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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就是安放长生烛的地方。里面摆着地藏菩萨的石像。横梁上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四个字:“地狱未空”。
叶红霜看见地藏的脸,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他知道,这个菩萨曾经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
慈悲若此,到底没能渡尽众生;或许众生痴顽,根本不值这般慈悲。
可菩萨就是这样痴。宁愿为众生常啼,也不忍将众生舍弃。般若能断金刚,却到底断不了名字里种下的爱根——
菩提萨垂:觉悟了的多情人。
长生烛是一支巨大的红烛,摆在正殿正中的一尊铜莲花座上。莲花座上粘满了写着经文的黄纸。
“有点不对。”陆寻皱着眉头道。
“怎么了?”叶红霜惊奇的问。
“正宗经文应该是:‘般若波罗密’,很多鬼片都演过!他们这里乱写就算了,竟然还写英文!”
“……那是梵文。”
“什么是梵文?”
“就是印度文。”
“就是那些又穷又落后,人多力量小,当过殖民地还打过我们的阿三的文?!”
“没错。”
“那还不如写英文!”
小庙的住持站在正殿门前向游人致意。这个和尚有着一把得道高僧的山羊白胡子,一对思想家的眸子,和一个艺术家的法号:涅爆。
他见到李香草一行人,上前合什道:“各位施主好,贫僧涅爆,是敝寺的住持。”
“捏爆大师好。”陆寻抢先恭恭敬敬的道。其他人陆续施了礼。
“大师,在下有一事想向您请教。”叶红霜忽道。
“施主请讲。”
“这个长生烛据说是为太平义士的亡魂所点?”
“确是如此。”
“在下不明白,这些亡魂生时皆是热血报国,肝胆相照的义士,为何死后却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因为他们犯了嗔戒,舍不了怨憎恚,所以坠入地狱道,身受万劫不复的痛苦,”涅爆和尚缓缓道,“地狱中有孤独地狱,存于山间,水边,那些亡魂便在此间游荡。”
“但他们是为百姓社稷而死,有这样的福德还要下地狱?”
“这不是福德,这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
“放不下。施主可否听过五通梵志的故事?”
“我只听过五朵金花。”陆寻道。
涅爆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故事讲的是:婆罗门有个神通广大的梵志,他要去见世尊,带了两棵梧桐花树去作供养。世尊见到梵志便对他说:‘放下吧’。梵志放下了左手的花。世尊又道:‘放下吧。’梵志又放下了右手的花。世尊仍道:‘放下吧。’梵志说:‘我只带了两棵花树,全都放下了,如今我身上空空如也,没有别的东西可放。’世尊便对他说:‘五通梵志,我非是叫你放下手中花。我是叫你放下你的六根,六尘,六识。待到再也没有东西可放下时,你才能成佛。’”
“怪不得刚才在门口让我们放下钱!”李小哲嘟哝道。
“依大师所言,不但百姓社稷要放下,连心中所爱也要放下?”爱丽丝突然插嘴道。
“爱别离,乃人生八苦之一。放不下爱欲,便要永远在六道轮回中受苦。”
“那我宁愿生生世世受苦。”爱丽丝小声道。
“众生皆是如此,所以地狱不空。”老和尚叹道。
旁边众人听了这一席话,都若有所悟。一个相貌猬琐,满脸青春痘的年青人双手合什高声道:“阿弥陀佛!弟子愿从此放下屠刀——一定不再□啦!”
天阴沉沉的,仿佛就要下雨。
点烛仪式开始了。涅磐和尚带领众僧诵《地藏经》,旁边不少善男信女也低着头双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词。陆寻有样学样,随口念道:“愿真主保佑我们……”李小哲则不停的在胸前画十字。
李香草和爱丽丝没有祷告。悄悄的,他的手牵起了她的。
这一刻,他的指尖是如此温暖。她也就心甘情愿,让那手心的纹路长成劫难。
经诵完了,涅爆和尚走到香案前,朗声对众人道:“各位施主远道而来参加敝寺一年一度的点烛大会,贫僧不胜感激。点烛者,众所周知,点长生烛是也。按盂兰节的传统,超渡往生者,第一样便是点明灯烛教他们过奈何桥。百余年来,敝寺每年都长明长生烛七天七夜,就是为了让当年葬身于此的数万义军亡魂得觅黄泉之路,莫在此地永作孤魂野鬼。”
他说完拿起一根小红烛,引了火点着巨大的长生烛。然后双手合什,道了一声阿弥托佛,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此后七日,敝寺将派僧人日夜轮流看守此烛,以保它长明不灭。仪式到此结束,各位施主可以回了。”
众人见这仪式如此草草,不由大感失望。不少觉得吃亏的善男信女立刻一拥而上把涅爆围住,七嘴八舌的向他问禅。
“大师,洒家就想问一句话,到底怎样才能成佛?”一个刀疤脸恶狠狠的道。
“各位施主都是在家修行,当修世间法。只需善护念,日行一善即可。”涅爆微微一笑道。那些人闻言登时面露难色,有的称日行一善太难,希望能用日行一恶代替。有的则问一夜
情算不算。
“大师,我看小说,不少人听了高僧一句话就能顿悟。不知大师能否讲几句这种让人一听就顿悟的话?”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时旁边有个四眼对他骂了句“你真他妈傻X”,那个中年人闻言双眼一亮,大叫一声“我悟了!”一路狂叫着跑了出去。
涅爆看着他的背影,叹道:“青青翠竹,悉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只要有大智慧,就算不言不语,观花亦可成佛。”
“看花也能成佛?!那看漫画行么?”
“看A片行不行啊?”
涅爆见众人七嘴八舌,都是在说些无谓的话,便闭目不再言语。众人见状,甚觉索然无味,正要一哄而散。涅磐和尚突然跳出来大叫道:“各位施主且慢,现有天竺奇花出售,包治百病,内伤外伤阳萎早泄青春痘一用见效——打八折!”他话一说完,众僧便不知从哪拉出一捆形同杂草的花草叫卖。众人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深信不疑,纷纷掏钱抢购。涅爆和尚见此情景,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
李香草等人呆了不久,也觉无聊,便决定回去。六人走出庙门没几步,空中忽然雷声大作,倾刻间便下起了大雨。寺中一干善男信女顿作鸟兽散,各自挤到正殿里躲雨。李香草等人也退到庙门口的屋檐下,一时间进退不得。
这时有很多卖伞的小贩从石阶处跑上来,向游人们兜售油纸伞。李香草拦住了一个,“买六把。”
“买三把吧,两个人用一把。”爱丽丝道。
“不是吧?!两个人用一把雨伞这么不卫生!”陆寻嚷道。
“50块一把啊,你买单么?”爱丽丝大声道。
“还没过门就当管家婆了?”陆寻吐了吐舌头,转头对李香草道,“这种又贪钱又小气的洋妞,真不知道你看上她哪点。”
爱丽丝的脸刷的红了,周围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尴尬。李香草咳嗽了几声,道:“还是买六把吧。”说着掏钱付给小贩。众人迅速从小贩手里接过伞,打开走入了雨里。
爱丽丝和陆寻走在最后。她用力戳了这个少年的脑门一下,恨恨的道:“臭小子,竟然敢乱造我的诽闻!”
“想傍大款就别怕人家讲。刚才你们牵手这么多人看到,难道你全都要杀人灭口?”
“我不是怕你讲,谈恋爱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被你这样喊出来真的很丢脸!而且你这样做会伤害一个人。”
“谁?”
“叶红霜。他……他……”
“喜欢你嘛!”
“哇,连你也看得出?”
“我阅人无数,什么看不出?”
“既然这样,你还当着叶红霜的面那样说?”
“我也是希望他快刀斩乱麻,慧剑斩情丝,免得到最后想不开乱刀斩鸡鸡。”
“……我发现你讲话真的很下流。”
“呵呵,这个优点也被你发现了。”
120
李香草踏着石阶下山,雨水淅淅瀝瀝的敲打着他脚下的青石板,仿佛一声声轻轻的呢喃。从山上向流光镇望去,雨中的小镇就像一个潮湿的梦,任凭流年在梦里轻盈的淌过去。江上有一只小舟,一位蓑衣客正坐在舟上独钓烟波。
李香草心神一荡,不禁轻声吟道:“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他还未吟完,旁边的李小哲突然大声唱起歌来:“任雨洒我面,这温馨的街道……”唱的正是流行到滥俗的《冷雨夜》。
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被李小哲的破嗓子和俗气的歌词驱赶得无影无踪,李香草皱起眉头,不再吟下去。李小哲却越唱越得意,声音也越唱越凄厉,山上庙里的人听到了纷纷要求再点一根长生烛。
“没想到你也练过葵花宝典!”陆寻走上来一拍李小哲的肩膀,“我还以为这招‘魔音贯耳’只有我家楼下那对狗男女会!”
李小哲刚想回嘴,却听爱丽丝也走上来笑道:“我还当哪个农民在唱山歌呢,原来是你在唱。声线还不错,就是咬字不太清楚,唱的是《纤夫的爱》么?”
“是《冷雨夜》。”李小哲低下头道。
爱丽丝知道自己刺伤了一个音乐少年的心,忙哄他道:“这首歌我也很喜欢,要不咱们一起唱?”
“那就大合唱!”陆寻叫道,转头对叶红霜说,“你起头吧。”
“有香草在这,我这点粤语道行,岂敢班门弄斧。”叶红霜看了李香草一眼,微微一笑道。
“我不会唱。”李香草笑着摇摇头。
“一起唱吧,我也想唱。”爱丽丝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道。
李香草看着她热切的眼睛,只好无可奈何的一笑,点了点头。
长长的青石阶上,五音不全的歌儿从六把油纸伞下传了出来。歌曲里的哀伤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温馨的愉悦缱绻着透明的青春。
121
众人一回到旅店,就见到莫未央坐在饭厅里和一个女子倾倾我我。此女似是风尘中人,长发披肩,狐眼厚唇,还长着十分迷人的美人痣——满脸都是。李月河正捧着一本八卦杂志在一旁看,偶尔也抬头看着门外的大雨发呆。
众人刚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王老头便迎了出来。李香草招呼他上几道菜,给众人补一顿午饭。
“你们刚才是去看那点烛仪式?”莫未央忽然凑过来问道。
“难道是去看你老妈?”李小哲语气极冲,昨晚打麻将输钱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莫未央讪讪的说不出话。他身边的那位女子却不客气,瞪了李小哲一眼:
“小兔崽子有家教没有?莫老板怎么说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说话的?”
“这个长辈昨晚打麻将出千,骗光我这个晚辈的钱,我没报警抓他已是家教有方了!”
“赢钱就天公地道,输钱就赖人家出千,你这小子不但牌品差,人品更差。”莫未央忍不住叫道。
“呸,哪有这么巧的。连续三圈都是我放炮……”
两人越吵越大声,“稍安勿躁,和气生财嘛!”李月河走过来,笑嘻嘻道。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骗我钱你这保险佬也有份!”李小哲正在气头上,又指着他骂道。
李月河并不生气,只是施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摆在李小哲面前:“完璧归赵。”
李小哲瞪大眼睛看了那些钱半晌,似乎不敢相信。待到反应过来,立刻换了一脸谄笑:“李老板拾金不昧,视金钱如粪土,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小的读书少,刚才用词不当,还请李老板别见怪。”
“没关系,你也不用谢我。一共才19块8毛9分钱,还有一大半是残币,确实和粪土也没什么区别。”李月河淡淡道。
李小哲欢天喜地的正要拿钱,陆寻已抢先一步抓在手里,一边数一边对李小哲道:“这是我的!你昨晚大部分都放炮给莫未央,你的钱在他那儿。”
李小哲立刻转头盯着莫未央,眼中满是杀气。
莫未央大惊,指着身边那女子道:“都花在这位小丽姐姐身上了。”
那个小丽看着李小哲轻佻的道:“靓仔,既然那50块是你的,最多姐姐让你……”
旁边的爱丽丝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你们还懂不懂羞耻!”
“羞你妈个头耻!”小丽毫不示弱,跳起来指着爱丽丝骂道,“别以为自己是鬼妹就了不起,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么?看看你鼻子尖尖捅破天,眼睛大大死不闭眼,皮肤白得像鬼一样,凭什么和老娘流光一枝花撒野!”
李香草等人听了这番骂辞又好气又好笑,还没等他们开口,李月河突然一把抓住小丽的衣领,把她整个拎起来!小丽大吃一惊,拼命挣扎,但李月河似乎力气很大,全没有她反抗的余地。他一直把她拎到门外,一甩手扔进了雨里,然后重重的关上了门。不一会门外就传来刺耳的叫骂声。过了没多久,骂声的主人似乎抵不住雨水的浇灌,声音在雨里渐离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未央兄,你是半夜鸡叫还是半夜叫鸡,那是你的私事。但带只鸡来这扰民,可就有点不懂事了。”李月河一边坐下一边对莫未央冷冷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威严,全不似之前一副嬉笑模样。
莫未央愁眉苦脸的道:“李兄看不惯,说两声就是了,也不用害得我鸡飞蛋打吧?”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这些粗人“鸡”来“鸡”去的,对女性全无尊重。她向厨房叫唤了几声,催王老头快点上菜,只求快点吃完离开。
不一会王老头端着菜上来,众人开始夹菜吃饭。
“还没有一点线索?”李香草一边吃一边对四眼明说。
“这里武风不盛,只有几个靠教洋人三脚猫把式混饭吃的。我都跟他们打听过了,没人听说过六合剑法。”四眼明慢慢的说。
李香草不由皱起了眉头。
“前阵子也有几个省城的武师来这里问过,但一无所获,应该都已回去了。我碰到几个外地的武师,他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首六合神剑的诗谜似乎独在省城现身。”
“这情况和我上次遇到的一样,其中必定有诈!”陆寻惊道。
“你遇到什么?”爱丽丝道。
“有人在我楼下喊梁朝伟在菜市现身,我跑去一看只是个民工,而且长得像曾志伟!”
“确实有些诡异,”李香草沉吟道,“写那首诗的人目的是什么?若是想引人注意,那何不满江湖遍洒消息。如今只有省城的武林人士知道,反响始终有限。”
“也许他就是针对省城的江湖中人,甚至,他只想要省城的某一个人知道。”四眼明道。
“先不用猜测那个写诗人的意图,他总不可能把我们诓到流光镇就撒手不管了吧?总会有线索接近那套剑法的。”叶红霜沉吟道,“说起来,剑魔死了这么多年,那套剑法就从来没一点下落?”
“剑魔死后,那些去他家抄家的红卫兵翻遍了整个房子都没找到任何有关武功的东西。据说他的妻儿也是因为一问三不知,结果被那些人一怒之下杀害。”四眼明慢吞吞的说。
爱丽丝“啊”了一声,眼里透露出同情,愤怒和恐惧。她转头对李香草道:“你师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又怎么会拜这种人为师?”语气里满是责难之意。
“他当年挑断剑魔的右手,后来自己的左手被剑圣所断,已经尝到了因果报应。至于那些抄家杀人的事,乃江湖传言,不可全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这种事就是他所不屑为的。”李香草认真的说。
旁边正一口一口喝茶的李月河,听了这番话嘴角似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爱丽丝仿佛松了口气,又幽幽的道:“你们这些练武之人的事,教人好生难懂。”
“人生在世,有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