗子,西斜的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沾血的地板上,他对着那缕阳光举起自己粘满血污的双手,明亮的阳光照得他的指尖仿佛透明一般。
阳光,真好啊。阴长生心里轻轻叹道。
他不想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但为什么所有这些事情都要找上他,他不想被附身,也不想做阴差,他真的累了,太累了,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晒晒太阳,多好。
阴长生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他渐渐化成了一缕青烟从窗户缝里飘了出去。
落日熔金,金色的夕阳照出望江楼窗前泉镜花那完美的侧影,阳光透过他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眼角那颗泪痣在阴影中时隐时现,透着说不尽的风情。他用手蘸着茶杯里的水在木桌上反反复复写着一句诗,他还没写完水迹就干了,他便又蘸着杯里的水重新开始写,一遍又一遍。
“看取三春如转影,折来一笑是生涯。”窗台上一个嘶哑的声音慢慢吟着泉镜花不停写着的那句诗,他抬起头一看只,见行瘟使者正飘在窗前。行瘟使者点着头说:“好诗,好诗,请问是谁的大作?”
泉镜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蘸着水一遍遍写着,行瘟使者飘进窗子里说道:“夕阳无限好,请唱一首歌吧。”泉镜花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对行瘟使者抱歉的笑了下后,继续低下头在桌上一遍遍写着。
行瘟使者摇了摇头叹道:“你最近都不做声,美人无声,好比春夜无雨,夏夜无星,秋夜无月,冬夜无雪,终是少了份旖旎。”说罢他摇头晃脑的渐渐飘走了。
泉镜花停下了手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他只能看见一片灰色的世界里点缀着一抹明晃晃的亮光,两只燕子在屋檐上上下翩飞着,它们小巧的尾巴就像两片剪刀一样裁剪着晴空。泉镜花微微闭上了双眼,这个世界太让他失望了,他只有合上双眼才能看见无边的美景。
“我又杀人了。”空荡荡的望江楼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泉镜花慢慢转过头去,只见阴长生仿佛一具空空的躯壳一样摇摇晃晃的站在一片夕阳里,他浑身都粘满了血。阴长生晃晃悠悠的向泉镜花走了过去,当走到他面前时,双腿一软无力的跪在了他面前。他把头枕在泉镜花的膝盖上梦呓般的说:“我又杀人了,我杀了阴差,他是六爷的朋友,这下我连死都没脸死了,在下面要是碰见了六爷我该咋个办?我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再找什么秘密了,你停手吧,我不想看见死人了。”
泉镜花把阴长生的手反过来,用自己水葱一样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道:停不下来了。
阴长生抬起头来绝望的看着他说:“怎么会停不下来呢?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泉镜花慢慢的在他的手心里写道: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还牵扯到政治,从我找到你开始,这件事情就注定停不下来了。
阴长生握住泉镜花的双臂晃着他绝望的喊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是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泉镜花注视着他,拍了拍他的脸蛋没有说话,阴长生一把捏住了他的手,他的力气那么大简直要把他的手捏碎,他咬着牙狠狠的说:“是谁让你找到我的?到底是谁!是那个绿眼睛的外国女人吗!”
泉镜花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拉过阴长生的手心在上面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阴长生用那双一团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泉镜花,他嘴里自言自语般的说道:“程涛?怎么会是他?”
☆、反正你又不娶我
黄昏的微风从南河上刮过,茂密柔软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着,夕阳透过柳枝像碎金子一样斑斑驳驳的洒在河边的小路上,程涛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柳树旁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个挂着“梁氏神算”布招子的算卦摊子,梁九凤正一个人坐在那里打着盹儿。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迷迷糊糊打着盹的梁九凤一直没有发现他。她脑袋一点一点的,身子也摇摇晃晃的,她晃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于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眨眨眼睛看了看周围,伸了个懒腰索性舒舒服服的趴在桌子上睡起来。站在不远处的程涛看着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睡的这么香也不怕别人把她卖了。
程涛走了过去,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桌说:“老板,我算卦。”
梁九凤听见他的声音揉揉眼睛抬起了埋在双臂间的脑袋,程涛背着光站在那里,梁九凤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认了他半天,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睁大眼睛惊喜的叫道:“程涛,是你呀。”
程涛笑了一下拉了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他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说:“老板,你每天就是这么做生意的么?”
梁九凤揉了揉脑袋说:“反正也没人来,我睡一会儿还不行嘛。”
“你这个样子怎么会有人来,”程涛看着她笑着说,“你可真是能睡。”
“能睡怎么啦,不行的吗?”梁九凤嘟起嘴说道。
程涛笑了下看着远处的河面说:“行的呀,反正我又不娶你。”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嘴巴撅的更高了,她气哼哼的转过脑袋不看程涛。
程涛笑了笑伸手揪了揪她的耳朵说:“怎么,生气了?”
梁九凤晃了晃头,甩开他的手气鼓鼓的说:“我生我的气碍你什么事,反正你又不娶我。”
程涛出声的笑了一下,他指着前面柳树上鸣啭的黄鹂说:“你快看,黄鹂,杜甫那首诗不就是在成都写的么,两个黄鹂鸣翠柳。。。”
“放进油锅炸一炸。”梁九凤咬着牙接道。
程涛听了她的话哈哈笑了起来,他摇着头笑着说:“你是吃货吧。”
“反正你又不娶我。”梁九凤撅着嘴不高兴的说。
程涛笑了笑又指着南河边上的荷花说:“溪上新荷初出水。。。”
“放进油锅炸一炸。”梁九凤又接道。
“你怎么什么都要放进油锅里?”
“反正你又不娶我。”
程涛低头笑了一下,他看着天边的晚霞说:“我下周一要去重庆。”
“你去重庆干什么?”梁九凤看着他问道。
“这回不放进油锅炸一炸了?”程涛冲她眨了眨眼睛说。
“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梁九凤隔着桌子在他肩膀上轻轻敲了下说。
程涛笑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啊,反正你也不跟我去。”
“我可以跟你去的吗?”梁九凤睁大眼睛问。
“可以的呀。”程涛点点头说。
“可是我住在哪里呀?”梁九凤歪着脑袋问道。
程涛把身子向她探过去说:“跟我住在一起呀。”
梁九凤听了他的话不由红了脸,她低下头小声说:“你那里哪有地方给我住。 ”
程涛忍着笑说:“不是还有垃圾桶嘛。”
“程涛!”梁九凤站起身子恼火的推了他一下,“你下午不在办公室里老实待着;就是为了跑到这里来欺负我啊。”
程涛哈哈笑着说:“逗你好玩啊。”他把梁九凤的手腕拉过来在她的手腕上套了个东西说:“来,带上试试。”
梁九凤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套上了一个镯子,这镯子是纯正浓郁的翠绿色,在夕阳下晶莹剔透,阳光几乎没有丝毫阻碍的穿过这只镯子。这只上好的翡翠镯子是程涛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当时他的家被仇人抄了,母亲让他从后门逃命,他离开家的那一刻母亲摘下手腕上的镯子塞到他手里说,妈妈不能看着你成家了,把这个送给我以后的儿媳妇吧。
梁九凤抬起手腕对着阳光看着那纯净无暇的镯子开心的说:“程涛,这是送给我的吗?”
程涛微笑着点点头说:“恩。”
梁九凤好奇的看着那只镯子说:“程涛,这个镯子好亮啊,是玻璃做的吗?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镯子呀?”
程涛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夕阳在他脸上打上一层毛绒绒的光,让他的脸看上去那么温柔。
梁九凤歪着脑袋在程涛面前挥了挥手说:“程涛,你怎么不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