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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轻轻地哼了一声。
耶律余睹笑意尽敛,继续道:〃其实在下所言顾公子又何尝不心下了然?你日前在宗望营中暗中襄助宋朝抗金义士逃脱险境,为了什么我无意探究,但原本你迟迟不肯决意攻下太原,此番却肯因此受完颜萨兰和宗翰所挟立约攻破此城,实在不像你平素的做派。〃
顾惜朝勾了勾嘴角:〃你好象很了解我。〃
〃敌人和盟友,都值得我好好了解。〃
耶律余睹目光一动,沉声道:〃我一直在想,你一向心高气傲、狠辣决绝,却为何会轻易受人所制,为人所挟。〃
顾惜朝抬眼,冷笑道:〃看不出耶律将军在在下身上倒花了不少心思。〃
耶律余睹好象没有听到,自顾自说下去:〃这次,我以息红泪为质要挟于你,本只想试上一试,想不到〃
他顿了一顿,深深吸了口气:〃看来,我没有猜错。〃
〃你本为一酬壮志,一展抱负,到如今却已抽身不得,骑虎难下。狡兔尽,良弓藏,宗翰不会放过你们。〃他嘴角抖了一抖,一抹寒意自他眼中倾泄而出:〃他自然也清楚你唯一的软肋。〃
顾惜朝叹了一声。
他并不是个多叹息的人。
他的叹息却令听到的人心底起了一层不安的涟漪:〃看来,我似乎只有跟你合作一条路了。〃
〃天圆地方,已无我容身之地,乱世飘摇,亦无我立足所处。联宋灭金,两分天下,然后横扫中原,大业一统?耶律将军好大的野心,好高的志向。〃
他娓娓而言,清亮的眸子落在耶律余睹的面上,带着洞察一切的犀利,和冰消雪融的萧瑟。
耶律余睹为这一瞥而心神荡了一荡,似乎全身起了一阵春寒凛冽。
半晌,方回神一笑道:〃以顾公子的聪明,又岂会拘于身份,何不冲破藩篱,与我共图大业,共享天下!〃
〃我若是不答应呢。〃顾惜朝缓缓移开了目光。
〃那〃耶律余睹目中杀气一现:〃我惟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一句话已飘进了他的耳朵:
〃宋朝的密信现在何处?〃
顾惜朝淡淡地问出了这一句。
耶律余睹愕了一愕,迟疑了一下:〃你真的答应。。。。。。〃
〃我答不答应你都左右不会皆信,多说无益。〃顾惜朝似乎有点不耐烦:〃将军既然心下犹疑,又何必请在下相就?〃
耶律余睹闻言,暗自沉吟片刻,定定道:〃好〃
正在此时,帐帘一动,外间有人通禀道:〃大将军,宗翰大元帅帐下信使到。〃
耶律余睹眼珠一转,呵笑一声道:〃此地离太原不过区区五十里,找寻了那么些时日,这才终于疑到人被请到我处了么。倒来得正是时候。〃
他想也不想,向外扬声道:〃速转告大元帅,顾监军途遇险情,为我所救,正在此疗伤,我与他相谈甚欢,已八拜为交,迟些自当护送义弟返元帅帐下。〃
言罢转过脸来,朝顾惜朝凛凛一笑:〃如何,咱们兄弟的新交情也不怕让完颜宗翰先知道知道罢。〃
顾惜朝不动声色,只低垂了垂睫羽。
一丝萧条凛冽的寒意自他嘴角蔓延而散:〃既如此,耶律兄,小弟就先向你讨一件结交之礼吧〃
他骤然抬首,眸中冰寒杀伐之气弥漫四溢:〃那是令弟所欠下的。〃
马蹄踏风。
戚少商看着那个金兵信使自营中打马而去,又抬头朝那迎风飒飒的〃耶律〃字旗扫了一眼:〃应该就在此处。〃
微风轻送,一阵淡淡的香味从身边传入他的鼻尖,如一朵蔷薇的芬芳。
离了岁月,醉了红尘。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她的脸。
那是曾令他心旌荡漾、爱恋成狂的脸,是他曾经一遍遍描摹轻啜过、一次次相思牵念过的脸,一张历过血火,经了霜雪,却依然容颜不摧动人如昨的脸。
这一刻,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万里天涯,恍如隔世。
〃红泪。。。。。。〃他忍不住深情地唤了一声。
息红泪的身子凛了一凛,似为这一声轻唤恍了心神。
她垂首,对他说:〃那你去吧。〃
说完便速速转过了脸。
第一次,她没有决意和身边这个男人共同走进一个险境,或是征途。
她爱着他,也恨过他,但都没有改变过对他的尊重。
她尊重他,同时也尊重自己。
她知道和他携手并肩的这条路,已经到了尽头。
虽有憾,而不悔。
〃你,去,吧。〃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像是放下了千钧重负,心却仍是抽抽的痛了一痛。
她想转身离去,却发现手被握住了。
一双熟悉的、宽大的、有力的手掌,握住了她的,令她有些生疼。
于是她不得不转首望住了他。
他的明亮却不逼人的眼。
他的飞扬却带惆怅的眉。
他的温柔却很坚毅的唇。
息红泪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他这么一眼。
这一眼,便够将他刻进心里,溶进血里从此红尘两分,从此各奔天涯。
从此再也不必想起,因为永远不会忘记。
〃谢谢你。〃戚少商低低道。
他很想拥抱她一下,却最终克制了自己。
息红泪看似从容地笑了一笑:〃若是来日有机会路过赫连将军府,记得来探一探我们。〃
这波光流转中倾城绝色的红颜,令戚少商的心惊了一惊,痛了一痛,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珍重。〃他说,然后放开了握着她柔荑的手。
息红泪退了一步:〃告诉他,他已不再欠我什么。〃
她转身的姿势如此优美,又是如此决绝。
她是个,难得美好,又难得聪明的女子呵。
〃红泪〃他最后唤了她一声。
息红泪收住了脚步,并未转身,清楚地听到身后戚少商的那句话:
〃你永远是我这辈子曾经最爱的女人。〃
她感觉到他说完这句话后便飞掠而去的衣衫在风中猎猎。
她顿了一顿,终于转过头来。
目送他远去。
来如流水逝如风,何处来兮何所终。
红衣消尽千山月,泪向江心忆晚霞。
她知道,他余生的每个眼神,每个笑容,每缕柔情,每刻心伤,都将不再属于她。她能守着的,只有冷月白沙、秋雨落花,曾经拥有过的残梦半段,回忆两三。
即便是到最后的最后,她也终究,是那个看着他离开的人。
一滴清泪,顺着她洁白无瑕的绝美面庞悄然滑落。
戚少商的步子很稳、很慢。
心却很乱、很急。
他知道他在这里,一定在这里。
他只是全然没有料到,守营的金兵在通传之后居然引领他不受阻拦地走了进来。
逆水寒在剑鞘里发出萧瑟的龙吟,是预示着僵局的破冰,还是凶险的来临?是故人相见的情浓,还是血火峥嵘的伤痛?
戚少商微微轩眉,心里胡乱地掠过一些不得要领的头绪:
〃。。。。。。最后的。。。。。。机会。。。。。。〃
他莫名地,反复腾涌着这个念头,一边为它的不知来由不知去向而焦灼痛苦。
长久以来的疲倦和矛盾、坚强与虚弱都已到达了极点,一种悲壮的、孤注一掷般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滋长起来,搅得他的胸腔几近爆裂直到他掀帘而起的那一刹那。
一切的揣测和担忧在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之后,即被举重若轻地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晴天霹雳般的惊,和痛。
顾惜朝抬起眼角看了他一眼。
眸光乍动,如一夜北风吹落满树寒花。
如此深,如此切。
〃惜朝〃戚少商气血翻涌,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一股腥甜的味道遽然涌上了他的喉头。
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晃了晃身子。
目光已经缓缓落下,落到顾惜朝身下的座椅上
或许,那不应该叫做座椅。
而应该称之为:〃轮椅〃。
26、
〃你的腿。。。。。。〃戚少商凄切地念了一声。
顾惜朝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一闪而逝的半抹表情还是落在了戚少商的眼里:
他见过他志得意满的表情,飞扬跋扈的表情,狡黠深邃的表情,狂妄自大的表情;也见过他郁郁难申的表情,饱受折辱的表情,伤痛癫狂的表情,失败落魄的表情;以及他神思怅惘的表情,意乱情迷的表情。
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灰,冷。
心灰,意冷。
五色繁华瞬息褪尽的灰。
满树芳华一夜风雪的冷。
戚少商的心都要碎了。
剑光忽现。
戚少商想也不想地拔剑。
狂飑。
怒剑。
剑指耶律余睹。
当耶律余睹看到这道剑光的时候,突然升起了一种感觉:
他觉得自己已然是个死人。
〃住手!〃
一声断喝。
戚少商果真就住了手。
满泄的杀气和死意凝顿在冰凉的剑锋上,使剑作龙吟。
他看向那个让他住手的人。
〃是个误会。〃顾惜朝压低了声音,恹恹地说。
耶律余睹如梦初醒般凛然接道:〃确实是误会,是误会!〃
戚少商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他的姿势,他的表情,他全身上上下下都已经写尽了这句话:
〃跟,我,走。〃
他等着顾惜朝说〃好〃
哪怕也是一个眼神,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也好他就会带他一起离开这里。
他已准备好宝剑饮血、杀敌如麻。
可是,他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戚少商于是听到自己的心擂鼓般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身体里突突奔涌,带着刺刺的生疼。
这一瞬的沉默中,他竟忽然想起了一场烟花。
一场在金风细雨楼的深夜,他为他而燃的烟花。
想到这里,戚少商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刻自己的深情款款,他的情迷意乱。
绚烂漫天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地想过:这烟花若是永远不落该有多好。
不要终将剩下难寻的灰烬,握不住,抓不着,留不下
那么寂,那么凉。
真正的分离并不痛苦,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耶律兄,既说是与小弟歃血为盟结交拜把子,何不趁着戚大侠在此做个见证?〃顾惜朝向前倾了倾身子。
耶律余睹呆了一呆,大声干笑起来:〃好!〃
〃什么?〃戚少商脸色一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戚大侠,〃耶律余睹哈哈笑道:〃我与顾公子交浅言深,已立约而誓。此乃奉贵国皇帝密诏,联宋灭金,你我即为盟友,以后可少不得要阁下鼎助啊。〃
说罢扬声令道:〃速去准备!给我放出话去,我与顾公子要八拜为交,为表诚意,歃血以证。〃
戚少商闻言怔立,惊痛之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仿佛心尖儿上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被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针给扎了一下。
扎得那么深,又那么疼,但又无从拔除,无可奈何。
半晌,方艰难地从牙关里迸出几个字来:〃你真要,一意孤行,越陷越深么。〃
〃笑话!〃顾惜朝不假思索地厉声答道:〃怎么在下所为,还要经得戚大侠你的准许不成?!〃
他顿了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戚少商一眼:
〃这里不是连云寨的大顶峰,顾某要拜香的人也不是你。〃
戚少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方才的惊、愕、怒、痛缓缓化为不着痕迹的灰,与淡。
白锭铜炉、黄漆烛台,如此的熟悉,看在戚少商冰凉的眼里,令他突然起了一阵风雪欲来的瑟缩。
〃好兄弟,请了。〃耶律余睹眯眼一笑,示意身侧兵士斟满一碗酒端至顾惜朝面前,口中道:〃既然是结拜,要的是诚意,要是连流点血都不可以,那将来兄弟有难,保不准不出卖兄弟。只有自己的血,老天爷才能记得你二弟,大哥所言是也不是?〃
顾惜朝一颔首:〃是。〃
说罢便欲抬手去接那酒碗。
〃慢!〃耶律余睹抬手制止,笑意更深:〃二弟身体不适,这些劳神的事还是让手下代劳罢。〃
身侧侍立的另一兵士得令,即亮出一把细薄的匕首,大步走到垂首不语的顾惜朝面前。
戚少商一惊,却见顾惜朝已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低婉、顺从。
纤白的手指,凉薄的匕首。
刀光带着雪意,轻轻一划。
手指的主人眉心一蹙,微闭了双眼。
艳红的血滴了下来,红的触目惊心,红得遮天蔽日。
青衫寂寥,万物寂灭。
耶律余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踏前几步,也取刀割破手指,滴血入碗,由兵士等分为二,亲自递于顾惜朝道:〃请。〃
顾惜朝仰脖,一饮而尽。
耶律余睹仔细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确确实实饮胜,方展颜大笑着将自己手中的血酒喝下,然后摔碗于地,双手相执,仰天狂笑起来:
〃好,顾二弟,如今可教全天下都知道,是你心甘情愿与为兄结拜,从此后咱们兄弟同心,共谋大业,你可休要相负啊。你腿脚不便,这跪拜之礼暂且免过,血酒下肚,心为证、义为凭、上天为鉴〃
〃不。〃
顾惜朝打断了他:〃不可免。〃
他眸光一闪,桀骜蔑然尽现其中,又带三分嘲弄三分挑衅四分狠辣地望向木然怔立的耶律余睹:〃耶律兄还是跪下的好。不过不是对着香炉,而是对着这儿〃
他朝自己身前努了怒下巴。
〃你?!〃耶律余睹喉咙一结,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顾惜朝轻叹着向后挨上椅背,气定神闲地吁了口气:〃你没听错。〃
〃你疯了不成?〃耶律余睹脸色突变。
〃耶律兄不听小弟的话,等一下毒发身亡的时候可休怪小弟未曾提醒。〃
顾惜朝现出一脸怜悯之色,摇了摇头。
戚少商冷冷地,直直地盯向耶律余睹。
看着他的脸色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
煞白,惨白。
豆大的汗珠从耶律余睹的额头上沥沥滚落:〃你,狂言乱语什么。。。。。。〃
〃耶律兄面前,小弟怎敢妄言,方才已说得很清楚很明白了,你,中,毒,了难道耶律兄还未听清楚么?〃顾惜朝露出一个惊奇不解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耶律余睹额上汗水涔涔而下,正待开声,却见顾惜朝已支起下巴,言道:〃你先意托满月,再转归朝阳,捧真投籽,气聚丹田,看看如何?〃
〃你玩的什么花样?〃耶律余睹怒吼一声。但见顾惜朝说得如此认真,所说之法又是日常的运功导向,心中惊疑恐惧之下,仍是暗中提气一试。
他身形高大,十分精壮,久经沙场,多年征战,如铁塑铜铸,可须臾之后,他却软弱得浑似给拆了骨、抽了筋,面色雪白、差点摇摇倒地,几乎痛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顾惜朝唇边勾着一抹冷笑,定定地看着他,点头道:〃是不是任脉、神阙、华盖、璇玑都拢不住,气一聚便散,一散便如针刺般疼,一疼就扩散到全身,然后全身骨头经脉都似要散裂了?||||穴位遍离,血脉逆走,想来定是很辛苦了。。。。。。〃
耶律余睹面如死灰,强忍暴怒,哼哼唧唧道:〃绝不可能。。。。。。〃
天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