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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刺眼,却比不上刀光刺眼,夏风灼热,却比不上伤口灼热,院中打斗越发激烈,我看准时机,一把抓住离我最近的一只手,用力往反方向一折,听到一声痛叫,那手里的短剑应声而落,我伸手在瞬间接住短剑,一个飞腿横踢过去,面前的人影便飞将出去,带起他身后几个侍卫,接二连三摔到地上。
手中有了兵器,再应对起来轻松了许多,短刃使得越发顺手之时,却听到锦儿强忍住哭意的惊慌声:“娘亲!”
方才我心中虽记挂她,但为了我们尽快脱离险境,不得不暂时先将她放在一边专心应敌,此刻听到她的喊声,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却见到她紧紧坐在门槛上,陈婉玉拉住她一只手想强抱走她,她却憋红着小脸死死抓住门槛不肯起身。
要说我方才只是对这两姐妹感到无奈,此时却瞬间怒不可遏,大叫一声:“锦儿!”正要飞身上前,身侧猛然横飞过来一把短剑,眼看着就要刺进我的胸口,日光中飞出一道红色身影,如碟,却凌厉,带出一阵淡淡花香,白玉萧在我面前轻轻一挑,那短剑便瞬间换了个方向,下一刻狠狠刺进一位侍从的腹中,连痛叫都没听到一声,那侍从便重重倒下地去。
我连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那红影便从我面前轻飘飘飞过,手中的玉箫更快的飞了出去,极准的敲在了陈婉玉拉住锦儿的手腕上面,玉箫回来的同时,陈婉玉痛叫一声缩回了手惊慌退到一旁,红色身影落到锦儿身边,伸手一把将她捞到怀里,还从水袖里掏出一个果子来,温柔哄道:“锦儿乖。”
锦儿接过果子甜甜叫道:“美人姐姐。”
我除了惊然还是惊然,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还身处陷阱,呆楞在原地半天,才讷讷的道:“秦……秦若?”
她朝我盈盈一笑,“夏姑娘别来无恙,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劳烦夏姑娘护住锦儿,剩下的就交给奴家。”
话了,朝我飞身过来,将锦儿稳稳递到我怀中,红衣如烈火闪动,手中的玉箫使得让我眼花缭乱,细看之下,才发现萧口中有细小银针不断飞出,只片刻,便接连有人影倒地,陈婉玉已然有些惊慌失措,拉住身边的女子慌乱道:“姐姐,该怎么办?”
那女子却依旧冷静,眼中透着寒光,朝战局中道:“又是你,你能护得了她一时,但能护得住她一世么?”
秦若一边轻松应对四处接二连三刺来的短剑一边声音沉稳的道:“能不能护住她一世奴家不知,但此时此刻奴家非护住她不可,娘娘若想安然回宫,此时收手还来得及。”
那女子紧抿着嘴,脸上有千万般的不甘,片刻后,狠道:“今日我饶她一命,但往后她若再敢出现我和皇上的面前,我定将她碎尸万段。”怒喝一声:“没用的东西,全都住手!”
剩下的几个侍从应声收回短刃,退到她的身旁,秦若亦是收起玉箫缓缓落到地上,笑得动人心魄,柔声道:“娘娘深明大义,实乃卫国百姓之福,若皇上得知,定会嘉奖娘娘。”
那女子眼含恨意的看我与锦儿一眼,便不再说什么,带着陈婉玉和一干下人愤愤踏出了院子。
秦若朝我走来的身影有些模糊,恍惚听到她在耳边说些什么,手中的锦儿被她抱了过去,头顶的日光渐渐黯然,嘴巴张开却吐不出半个字来,腰间一软,听到锦儿大声唤我娘亲,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又是那个梦,梦中那人轻挽我的秀发,缓描我的黛眉,我搂住他的腰,轻声问:“你可带我走?”
他矮身坐到旁边,将我搂紧怀中,问我:“那里是个牢笼,你不怕么?”
我的手抚上他的胸膛,温柔道:“君伴身侧,牢笼也是天堂。”
他拉起我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淡淡的吻,声音如弦乐动听:“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抬起头,想再看清些他的面容,梦境却瞬间变幻,一幕幕混乱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我用尽全力却仍然看不清任何一幕,最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显现的眼前,耳边雷雨声声,夜黑得看不清前路,我只觉得身上是无尽的冰凉。
雨点密密麻麻的砸在身上,我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步履蹒跚的往悬崖的反方向走去,心中只想着离这个地方远些,再远些。
夜空电闪雷鸣,乍现的寒光中猛然看到无数支长箭齐发而来,我恐惧的转身退去,长箭不断逼近,我的脚步不得不加快,像是身后有恶魔追赶,跌撞着往前奔跑,不停的奔跑,却忘记前面就是万丈深渊,脚下瞬间一空。
整个人,跌落。
“啊!”
终于惊醒。
耳边有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意识慢慢回到脑中,身下垫了一床软被,我听到秦若欣喜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夏姑娘,你醒了?”
我揉揉发胀的脑袋:“我这是怎么了?”
她道:“你被刺伤了,方才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奴家已帮你简单的包扎了伤口,但是回去还需百里大夫细察一遍。”
我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腰间右侧隐隐作痛,伸手到衣裳里摸,果然有布条缠着,想起什么来,我慌忙问道:“锦儿呢?”
她宽慰我道:“夏姑娘莫担心,方才你晕过去后锦儿就被吓哭了,奴家一直哄不乖,担心她哭坏了嗓子,无奈之下点了她的睡穴,半个时辰内便可醒来。”
秦若扶我撑起身子侧头看,果然见到锦儿安静的躺在我身旁,眼睛下面还挂着两条泪痕,虽然心疼,但总算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便甚觉疲累的躺回去。
车厢里重归沉默,半天,我道:“今日之事,不要告诉苏晋。”
秦若轻声回我:“恐怕已经晚了,跟在夏姑娘身边的,不止奴家一个。”
我默然,想了想睁眼道:“你们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她犹豫了一下,答我:“自打夏姑娘从将军府出来,便一直跟着。”
她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在帝都的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隐着,换句话说,苏晋对我这段时间的所有行动一直了如指掌,我去尚书府偷琉璃盏,他知道,我那日私自带锦儿出门,他也知道,今日这件事,他就算现在不知道,也很快知道了,他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他为何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不说呢?我想不通。
方才只一心顾着对付那些人,腰上被刺了一刀竟也毫无察觉,此时安全了,痛意却似苏醒的猛兽一般,阵阵叫嚣铺天盖地的袭来,痛得我脑子里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思考,思绪混乱中丢出来一个问题:“方才那女的是谁?”
116。一百一十六章 秦城楚歌若虚无(三)()
这次她倒是没有犹豫,很快便回我:“她是陈太尉的大女儿陈婉清,也是卫国皇宫中的陈贵妃。”
我望着朱红色的车顶略略出神,听到自己声音干得如大旱裂土:“她说的皇上,是苏晋,对么?”
她没有答对,也没有答不对,只说了一句充满玄机的话:“夏姑娘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奴家。撄”
这句话说得神似寂空住持,记得有一回一个为情所困的书生来紫庞寺中求缘,提问寂空住持他与自己的心上人是否能终成眷属,当时寂空住持也是这么回答他的:“施主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老衲。”我与那个书生得到相同的答案,与他不同的是,他心中依旧不能得解,而我心中早已清明一片偿。
半柱香后,马车稳稳停在翠竹阁后门。
秦若一手里抱着锦儿,一手里扶着我,到达雨桐院时,正在喂鸡的莲子扭头见到这一副场景,手中的竹箕哐啷掉到地上,下一秒便急急忙忙的上前来扶我,我抢在她开口之前正色道:“莲子,你先抱锦儿回她的房间睡下,秦姑娘会扶我到旁边的房间,你看着锦儿,她一醒来立刻抱她来见我。”
她见我脸色如此,便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慌慌张张的应下,便从秦若怀里接过锦儿进了房间。
秦若扶我进了另一间,躺到床上后,我正想跟她说话,扭头一瞧却不见了她的人影,片刻后见到她领着百里大夫快步前来,我本来觉得这点伤实在不好麻烦百里大夫亲跑一趟,但他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再把他赶出去,便只好先道了谢,躺在床上由着他们摆布。
一番折腾之后,百里大夫又处理了我脸上的轻伤,切切交代:“此伤不轻,又正好伤及腰筋,夏姑娘此后几日行动会有不便,半月之内不得再动武,只要安心静养,一月便可痊愈,但若不遵医嘱,日后恐怕会留隐症。”
我连声应下,又感激的谢了几句,他留下一纸处方之后,便提着药箱恭敬离去。
我拿来药方浏览一遍,看到上面都是一些极苦的药,生无可恋的道:“能不喝么?”
秦若将药方拿过去,笑道:“良药苦口,只有每日按时喝药,夏姑娘的伤才能早些好。”帮我理了理被子,又道:“奴家先去帮你做些吃食,填饱肚子之后再服药。”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些活你让莲子去做就行了,怎么能让你亲自动手。”
她柔柔一笑,“奴家唯一的职责便是护夏姑娘周全,夏姑娘如今受伤,奴家心中已十分愧疚,若夏姑娘不肯让奴家伺候,便更是要让奴家失职了。”
看她如此忠诚,我不由得好奇,像她这样面容绝美武功却出奇高强的女子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跟从苏晋,犹豫了一阵始终没敢问出口,便只感激道:“那劳烦秦姑娘了。”
傍晚时,我背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觉得自己今日似乎忘了一件要紧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想了半天又觉得我今日思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若继续想下去脑子恐怕要承受不住,便也懒得去想,拿起手边让莲子找来的书翻看,希望能将我心中的烦闷暂时压下去。
片刻后,听到隔壁房间有哭声,而后便看见莲子抱着瞬间哭成个泪人的锦儿进了屋,见到我哭声才消下去些,吵着嚷着要我抱。
因担心我的伤口,莲子不敢将她抱得离我太近,我轻声宽慰了她一阵,她似乎理解出我为什么不能抱她,便乖乖止了哭声,我让莲子先带她去吃点东西,她也没有吵闹,只是脸上挂着泪珠子眼巴巴的望着我,安静的由着莲子将她抱出了屋。
夜里。
院中有蝉鸣,风吹得梧桐叶微响,莲子轻轻打上窗户,折身到木架旁揉帕子,有些难过的道:“如果奴婢今日坚决拦着,夫人和小姐就不会出这样的意外了,都是奴婢不好,才让夫人和小姐受这样的苦。”
我坐在床上有些艰难的脱去外衫,边道:“祸事要能阻拦就不叫祸事了,要怪哪里都怪不到你那处,你放心,有我在,苏晋不敢罚你。”
她拿着热帕子走到床边来,情绪依旧低落:“奴婢才不是怕先生责罚,看见夫人这个样子,奴婢倒是希望先生能好好罚一罚奴婢,若不是奴婢失职,此时夫人就该和小姐欢欢喜喜的在院子中乘凉了。”
看她一副万分自责的形容,我感动又好笑,宽慰她:“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今日虽然遇上了这桩意外,但我与锦儿在岳陵山上也玩的十分开心,本来挺欢喜的,但你若仍然是这幅模样,我就真要不欢喜了。”
“可是奴婢……”
“好了,别说了,不是要帮我擦身子么?里衣我自己脱不下来,还不快过来帮帮我。”
她便乖乖噤了声,连忙上前来小心的帮我除去里衣,手握温热的帕子动作轻柔的在我背上擦拭,我满意的轻叹一声,夸赞道:“莲子定是这世上最好的侍女,纵是澡堂子里的嬷嬷洗得也不如你这样舒服。”
她终于不再纠结于之前的话题,语气立时轻快起来:“夫人对奴婢好,奴婢自然要尽心尽力服侍夫人,只要夫人欢喜,奴婢做什么都成。”
我在心中偷笑,这丫头真容易满足,随口夸赞一句便开心成这样。
擦到一半时,莲子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道:“夫人背上这块印记长得真好看,好似一簇蔷薇。”
我笑道:“你说的是脖子下面那块么?那是个胎记,生下来就有的,小时候一直被人说像咬坏的饼子,到你这里却成了蔷薇花了。”
师父虽然从小将我带到大,但他比木桩子还粗的一根筋导致他一直没有发现我身上还有一块胎记,直到五岁那年,我和夏连还处于没羞没躁的年纪,两人只穿了一条薄薄的里裤在河里洗澡时,夏连才头一个发现了这块胎记,当时就一边说这胎记像咬坏的饼子一边笑得满地打滚,还因此叫了我整整两年烧饼阿姐。
听到我这样说,莲子不以为然道:“明明像蔷薇,怎么会说像饼子?那个人一定十分没有眼光,是个不懂欣赏的粗人。”
我想着夏连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点头道:“嗯,你说的很对。”
洗净身子,换了睡衣后,看见莲子抬着水盆走出门外,我叫她一声,嘱咐道:“若是苏晋来找我,你就说我已经睡下,不想任何人打扰,知道么?”
她想了想,点头道:“夫人安心歇息罢,若是先生要进屋看看夫人才肯放心,奴婢便让先生当心不要吵醒夫人便是。”
我立刻道:“不可,不管他说什么,你千万不能让他进屋。”
她不解:“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个理由来,愣然一阵,我语气坚定的道:“我今日累得很,不想见任何人,总之你拦住他就行。”放心不下,便又加了一记猛药,恐吓她道:“你若不听我的,我就让苏晋换别人来雨桐院伺候。”
她端着水盆子的手抖了两抖,一脸无辜道:“夫人莫吓奴婢,奴婢照做便是。”
莲子走后,我掀被睡下,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起来帝都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我心思越加烦闷,正想起身拿书来看,听到门外有急促脚步声响起,立时急忙躺了回去,竖起耳朵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莲子的声音有些慌张:“先……先生……”
我顿时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算子。
听到苏晋有些不悦的道:“你拦着我做什么?”
莲子显然是壮着胆子的道:“先生,夫人她……她已经睡下了,她……她今日很累,先生还是……还是等天明了再来看夫人吧……”
苏晋淡淡道:“我看她一眼就走,不会吵醒她。”
“可是先生……”
紧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一阵胃疼,早该料到锦儿这丫头怎么可能拦得住苏晋?
忍痛悄然背过身去,闭眼装睡,决定天打雷劈也绝不醒来。
门吱呀被关上,沉稳的脚步声渐进,我紧闭双眼,努力平稳呼吸,屋中静默半晌,又半晌,我心中狐疑,忍不微微掀开眼帘,看到颀长的身子被摇曳的烛光映出一抹剪影在床帘上,又忙闭上双眼,细听着背后动静。
片刻后,感到身边的床榻矮了下来,熟悉的海棠花香悄然钻进被中,听到头顶一声叹息,好听的声音轻道:“你在装睡,对么?”
我:“……”
但这个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忍字,只要我不睁眼不承认,他怎么能全然确定我是在装睡?于是依旧不动声色的侧躺着,就不信他真的好意思打算将我摇醒……
他坐在床边,默然一阵,又道:“早知道以你的性子,今日定然会带锦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