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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过月门,就看见一个粗壮的仆妇跌撞前来,眼睛哭的像个桃子,见到韦保衡就哭了起来“驸马呀,不好了,公主殁了唉!”
韦保衡听到这话,心里猛的一揪,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从胸臆之间传来,立时感到天地都在打转,四周天旋地转。
后面的医官更是个个脸色惨白,也顾不上照顾韦保衡,大家立即失魂落魄般仓皇地奔向同昌公主住所。
门口的仆役们个个惊慌失措地呆立着,几个贴身的丫鬟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屋内床榻边围着当值的医正官和几个医工,都面无血色地看着床榻上的那位女子。
同昌公主面容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紧闭着唇眼,打眼看就知道活不成了,大医官韩宗劭立即拨开人群进去,搭脉切诊,腕间古井无波,再乍着胆子探了下公主的鼻息,明镜如洗。
同昌公主是真的殁去了,确认消息之后,韩宗劭等人顿时如同烂泥般瘫软到了地上,个个面如死灰。
同昌公主的死讯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即传入了大明宫中,沉睡中的皇宫被沉闷悲切的钟声震醒,大明宫的宫门依次递开,在大队金吾卫的护卫下,明黄色的龙撵在夜色中急惶惶地出了五凤门,直奔广化里。
看着一旁哭抹掉泪的郭淑妃,唐帝的眼中也是闪着泪花,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这个黑发人还是自己最为疼爱喜欢的女儿,当自己听到同昌殁了的消息,唐帝突然感到心里面深深地扎着疼,眼泪立刻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
自己是皇帝,可自己也是个父亲,而且在同昌的面前自己永远只是一个父亲,一想到同昌公主笑语晏晏的模样,唐帝的内心就感到深深的悲凉,这个自己疼爱怜惜的闺女,再也不能在自己面前撒娇欢笑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情绪在体内爆发,我的宝贝女儿,嫁出去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去了呢?是谁造成的,韦家人到底是怎么照看朕的女儿的,怒火在不理智的情况下更加难以抑制,唐帝装了一肚子怒火在悲痛万分中踏进了韦家宅院。
韦保衡此刻正扑在公主的榻侧痛哭,那哭声透着撕心裂肺的伤痛,让唐帝的怒火总算压制了一些,他阴郁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疼爱的女儿就那样静静地躺着,阴阳两隔,永远不再醒转回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呈报给宫内的不还是公主身体无大碍吗?”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和绝情。
“都是这些医官们,乱用药才导致了公主暴薨,父皇为儿臣公主做主啊!”
韦保衡膝行数步,到了皇帝跟前,磕头在地,额头间鲜血淋淋。
韦保衡深深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无法平息皇帝的哀痛和怒火,雷霆之怒就在韦家上空凝聚,是让其暴烈地降临下来,还是想法将祸水东引呢?韦保衡只能咬定是医官的问题,这是一场医疗事故。
不管韦保衡是如何解说的,最终的结果是唐帝相信了他的言辞,将此次公主身亡定性为了一场严重的医疗事故。
二十多位医官、博士就在极度惊恐中被皇帝下令立即处决,这些人的家属也纷纷收到牵连。
天色阴蒙,还在沉睡中的长安城内,一些坊第的坊门轰然大开,大批的金吾卫冲进坊内按照户图搜捕人犯家属。
顿时孩童哭泣声、女人的惊叫声、打骂声响彻在长安城的坊第之中。头发斑白的老人、怀抱幼子的妇人、幼童甚至仆妇、家丁也纷纷被锁链套住,一并投入了京兆尹的大牢之内。
等穿装整齐的京兆尹温璋赶到大牢之时,牢内的景象已经很是壮观,男女混杂在一起,被数个牢笼圈禁着,挤得已经连下足的地方都难有,牢内腥臊的湿气让妇女怀中的幼童哇哇大哭,妇女一脸惊恐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让温璋神色一黯。
温璋皱着眉头看着满牢人犯,此番是皇帝亲自下令抓人,甚至没有知会京兆尹的人手,直接动用了金吾卫,可见皇帝的怒火是如何迫切发泄出来,可是这些人真的是罪有应得的罪犯吗?
温璋站在这个深牢大狱之中,初秋的轻雨浸透了官服,贴身的袍服显得很是清瘦,让其本来不高的身影在这四周的高墙映衬下,显得更是渺小和孤寂。
(本章完)
第75章 玲珑局()
这场严重的医疗事故导致的不仅仅是当事人几十名医官被处决,更株连了其家人亲属等三百余人下狱。
其实是不是医疗事故,明眼人心里基本都有数,御医馆内的大小博士、数十名医正滞留在驸马府内月余,彻夜对公主病症进行针砭讨论,能入的了皇城,这些人莫不是帝国最精湛的医家大师,若不是公主病入膏肓怎么可能挽救不回来。
这是一个痛经丧女的父亲一种怨天尤人、无可奈何的愤恨,唐帝并没有糊涂,怎么可能单单凭借韦保衡的只言片语就妄下结论,他不过也是顺水推舟,好让自己的伤痛和愤怒得到发泄罢了。
虽然这些人是无辜的,枉死的人是无辜的,但是已经无法挽回,然而这些被牵连入狱的无辜之辈们的命运,还是有机会被拯救的。
谁能拯救他们?
言官!
言官又称谏官,这是古代一个非常特殊的官种,
这是一批有着极度正义感的人们组成的团体,其中主要包括拥有愤青、死心眼、认死理等等特点的人们。这些人敢别人所不敢,能别人所不能,他们针砭时弊,激昂于庙堂之上,而且他们有一个非常大的权力,那就是批评皇帝。
皇帝有任何他们觉得做的不对的地方,这些言官们都可以说,大胆的说,毫无顾忌的说,而且皇帝还不能怎么地这帮人,他只能一面咬牙切齿一面硬着头皮听下去,因为他如果一怒之下失控下令把这些人咔嚓了,旁边的另一个官员就会磨一磨墨棒,然后释然下笔,某月某日,帝怒,诛言官数名,这个官员就是史官。
青史留下骂名,这是哪个皇帝都不愿意做的。
这就是封建社会顶层设计中,在皇权和官僚体系中所设计的一个重要的制衡和修正系统,它可以有效地约束和制衡皇权的泛滥和偏移,很长时期内,为维护帝国的稳定做出了突出历史贡献。
言官这么牛,但这次他们也退缩了,打起了退堂鼓。
当时的另一名宰辅刘瞻就感觉皇帝做法有些过头了,就在政事堂召集了这些言官,要求他们向皇帝进言,纠正皇帝的错误行为。
但是出乎其所料,当其将话说完,下面的气氛相当的尴尬,这群平日里慷慨激昂,抨击贪官污吏、朝廷弊端,各个仿佛拼死不顾身家的言官们,此刻都沉默了,他们都不吱声,让刘瞻感到了很无奈。
这些言官们的纠结也是可以理解的,平日里愤然上言那是针对朝廷的事情,纵使自己做的再过分那也是自己恪守本职工作,谁也不能说自己的不是。
可这次涉及的更多是天子家事,虽说天子无私事,但皇帝硬是扣一顶误医公主至亡的大帽子,而且大家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医官们的清白,如何去上言?弄不好,雷霆震怒,自己这些人也别想好。
对于言官的畏葸不前,刘瞻感到很无奈,他决定自己上书劝解皇帝,让其平息怒火,释放了这批无辜之人。
刘瞻也没有料到,自己的这个正义举动直接导致了晚唐时期,懿宗后期朝廷的政治格局,而且影响颇为深远。
要说明这个情况,就必须让我们仔细回顾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你会发现围绕着公主病殁,其实整个事情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其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默默地操纵和影响着事态的发展。
这只黑手就是宦官集团。
数次军事及平叛的胜利,使得唐帝燃起了雄心勃勃的复兴之梦,皇权与宦官执掌的军权之间的矛盾变得不可调和。
有了宪宗、敬宗的教训,再通过毒害、暗杀的手段做掉皇帝已经不那么容易了,而已经熟练掌握朝局而且威隆日盛的皇帝也不可能被轻易逼宫废黜,毕竟以前也没有先例,宦官们从名义上还是皇帝的家奴,放在台面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废黜皇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吧。这群表面谦恭卑微的人们,内心正孕育着反击的计划。
首先借着徐泗大捷,为宦系培养出的康承训力争强藩位置,晚唐时期出于巩固己方权力的考虑,皇帝和宦官在地方大员的任命中进行着激烈的角力,在外有一个自己的人,手控军权,地控一方,自己在朝局里面说话就更有底气,腰板就更挺直。唐代历史上皇权和宦系交锋之中,外面的强藩对朝廷的影响不容忽视,宦官曾经想冒天下之大不违废掉唐文宗,但被不远的昭义节度使一封上书直接就吓得打消了念头,书中文风很简约但是很粗旷,大致就是,大哥,是不是真有人欺负你,需要不需要我立即提兵进京跟你聊聊。
康承训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河东节度使这个重要的位置,但是还没等屁股坐稳,就被皇帝支持下的文管集团口诛笔伐地撵了下来,黯然收场。
第一场宦官败。
很快宦官集团便扳回一局,定边节度使李师望是文官出身,作为台州刺史参与了平定裘浦的叛乱,在此期间其军事才能崭露头角,后来在凤翔历练几年后,便被任命为新任的定边军节度使。这是在皇帝的首肯下,文官集团推出的一名军事人才,大家对其寄托了厚望。
本想着南诏之前在交趾被揍的鼻青脸肿,应该硬气不起来了,李师望采取的边疆政策是强硬对待南诏,谁知道南诏这边的酋龙顿时上火了,干不过高骈,人家太猛,咱认了,现在你李师望算什么玩意,也来蹬鼻子上脸了。
打,攒了一肚子火的酋龙立即下令攻打定边军,李师望的抵抗顿时显得很无力,原因很简单,部署边将、周边西川所属将领,那都是宦系人马,看热闹还来不及,谁有心情去帮你,偶尔顺势落个石头之类的还是有的。
定边军顿时陷入了糜烂的态势,文官系的武将代表就这样灰头土脸的被调任回京。
第二场文官败。
宦官们深知皇帝的态度是最终决定成败的关键,皇帝现在一心要励精图治,那就要拿宦官开刀,那么怎么才能让其放弃振作图强,同时冷落疏远与文管集团的关系呢?
那就割裂他们之间的重要纽带吧,宦官的目光同时盯向了一个人,同昌公主。
这位温婉的女子此刻还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之中,丝毫不知道一张巨大的毒网已经张开,而自己即将成为这张毒网的猎杀对象。
随着同昌公主陪嫁的宫女侍婢众多,其间必然有宦系的耳目心腹,如同一柄阴寒的黑刃在夜色的掩盖下静静地潜伏着。
然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公主突然染病,最后暴毙,皇帝震怒,然而他们没有料到韦保衡最后反咬一口拉上了无辜的医官们,躲过了致命一劫。
那么就让文管集团内部分裂吧,无情的黑手立即拨弄了下谋划,而刘瞻就成为这盘玲珑局中的棋子之一。
(本章完)
第76章 贬斥潮()
刘瞻的劝书已经上呈数日了,唐帝却没有丝毫表示,那些御医官的家人们还在京兆尹的大狱中囚禁着,惊恐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对于刘瞻来说在这种情况之下,知难而退、明哲保身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自己的良心实在无法原谅自己的懦弱。他决定再搏一把,而且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站在其身边的还有京兆尹温璋。
刘瞻之所以如此决然地阻拦皇帝对医官家属的惩罚,是因为其深信医官们是无罪的,能得出这么肯定的结论,其一定是获得了某些确凿的证据,而提供这些证据的人们,早已在历史的迷雾中隐没不见,但最大的可能便指向了那只黑手。
让文官内部发出不同的声音,让韦保衡、路岩所主导的文官体系从内部崩溃吧。
夜色深浓,一滴滴的刻漏滴答作响,唐帝又陷入了一个不眠的夜晚。
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突然就没了,让唐帝内心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郭淑妃彻夜的悲啼更加增添了自己的哀伤,满腹的愁苦无处排遣之际,还要应付朝局中的纷纭复杂场面,让唐帝感到了万分疲惫。
朝起,贴身的老宦官给皇帝梳头,竟然惊讶地发现,皇帝的头发大片大片地斑白了。
无精打采的唐帝颓颓地坐在皇位之上,他紧紧地抓着左侧的扶手,胸臆之间起伏不已。
大殿之内,宰相刘瞻和京兆尹正一起极力地劝说着自己不要继续关押那些医官家属们,他们是无辜的。如果说前次刘瞻贸然上书,自己看后也只是不悦,那么这次刘瞻当着文武大臣们的面还如此放肆,自己还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刘瞻啊刘瞻,看来官场生活还是没有将你的棱角打磨光滑,那就再下去历练历练吧,至于温璋,也不年轻了,也跟着人家起哄,想干什么?结党?搏名?不管你想干什么,也该消停消停了。
唐帝没有顾及自己的仪态,就站在这巍峨的宫宇大殿之内,咆哮着令人将这两人哄了出去。刘瞻愣了愣,伤神黯然地走了出去,温璋将帽子搁在了地面上,拜了拜皇帝,昂然走出了大殿。
我追求正义,哪怕下一刻就要死去,我也要让心得到最终的平寂。
贬斥的诏书很快下来了,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刘瞻还算不错,挂着宰相衔外放了,这也是唐代宰相失势的一种惯例迁职。
温璋就比较惨了,一个小小京兆尹也敢来凑和皇家的家事,直接被一撸到底,贬温璋振州司马。
温璋这哥们毕竟也曾随崔玄打过仗,性格比较刚烈,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因为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对的。
夜深,徘徊许久的温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里面盛是毒药,温璋脖颈一扬,饮下了这杯鸩酒,皇帝,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劝谏,你可以将我贬斥左迁,但你一定会收到我最后的一封谏书,尸谏。
很快,皇帝便收到了这封特殊的谏书,得到消息的他更加愤怒,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啊,只有君主昏庸荒诞,臣子才会以死相谏,这是要干嘛?谁指使的,这后面有文章。
本来想着贬斥两人,敲打一下了事,没想到温璋这个死谏却深深刺激了皇帝敏感的心。
于是乎,大规模的贬斥潮开始了。
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于岭南,贬翰林学士承旨郑畋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坐汀州刺史,刘瞻本人也累次被贬斥为康州刺史、欢州司户。
欢州距长安数千里,茫茫旅途,此番恐再难生归长安,刘瞻回首望了望这座辉煌的都市,向南而去,此身已然付社稷,何怕颠簸与风雨。
刘瞻骑在青驴之上不由地突然想起父亲的老师刘禹锡老先生的那首诗,不由地轻吟了出来。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逐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落日销金,在南去的官道上铺撒出一片金黄,一个孤独的老者独独地向南而去。
大批的文官被贬斥流放,在通往梧州的官道之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员正缓缓地向南而行,作为一位普通的翰林学士,自己违背了路岩等人的授意,在起草刘瞻罢相中用笔墨为之申言褒赞,因此被朝廷贬斥到梧州去做刺史。
这是一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