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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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社-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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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锐回到牌桌,牌已经摆好了,四四方方,像个密不透风的围城,每个人都是骰子,掉进去就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打麻将是米洛他们公司的潜规则,几乎成为他们企业文化的一部分,据说米洛最背的时候,一晚上输了三万。

“牌桌上,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这是米洛他们老板的信条,也是我父母的信条。当然,我父母不是米洛的老板。

小赌怡情,父母喜欢小赌,输赢都在五十元以内。爸爸常说,以后若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的话,只要让他跟我父母打八圈麻将,就一定能让他现出原形。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爸爸的话恶狠狠的,大概是不希望宝贝女儿成为别人的人吧?

牌桌,就是人生,输输赢赢,变幻莫测,每个人都卸下伪装,变得赤裸裸。

【2。诡异的六条】

其实我很小就会打麻将,对于麻将,我基本上算是无师自通。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方式,总之我就会了,会得莫名其妙。

不过,自从十岁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麻将,并且,我从来不以任何方式赌钱。

“六条!”米洛“啪”地把牌推进中央,我想了想,既然是牌架子,还是不要和牌了,上上一局刘皓出六条,上局芮锐出六条,我都没和,因此,米洛出六条出得很放心。

“和了!”不是我说的,是电视上一个女人说的,不过那个声音跟我很像。还不待我解释,米洛已经把自己的牌推倒了,于是我也只好亮出牌,说:“我确实和了。”

很显然,米洛不高兴,米洛以为我在故意整他,别人出六条我不和,一到他我就和。还好,我是牌架子,输赢不算钱。

我看了看电视,电视上的女人也看了看我。

米洛拿起遥控关了电视,于是那个女人就被囚禁在电视里,可我还是觉得,她正透过黑黑的屏幕,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小孙很会打嘛!”芮锐笑着,脸上有两个酒窝。我手心里冒着汗,忐忑不安地说:“下次我不和了,否则你们玩得没意思了!”

“知道就好!”米洛气呼呼地说。米洛在牌桌以外是个很有修养的人,很绅士,也没有领导架子,怎么一到牌桌上就变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怎么一到牌桌上,就变了呢?”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也点了一支烟,于是整个房间的上空,灰压压地缭绕了一层妖气。我思绪纷乱,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或许前世的某个瞬间,也是这样的灰压压的房间,整个屋子的人都赌红了眼。

米洛已经输了四千五,他始终沉默着,每摸一张牌,都紧张地用拇指摸一下,似乎想像盲人一样摸出这张牌的谜底,似乎牌经过这么一摸,就能变成他希望的牌似的。我爸爸也喜欢这样摸牌,对此我十分不理解,直接看牌面不是更简单更迅速么?

“六条!”米洛小心地把牌扔到牌堆里。刘皓大叫:“哈哈!又和了!”刘皓已经连续做了三把庄家,因此米洛和芮锐都有些气急败坏。

“妈的!今儿晚上跟六条有仇!下把死活不扔六条了!”米洛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这是我认识米洛以来,第一次听他骂人。

米洛红着眼睛,直直地盯着某处。四双手在洗牌,我的眼睛有了片刻的恍惚,我看到一个女人的手也在其中,却不是我的,我没有涂红指甲。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双手又没有了,我摆牌越来越迅速,我心口越来越疼。

【3。女人的手】

这是最常见的麻将牌,牌的背面是晶莹剔透的翠绿,这种牌,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很流行了。我小时候的某一年,爸爸迷上了赌博,每天放学,我家里都烟雾缭绕,一屋子的人,四个人赌,其他人观战,每个人都抽烟。我就是在这样哗哗啦啦的洗牌声里吃饭、写作业、睡觉,梦里也在哗啦啦。

有时候爸爸会把我抱到他的腿上,让我替他摸牌,因为一般我摸的牌,都是爸爸需要的好牌。如果因为我摸的牌而让爸爸赢了,他会很大方地给我多出平时十倍的零用钱。

妈妈也常坐在爸爸身边观看,偶尔爸爸去洗手间的时候,她会替他打一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赞同爸爸赌博。只因为管不了,所以只好顺着他。

妈妈一直是个有思想的家庭主妇,起初爸爸迷恋上打麻将的时候,彻夜彻夜地在朋友家的地下室里赌,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也不回家,整个人都被耗成了魔鬼。妈妈去叫、去骂、去掀他们的牌桌,只会招来爸爸的耳光以及变本加厉的不回家。

后来妈妈似乎也想通了,认命了,干脆让他们到我家客厅里赌,还供应茶水和简单的饭菜。这样的话,爸爸起码在家里,起码饮食正常,起码在妈妈的视线内,起码不会因为赌博而做出过分的事情,比如像电视里常演的那样,连房子和妻儿都赌上。

这一把,我又早早地听牌了,还是和六条。

“不会又有人和六条吧?”米洛手里握着一张六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刘皓露出神秘的笑容,似乎在暗示米洛他就是和六条。而芮锐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饮水机,若无其事地说道:“让服务员再送一桶水。”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他把六条甩了出去。我自然不会叫和,我是牌架子。我起身说:“我打电话叫水。”

我站起,袖子碰了牌,我的牌呼啦啦地亮了出来。

“啊呀!原来是小孙和六条,还是清一色!”刘皓哈哈大笑,“小孙手气不错呢,如果不是牌架子,你今天就把我们赢惨了!”

我脸色苍白,我的袖子只碰倒了边上的两张牌,其他的牌不是我推倒的,是一双手。

一双女人的手。

一双涂着红指甲的女人的手。

似乎那个女人,就只有一双手。

“都十二点了,要不大家睡吧……”我小声说,那双手刺激了内心深处某根神经纤维,让我战栗不已。

“不行!才十二点而已,说了要通宵的!”米洛的嗓子被烟熏沙哑了,“我一定要翻本!”他已经输了一万了,他自始至终就没有和过。

我打电话跟服务员要了水,舒展了一下腰肢,打开电视。我期望电视里嘈杂的声音能消除我内心的恐惧,此刻我需要来自外界的声音。

估计是循环播放的影片,打开电视的时候,首先出现的是那个和我声音相似的女人的声音,“和了!”,然后图像显现出来,那个女人抬起头,透过屏幕望着我,似乎她一直就等在那个黑黑的电视屏幕里,等待我再次打开,等待和我的第二次对视。她的外貌很妖娆,手上涂着血红色的指甲油。

我颤抖着关了电视,回到牌桌上。

【4。第五个人】

有一阵子,我爸爸老是输,输了就逼着妈妈拿出存折。妈妈在一次次拿出存折以后,终于再也不肯拿了。妈妈说,那是家里最后的积蓄了,那是一家人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基础。

爸爸红着眼,面目狰狞,“不给是吧?不给是吧?不给我就到外面借!借不到就去抢!”说完这句话后,爸爸掀翻了牌桌,之后半个月没有回来。妈妈四处打听爸爸他们赌博的据点,可是知道的人谁也不肯说。爸爸放了狠话,要是让他知道谁说了,他就砍谁。

爸爸是个打架不要命的人,当年妈妈就是看上爸爸这一点才嫁给他的,因为妈妈一家都是胆小怕事的本分人,妈妈渴望被一个强硬的男人保护。可是,没想到这种强硬落到了妈妈自己头上,于是妈妈整天以泪洗面。

我看不得妈妈哭,妈妈哭,我也跟着哭。我一哭,妈妈就哭得更凶了。

门铃响了,是服务员,男的。

服务员穿着合体的制服,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那时候我正好又听牌,还是和六条,这恐怖的六条!

谁也没有心思看那服务员一眼,服务员自己换好了水,微笑着站在我身边,用训练有素的声音说道:“您好,水换好了,一会儿热了就可以喝了。”

没人理他。米洛气急败坏甚至有些恶狠狠地吼道:“他妈的!老子就不信了!六条!”

“呀!和六条!”一双涂着红指甲的手帮我推倒了牌,是那个服务员。

我愕然地盯着那双手,然后抬头望向服务员。服务员扭扭捏捏地笑着,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笑起来有点女人气,说起话来也很娘娘腔。一个大男人涂指甲油不是变态是什么?

米洛骂道:“有你他妈的屁事儿!”

服务员不好意思地道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似乎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怎么解释都是自己错,于是求救似的望了望我,又望了望芮锐。

“好了好了!谁都不容易,”芮锐打着圆场,对服务员说,“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服务员匆忙退了出去,用那双涂了红指甲的手替我们带上门。

那双手很白,那指甲油很红。

芮锐看米洛已经输急了,就说道:“我看今天还是算了吧,小孙也不赌,玩起来也没劲儿!上半夜就当消磨时间了,所有钱都归位。大家都当娱乐娱乐了!”

芮锐一向很会察言观色,也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尤其是照顾领导的情绪。芮锐很善良,有时候在策划案沟通会中间休息的时候,他会悄悄发短信给固执的我,告诉我如果再固执下去,领导可能就会放弃这个项目了。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做出适当的让步。刘皓则不同,仗着自己和集团上层有裙带关系,常常口无遮拦,有恃无恐。

“不玩就不玩,钱都归位干吗?这么点钱米总又不是输不起。”刘皓伸了伸胳膊,继续摆牌,手气很好的他,显然丝毫没有不玩的意思。

米洛也说:“玩!玩!谁不玩我跟谁急。”

于是八只手又呼啦呼啦地洗牌,突然,芮锐的手停了下来,逐个看了大家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四周,吐出一个不规则的烟圈,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总觉得这个房间还有第五个人似的,而且,米总一出六条就有人和牌,也太邪门了吧?”

我心里一惊,看了芮锐一眼,原来,不止我一人有这样的感觉。

刘皓说:“芮锐你这混球,不想玩了也别胡言乱语吓唬人啊!”

米洛头都不抬,该他上庄了,他把骰子往麻将监狱里一甩,说道:“老子不信这个邪!我不说停你们都得跟着玩。”

“是啊!”刘皓火上浇油,“芮锐赢了就不玩了,太没牌品了,总得给米总翻身的机会啊!”

芮锐瞪了刘皓一眼,默不作声开始摸牌。

【5。无底的黑洞】

整个房间笼罩着诡异的气氛,米洛专注于牌局,不时看看已经发过的牌和自己手里的牌,测算什么牌的和牌几率比较高。刘皓手气不错,赢了不少,而且貌似还有继续赢的趋势,脸上禁不住得意扬扬,每摸一张牌,都会很夸张地说:“这把牌太好了,到底要扔哪一张才行呢?”刘皓每次说完,都忍不住看米洛一眼。我想米洛如果有胡子的话,一定会气得竖起来。

而芮锐,自从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一声不吭,心思似乎也没有在牌局上,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看看,心不在焉的。

这样,一圈下来,桌上似乎就只有刘皓一个赢家了。

而我为了不和牌,干脆把牌放得乱七八糟,每次摸到六条都心惊胆战的。那六条竖线张牙舞爪,就像某具陈尸上的蛆虫,在我眼里不停地蠕动,搅得我心烦意乱。

这一把,奇迹般的,我摸了三张六条后,又摸来一张。其实我自摸六条和牌了,不过我当然不会和。就在我摸到第四张六条的时候,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把房间里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大家愣了一下,谁也没有动,似乎都在期望那铃声会自动停止。可是打电话的人似乎很执著,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芮锐终于坐不住了。

他说:“我去听……”

“让小孙去,对方听见是女的,肯定一声不吭就挂了。”米洛说。

我看了看自己的牌,犹豫了一下,担心我离开的时候牌又会自动翻倒,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牌扣起来,然后拿起一张六条,走向电话。这样就算牌会自动来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手里的是六条,也就不会知道我和了。

我刚走到电话边,电话就不响了。

“真他妈的犯贱!”米洛骂道。

我转身,电话又响了。我拿起听筒,对方没有说话,听筒里也没有一丝声音,连普通电话应该有的微小的杂音也没有,电话另一端一片死寂,仿佛是一个无底的黑洞。

“是小姐吧?”刘皓不怀好意地问。

“没人说话。”我颤抖着说。

“别理她,继续打!”米洛不耐烦。

我“哦”了一声,刚准备挂电话,电话那端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晰无比,那声音仿佛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而是贴在我耳边说的。

她说:“和六条。”

当时房间里很安静,似乎连饮水机的发热器都停止了运作,因此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就挂掉了电话,电话里隐隐传来的“嘟嘟”声,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配乐。我腿一软,顺势跌坐在床上,手里的牌掉在了床上,确实是六条。

芮锐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刘皓一脸不相信地翻开我的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张掉在床上的六条,脸色苍白,愣在那里。

米洛的眼睛更红了,血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白,他骂道:“妈的……”不过这一声骂明显很心虚,没有底气。

我坐的位置正好对着电视,黑灰色的电视屏幕映出我的样子,变了形。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如果我打开电视的话,电视里肯定还会出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依然会说“和了”,然后望着我。

这种感觉很恐怖,可是我像得了强迫症的病人一样,拿起遥控,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的女人没有出现,眼前只是一屏闪动的雪花,仿佛爬满了白色的蚂蚁,乱糟糟的。

【6。爸爸不是爸爸】

米洛突然拍了拍桌子,骂道:“他妈的搞什么?继续打!”

“我不想打了……”芮锐说。

“好像真的有点邪门,这个房间不会有监视器吧?”刘皓在这种时候充分显露了他的多疑,他向我座位后面的房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地方,没有发现任何疑似监视器的东西。

“怕什么!”米洛转过头,一脸的固执,对我说,“小孙!把电话线拔了,坐过来,继续打!”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放在桌子上,“我今天豁出去一输到底了,但是我他妈的就是不信这个邪!老子十几年前当兵执行任务的时候,人都杀了一大堆,还怕个缩头缩脑的鬼?奶奶的!”

其实大家都怀疑有鬼,但是谁也不敢说出这个鬼字,米洛这么不经意地说了出来,所有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不定是恶作剧,明天上午再找宾馆算账!”刘皓也应和着。

芮锐不做声,手机械地在桌子上搅动着牌,显然他同意了米洛的话。如果现在停止的话,三个大老爷们儿和一个丫头肯定不能同睡在一个房间,如果各回各房的话,芮锐肯定会陷入更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又很难启齿,总不能说自己不敢一个人睡吧?

所以大家呆在一个房间里比较好,而能够呆在一个房间里的最佳借口,就是继续打牌。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牌。虽然这样,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六条成了四个人的梦魇,无论是谁,只要一摸到六条,就在第一时间打出去,无论自己是多么需要这张牌。在对待六条的态度上,四个人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我依然是牌架子,依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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