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个大节目。就是说:日后宝、湘忽又重聚,也就是在重阳佳节这个美好时候。
这是作诗吗?这是伏笔……〃预言〃,是曹雪芹独创特擅的一种奇迹般的〃叙事笔法〃!
这还能沿用一个〃叙事〃的叙写吗?这能归入西方所倡立的〃叙事学〃吗?因我学识浅陋,只能想到而不能回答,记在此处,以待专家解说。
第55节:菊谱……湘史(三)
菊谱……湘史(三)
咏了,画了,本已无可再有新目可题了,就在此际,却又出来一个〃问〃者,此人问者明写的是黛玉,自然还是暗里有个宝玉在。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所问何事?总括曰〃秋情〃,此秋情是情,亦即上一首中的〃秋心〃。此情此心,十分难诉难宣,故为〃众莫知〃,真解人极罕也。
以下连发五问……
〃傲世〃是诗之胆、书之魂,在湘云自咏中已然一见再见,不想如今林姑娘又一次大笔书写,真是无限深情,异常赏叹!但焦点又不单单如此……这儿重点转移到〃偕谁隐〃三字上来了!实在是到了〃图穷匕首见〃的地步了(此借用,莫生误会,是说这必须揭出而无可回避之余地了)。
答案已在〃霜清纸帐来新梦〃一句中。
试问:湘云日后是与谁相〃偕〃而〃隐〃居于京西郊甸呢?偕,正是〃白首双星〃,所谓〃白头偕老〃,而〃隐〃者不可能再指弃家为僧之义了,那是另一回事,在此之前。只要一想在实际中的雪芹与脂砚,同隐西山,山村幽僻,人踪罕到,与世无缘……不就恍然于书里书外的双层双关的诗意了吗?
以下易懂,不待烦词。
现在一个重要的问题又落到了末联两句上:这分明反映出,被宝钗讥为〃话多〃的湘云,当年大说大笑的人,落难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不言不笑〃者,这是一种〃消极反抗〃,让那坏人无法可想,徒唤奈何。
在讲海棠诗时,我曾说〃不语婷婷日不昏〃是十分令人注意的要紧之句,至此可以合看。
我们发现,黛玉在《咏菊》诗中重了一个〃自〃字;在《问》这儿又重了〃世〃字、〃何〃字。在七律中这是太疏忽了,黛玉之才,岂无匡救之计?大概是情到至处,就不遑计较了吧?我曾想,〃绕篱欹石自沉音〃的〃自〃,也许还可以解为〃日〃的讹字(所谓〃昏晓侵〃也);但这〃傲世〃、〃举世〃,不大好避复了,因为〃傲世〃三次出现,是眼目,不可改(如〃傲俗〃,不太通了)。〃何寂寞〃,也无另字可易……因为必须是问句方可。同理,〃何妨〃若改〃无妨〃,也不成问句,就成了难题。
黛玉作了三首诗,以这篇为最可寻味……她以〃相思〃二字来〃许〃给湘云,尤为出人意表的坦率之句,不易得也。
第56节:菊谱……湘史(四)
菊谱……湘史(四)
黛玉作《问菊》已奇,又有探春认上了《簪菊》一题,尤奇中出奇。黛问:〃一样开花为底迟?〃可知湘云是末后〃开花〃,是在〃春风桃李未淹留〃之后,这已明确无疑……至于黛玉自己,根本就没有〃开花〃这一格局,她是〃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东风怨未开〃,这也最是清楚不过了。湘云之〃开〃迟,自然内情尚在后半部书方才透露根由,黛玉之问,虽非自叹,却也正合乎她的心情口吻。她根本也谈不到〃偕谁隐〃的问题,这就是湘黛有合有分的妙谛了。
簪 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傍。
探春一落笔,另是一番神情心绪:她点出〃无事忙〃的〃日日忙〃来,忙到此时,已有花可折。怎么叫〃折来休认镜中妆〃?这句有点儿奇。原来是说:宝玉折菊是自簪于头上,不要认为这是闺秀之对镜添妆!……说女儿对镜簪花,是自审己美,而这个人却是〃长安公子〃、〃彭泽先生〃。公子之簪花,岂为添〃美〃?是爱花惜花的一种〃方式〃……与〃供〃正可合看。至于一个〃须眉浊物〃头上戴满了花,其形可笑……正是狂形傲骨,全不〃在乎〃旁人的〃批评〃!
这是谁?除了〃怡红公子〃,还有哪个〃彭泽先生〃?假若不懂这么一点意思,那就怪了:一群女伴,如何能用上男人的典故?
……还怕不够,所以又用〃短鬓〃、用〃葛巾〃?扣定了男子之事,悉难移换。三径之露,九秋之霜,反复见于句中了,是词汇贫乏吗?须知总是写那清影贫穷的生涯状况,并非陈词滥调。
末联,还是〃找补〃那个〃癖〃与〃狂〃的意义:这是傲世抗俗的表现,是一种〃高风亮节〃……人品、花品,到此合而为一!
这种狂形傲气、高风亮节,俗人却最看不上的,有议论,有诬陷,有讥嘲,有诋毁。流言蜚语,难听的话,不一而足……那簪花的公子呢?旁若无人,〃白眼〃也〃斜〃不到他们……一群小人在路旁拍手笑骂……一个〃凭〃字,将他们的〃重量〃都〃称〃出来了。
这在书里是宝玉,然而映照在〃书外〃,不正是雪芹在西山与脂砚〃偕隐〃的生动实况吗!
第57节:菊谱……湘史(五)(1)
菊谱……湘史(五)
黛玉总是跟在湘云之后(正如《供》后即跟《咏》),不萌退让。她这《菊梦》,便又是〃力敌〃《菊影》之佳作。
菊 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山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 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影,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革寒烟无限情。
梦在湘云,是不易写的。首句下一〃酬〃字,暗对当年的〃香梦沉酣〃之意。次句明出〃云〃〃月〃,所暗〃云自飘飘月自明〃,一个〃自〃字,表明宾主之际,果然后来独有麝月在旁,令她对景伤情(脂批)。
开端即佳,颔联又现精神。
菊之入梦,非同庄子之〃化蝶〃也……也有暗里对咏宝玉的一层妙义:他于妻亡之后,不是〃庄子休,鼓盆成大道〃,却是与湘云同寻旧盟。
这个〃盟〃,是〃忆旧〃之前盟,重要无比!
有人总以为〃俺只念木石前盟〃是指宝黛,就是不悟这个〃忆旧还寻〃的〃陶令〃之〃盟〃。陶令是谁?请读者细思。
颈联正面写〃梦〃:依依随雁,相隔之远与相念之切也。故故恼蛩,抱恨于〃拨乱〃者也。惊回梦醒,更添一腔幽绪而无可共语者。入目者只有一片衰草寒烟,此非秦学士伤别之〃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乎!
此情无限……前盟尚待良践也。何等明白,何等真切。此或黛玉所以体贴湘云之真心耳。湘、黛所以方能中秋联句,而无复他人。
……都咏完了,似已无句可续,忽然三姑娘蓄势而发,岂是〃强弩之末〃,直同〃饮羽之弓〃,竟又贡出这《残菊》一篇压卷收功。
第58节:菊谱……湘史(五)(2)
残 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有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这首诗并无难懂字句。可注目者:凸出〃金〃字,〃翠〃字,〃月〃字,〃云〃字,总是双关隐寓,笔无虚下……如以陈词俗套视之,则失雪芹之才调千里预伏矣。
半床落月,相思弥切,万里寒云,睽隔之遥也。〃雁阵惊寒〃,是用王勃《滕王阁序》,皆一代奇才而声动古今也。
奇!三姑娘此时又说:暂时分手,明秋再会!是溯前情,逆笔追写?还是宝、湘二人的离而聚、合而分,不止一次?
这个大关目,专家们可曾言及?
总揽纵观,几个要点综叙如下……
一、〃槛外〃,与宝玉乞梅之〃为乞霜娥槛外梅〃义同,则宝、湘重会,应在尼庵……或妙玉居地。
二、屡言〃归雁〃,是湘云落难,流落江南之证。
三、〃经雨活〃,宝玉访得湘云,已因折磨奄奄一息。
四、〃暗香〃,又借〃梅〃同喻……表明与〃流影〃相连。
五、〃休踏碎〃,〃认朦胧〃,是湘云于难中已形容毁瘁,几乎难以辨认。
六、〃不语〃,〃无谈者〃,上文已说过。
七、宝、湘重会,贫甚而又狂甚,其傲世之态,群小皆于〃路旁〃笑骂之……〃转眼乞丐人皆谤〃也,字字呼应。
八、桃李早期,旧盟不渝,百计万难,而后终践此〃前盟〃,方是一部书之大旨总纲也。
此外,还应勿忘:《菊影》之〃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是中华文艺美学之魂。顾虎头之〃传神写照〃论,全在此联包尽。作画题诗,总在此中悟彻。〃谨毛谨微〃者所不能知也。
第59节:菊谱……湘史(六)(1)
菊谱……湘史(六)
将十二首〃菊谱〃大致讲毕,却还须在收束前补说一点颇为耐人寻味的新关目,这就是〃雁〃与菊的微妙之关系。
雁在十二首中出现了几次?《忆菊》中先就标出一个〃念念心随归雁远〃。以下宝、湘二人皆不涉及此禽。等到黛玉《问菊》,便又提出〃雁归蛩病可相思〃之问句。相接下去的《菊影》是湘云自咏,又不及雁一字。可是再下黛玉《菊梦》即又高吟〃睡去依依随雁影〃,而紧接的探春之《残菊》也写出了〃万里寒云雁阵迟〃。
这么一列举,事情就很有趣味了。按下这个,再看看湘云自设的酒令……难倒众人的〃一句古文,一句古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 〃请君入瓮〃之后,她即完了令。下该宝玉,宝玉说不出,却由黛玉代作,其全文云: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
却是一只〃折足雁〃,叫得人〃九肠〃。
……这是鸿雁来宾。
这可就妙入纤毫了!这个〃奇〃令,实由宝、湘二人而设,黛玉是个〃代言人〃,一如〃菊花诗〃。湘云自己〃入瓮〃之词是以大江风浪为主题……她〃醉卧〃中又作了一首,则以〃醉酒〃为主题;而黛玉代宝玉所完之令的主题却偏偏是鸿雁。此为何故?懂了雪芹笔端〃狡狯〃、文无虚设的独特手法之后,便悟知其中满是一大篇奥秘文章了。
我先请读者答我一问:这雁,它与菊花何涉?它在宝玉生辰这一天,欢欣热烈之中吃酒,却行出了风波险恶、孤雁哀鸣的酒令,此又何也?答得出,那好极了。答不出,只得且听拙意讲解一番。
原来,在这个特定场合上说,菊和雁都是湘云的象征,都有菊实而雁虚之分:所谓〃实〃者,指的是菊在咏题〃目前〃;所谓〃虚〃者,乃是〃意中〃所想。如《对菊》、《供菊》、《簪菊》等诗中只有菊,而《忆菊》、《问菊》、《梦菊》等诗之中,出现了雁的意象。这一点至为清楚。菊是暗寓宝、湘二人当下重逢,而雁是二人尚在离散睽违的境地中……雁有往来的行止,又有传书寄信的寓意。如李易安的词云:〃云中谁寄锦书来(疑为求或逑之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也。故此,菊为实像,〃植物〃也;雁乃虚像,〃动物〃也。配搭匀称,合而见意。
此为第三十八回,到了第六十二回,黛玉代宝玉的一个酒令,方将鸿雁这个大主题〃托〃向〃台〃前,让大家看清:这个〃孤鹜〃,这个〃折足雁〃,就是日后遭难流离的湘云!这个流离失群的〃孤鹜〃,最后终于〃还原〃,成为〃鸿雁来宾〃了!
所以说这十二首〃菊谱〃,实即暗咏一部〃湘史〃。
第60节:菊谱……湘史(六)(2)
附注一笔:鹜,俗名野鸭,也能飞,亦雁类,故可借称。又有〃鸿鹄〃一词,表志趣高远者,是大雁与天鹅的合词……说到这里,我方郑重提请读者诸君注意:这〃孤鹜〃,这〃雁〃,就是批书的〃脂砚〃的谐音双关妙词。
至于〃畸笏〃,畸即孤零之义,而〃笏〃是借音……据古书《集韵》,笏,〃文拂切〃即今之拼音法,音〃勿〃。常识皆知:北音勿、鹜是不分的。脂砚、畸笏,皆一人化名,原本一义而生。行文至此,不禁欣慨交并。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我提出了〃脂砚〃即〃湘云〃说,赞同者与异议者各有〃营垒〃。脂、畸是一是二,也纷纭不已。如今谨致下愚之区区,再贡新证……新的证据证明拙说的建立,是可以从多个方面、层次来悟知领会的。
如今再看第七回众人放风筝,主角宝玉放的是美人……单单表明是〃林大娘〃送的,一个大鱼已让晴雯放走了;一个螃蟹给了贾环;而这个美人是给黛玉所放的那个美人当作伴的!这暗示晴、黛二人夭亡。晴雯正是林之孝家买的小丫头送与老太太使唤的,一丝不差。那么宝钗放的又是什么呢?是〃一连七个大雁〃!好了,十二首《菊花诗》,开头的《忆菊》就是宝钗之作。可知她是宝玉的〃代言人〃(相对的是黛为湘之〃代言〃者)。她先已写出了〃念念心随归雁远〃了,所以这一列大雁,也正就是湘云的〃幻影〃了。
妙在到了这一回,宝钗又替宝玉作了另一个放风筝者,正如黛玉是替宝玉说大雁酒令的人!其文笔之变幻巧妙处却不失其艺术章法本意,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所以得〃奇书〃之名,岂为虚冒哉。
在一部〃湘史〃中,湘云曾流落江南,成〃风急江天过雁哀〃之一个失群孤雁,至此大明大白了。
最后,有读者会问:菊花诗一个专回安在此处是何用意,要讲什么?
我们已一再交流过:《菊花诗》与《海棠诗》一样,都是为了喻写湘云的品貌、才情、命运而专题特写的……这就又牵动了全部《石头记》的总布局、大纲领。所以,对这十二首菊花专题,还需再加深细赏析,断乎不可像西方读者那样认为诗后又诗,没完没了,让人〃倦厌〃!
第60节:菊谱……湘史(六)(2)
附注一笔:鹜,俗名野鸭,也能飞,亦雁类,故可借称。又有〃鸿鹄〃一词,表志趣高远者,是大雁与天鹅的合词……说到这里,我方郑重提请读者诸君注意:这〃孤鹜〃,这〃雁〃,就是批书的〃脂砚〃的谐音双关妙词。
至于〃畸笏〃,畸即孤零之义,而〃笏〃是借音……据古书《集韵》,笏,〃文拂切〃即今之拼音法,音〃勿〃。常识皆知:北音勿、鹜是不分的。脂砚、畸笏,皆一人化名,原本一义而生。行文至此,不禁欣慨交并。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我提出了〃脂砚〃即〃湘云〃说,赞同者与异议者各有〃营垒〃。脂、畸是一是二,也纷纭不已。如今谨致下愚之区区,再贡新证……新的证据证明拙说的建立,是可以从多个方面、层次来悟知领会的。
如今再看第七回众人放风筝,主角宝玉放的是美人……单单表明是〃林大娘〃送的,一个大鱼已让晴雯放走了;一个螃蟹给了贾环;而这个美人是给黛玉所放的那个美人当作伴的!这暗示晴、黛二人夭亡。晴雯正是林之孝家买的小丫头送与老太太使唤的,一丝不差。那么宝钗放的又是什么呢?是〃一连七个大雁〃!好了,十二首《菊花诗》,开头的《忆菊》就是宝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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