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枣从事?要不是之前的杜从事?”黄月英猜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下意识的扒拉了一下手指头,说道,“修这样一条路,要花不少钱吧?这人力物力……嗯……”
“都不是。而且这一条路,说起来我们还赚了钱的……”斐潜笑道,用脚踩了踩,看看路面的坚实程度,“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是白石羌的人。”
“白石羌?!”黄月英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在黄月英的印象当中,羌人和匈奴人都基本上都一样,穿着破烂的皮袍,然后满身都是跳蚤,脸上脖子上的褶皱之处,布满了一层层灰黑色的人体油脂和灰尘的混合物……
这样的人还能修路?
黄月英不敢置信的看了看斐潜,又低下头看了看路面。
虽然道路并非完全平直的,但是掺杂了黄泥、碎石和矿渣水泥混合物,却大体上可以给往来的车辆提供一个相对比较稳当的支撑和行进的区域,虽然中间也有被车辆碾坏的印记,但不像是普通黄土地一样塌陷下去,只开裂和少许的粉碎,若是修补一下,就基本上跟其他路面差别不是很大了……
“白石羌之前来找过我,闲聊的时候有提起这条商道,说是一遇到下雨下雪的天气,就算是断了往来,但是有时候有些货物又经不起雨淋,一路之上总有些损失……”斐潜一边往走着,一边跟黄月英说道,“后来我就给白石羌出了个主意……每一次他们商队来了之后,从平阳返回的时候,从平阳工房出五辆车,装上灰石,跟着他们,每次铺上一截,白石羌只需要出些材料钱和工本费就可以了,久而久之,便延伸到了此处……”
“哦……”黄月英点了点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斐潜笑着说道,“没想到胡人还能有些用,又或是没想到商人还能修道路?”
黄月英微微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嗯……应该都有……不是郎君说起,我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情……不过,郎君,书中不是有云,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
“贡少翁所言?”斐潜望向了远处,说道,“贡少翁亦上书曰,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租税禄赐皆应改为粮布者……尽信书者当无书也……”
斐潜没有说完,而是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一旁的草坡,说道“我们便在哪里立营吧,然后让子初去猎些走兽来……”
“好啊!”黄月英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反正商人的什么话题对她来说都没有野炊更重要,当下就兴奋的带着墨斗和几个嬷嬷到了草坡之上,然后又招呼着人从辎重车上取下些器皿什么的,开始准备起来。
斐潜么,到了这个职位上,也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了,他等着吃就好了,不过,不动手就需要动脑,黄月英的话却无形当中触动了斐潜。
商人的地位,到了汉末,也就是现在的这个时间点,似乎有些往下走,这个和春秋战国时期是完全不同的……
斐潜缓缓的走到了山坡之上,然后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也算是一种矫枉过正,或者说,华夏的历史上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矫枉过正……
以商鞅变法为分界线,中国古代商人的法律地位可分为两个阶段,自华夏进入文明传承的时期一直到春秋战国,商人法律地位并不低下,而且在春秋战国时期甚至出现了商人的巅峰时期,但是从商鞅变法尤其是秦汉以后,商人法律地位就被严重贬低,甚至不惜重重抑制。
商人在中国古代社会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在上古时期,对于商人的词语大都算是正面的,或是中正的,只是到了后面才越来越差。
商朝,原本就是指得是在中原地区那一批经商的人,因此才称之为商。《易经》当中有言“庖牺氏没,神农氏作,列廛于国,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就连尚书当中也有舜在受尧禅让之前,曾经“贩于顿丘,就时负夏”的语句。在西周时,由于实行“工商食官”的制度,统治者也不必实行抑商、贱商的政策。时至春秋战国时期,封建地主阶级尚未完全确立其统治地位,此时甚至出现了中国古代商人的黄金时期。
如齐桓公起用商贾出身的管仲为相,整顿国政。
又如范蠡、子贡、猗顿、白圭等等。
还有吕不韦。
虽然春秋战国时期的格式法律条文因为战火的原因并没有多少流传下来,但是从这些大商人的地位来看,在春秋战国时期,商人的地位并不卑下,并享有广泛的权利。
孔子的子贡也是个大商人,可以说孔子之所以能够成立儒家,子贡出了大力气。“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
但是后来,商人的地位便逐渐的走低。
田氏和吕不韦的锅?
也许。
商人在汉代低到了什么样的一个程度呢?
秦简之中有一条律文叫做《魏奔命律》“……口告将军假门、逆旅、赘婿、后父,或民不作,不治室屋,寡人弗欲。且杀之,不忍其宗族勿鼠。攻城用其不足,将军以湮豪……”
这条律令是把不务耕种和不治室屋的商贾客旅、赘婿等发配充军,根据这个法律规定,商人、客旅、赘婿、后父就成为没有完全人身权利的人。这种歧视商人的法律延续到秦汉,以致于影响了整个中国封建社会。
秦始皇把商人视为罪人,发配到边郡作戍卒。
西汉初年定立“七科谪”法律。剥夺七种人的部分人身权利,国家随时可以把他们发配充军,这七种人之中,商人排名第四。
是不是历代的王朝之中都没有聪明人,都看不清楚商人的作用呢?
斐潜摇了摇头,从他到了汉代之后,就发现其实古人的智慧并不差,甚至在一些范围之内超过了后世的人,因此,抑制商人的政策,并非一时糊涂,而应该是还有更为深沉的原因。
斐潜觉得,除却吕不韦的因素之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中原华夏采用的小农经济的封建体系制度和大地主阶级形成的上层建筑,和商人之间自由经济体系的天然对立关系的原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现在斐潜是整个征西集团的领导者,而整个华夏又似乎在重现当时春秋战国时期各地诸侯割据纷争的情况,所以可以互通有无的商人地位又重新被提升了起来,因为各地诸侯地理范围总是有限的,有些物资不可能本地产出,必然要经过商人的贸易。
斐潜下辖的这些商队能够得到各地诸侯的默许,在其领地之类交易买卖,其中固然有斐潜这个征西将军面子上的一部分因素,但是更多的是这些诸侯他们也希望通过商队获取他们想要的那些物资。
所以在这个时间点上,没人提出什么抑制商人的政策。
但是一旦从分裂回归了统一,大地主统治阶级就必然希望天下人都被约束在土地上,子子孙孙为了土地付出,然后用户籍限制人口的流动,从中获取一代又一代人上缴的各种赋税……
那么各朝各代,持续的推动重农抑商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商人,尤其是对其前身曾是农民的中小商人以这样或那样的限制,贬低其社会地位,其用意正是为了“驱民而归亩”,同时遏制商人与国家争利,来增加国家的财政收入。
在汉武帝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之后,汉儒融合了战国时期法家重本抑末的思想,也认为只有农业才能生产财富,这种思维一直持续直至到了偏安一隅的宋代才有所放松,但是宋代的地理环境,也可以看成是春秋战国的一个四国或是多国版本……
商人带动了商品流动,促进了地域沟通,同时也想白石羌一样,会间接的发展道路网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会促进科技的进步,因为新奇的东西利润肯定更高一些。
但是要怎样才能让商人的地位不高不低,不至于在统一之后再度的陷入矫枉过正的境地呢?
斐潜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陷入了死循环。
封建王朝,只要是大统一,地主阶级必然抬头,那么上升的地主阶级自然就会打压一切破坏自给自足自然经济的小农体系的敌人,然后社会就逐渐进入一潭死水的状态,沉寂当中累计着矛盾,等待下一轮的爆发出来……
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方法来改变这样的局面呢?
分权?
不,华夏人,严格说起来是人类的通性,但凡是分权的,一定牵扯到无时不在的内部消耗,集权的虽然也有,但是相对少一些。
斐潜闭上了眼,尽可能的回想自己看过或是听过,搜寻存留在脑海当中的记忆,发现似乎有一条路可以试试看……
第1291章 约定()
夜风清凉,自太原城的府衙内高楼向外望出去,能够看见小半个太原晋阳城的粼粼灯火光芒,一座座的庭院、条条的街道,显得是那么的宁谧和安详。
高楼之内,房间里灯火明亮、纱幔轻摇,崔均和崔厚正正举起酒杯对饮。在房间里还有些歌姬舞女,翩翩起舞,一旁还有几名乐师,叮叮咚咚的正弹奏着乐曲。
崔均原本就是官宦世家,这些奢靡的调调儿自然也是懂得的。毕竟崔均的父亲崔烈,也曾经位列三公,虽然当时要担任这个职位也是要给汉灵帝交不少钱的……
在乐师弹奏声和歌姬的歌声当中,崔均崔厚两人凑近了正在一边饮酒,一边低声交谈着。这样的环境当中,就算是在身边留下来服侍的家养子都未必能够听得清他们在谈些什么,更不用说隔墙之耳了。
太原,崔氏毕竟是外姓。
崔厚这些年东西南北奔走,见多识广,再加上手下也是统管着诸多商队,这人的气势也渐渐培养了起来,这一次乃是冀州又需要一批物资,崔厚便借着机会来晋阳一趟,一是见一见新上任不久的堂兄崔均,另外也是商议一下崔家今后的走向问题。
“……小弟遍观史书,自古以来,纯以经营商事者,总难以长久……小弟当下生意,多半依托征西将军……有些生意,都是点到即止,不敢涉足过深……想必兄长能明白此中干系……于崔氏之虑,晋阳之地倒也不错……兄长欲于此再立门楣,小弟也十分赞同……只是王氏温氏……听说外间的议论,便有些大……凡为人做事,需徐徐图之……”
对于征西将军斐潜,崔厚倒是没有多少恶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崔厚能够重新发家,也是跟着征西一路飙升起来的,但是他和崔均的这些话,也算是掏心窝了。崔氏在太原发展太快,会引起当地士族豪右的jǐng惕,甚至会有些排斥反应,崔厚的意思也是在劝说崔均,先将晋阳城中的基础牢固后,再扩大其它方面。
当然,这中间也有崔厚他不能说的话,譬如在征西将军这边,崔厚作为商队重要的负责人,就算名气再大,也没有在征西体系当中担任什么具体官职,这在他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他掌控了钱财之后,征西将军斐潜自然不可能再让他掌握权势……
崔均能调任太原太守,崔厚都觉得征西将军很不错了。对于崔均来说,首先是要考虑征西将军的利益,然后才能在其中动些手脚,并且借征西将军的势力压倒太原王氏温氏等地头蛇。
上位者必然要有所平衡,这一点崔厚当然清楚。
崔氏从河洛出来之后,总是要选个地方再度扎根下来的,平阳明显是斐潜的自留地,就算是给崔厚七八十个胆子,崔厚也不敢打平阳的主意,所以崔均准备在太原重新立起崔氏的门楣的想法,崔厚也欣然同意,愿意支持。
对于崔厚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士族根据地,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似乎永远都不能安心,终究还是飘零身份一样。
不论做什么事情,当然都需要时间。
崔厚跟崔均这样说,也是希望崔均能够不要因为现在是太原太守就毛毛躁躁的做出一些什么不安稳的举动,但当然,他也希望着崔氏能够真正的落足下来,不再有漂泊之感。所以崔厚自己也是很矛盾。
经商和做官完全不同。
经商代表着风险,从采买到运输,再到销售出去,都有各种各样预料当中和意料之外的风险,但是当官不一样,官场之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求稳,能不冒风险就不冒风险。
问题是崔均要这样干,肯定有风险。
可是叶落归根啊。
根都不知在何处,又要怎么落?
所以,这个事情,虽然有风险,有可能两面不讨好,但是依旧要做。
“冀州之处……”崔均也是压低了嗓门,将话语混在乐声之中,“贤弟观之……情况如何……”
太原事务之中第一重要的,便是针对于东面和北面的防御。当下征西将军气势如虹,自然跟着征西走,但是如果有个万一,后路要怎么走,崔均自然也是要考虑的。
“……生意还是有……”崔厚缓缓的说道,“近来冀州还加了不少兵甲器械数目……两三年之内,应该还是……左近兵卒数量,不足以战……冀州之兵,多驻扎于北……”
崔均点点头。
对于崔厚的判断,崔均多少也是听一些的,毕竟这么些年走南闯北下来,从兵粮储备,器械需求,就可以判断出一个地区是否有重兵驻扎。
“两三年啊……”崔均感叹了一下,然后端起酒爵。
崔厚会意,也端了起来,两人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
………………………………
雁门关外,星斗漫天。
十几顶的帐篷矗立在草甸子边上,一群穿着皮袍的汉子正围着几堆的篝火,正在烧烤着猎物。
阎柔站在帐篷外,回望黑暗中的巍巍群山。在雁门地带,一切都显得荒凉起来了,虽然这里曾经也繁华过一阵时光。
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去年的一年,他在都在雁门五原一带辗转。原本幽州牧刘虞身亡之后,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当初刘虞刘使君带着数目超过公孙瓒的部队前去围剿,还想着正大光明的将公孙瓒绳之于法,结果没想到反倒是被公孙瓒一个猛突,坏了中阵……
刘虞对阎柔有恩。
若不是当初刘虞听闻阎柔之事,然后举荐了阎柔作为中间人往来乌桓鲜卑传递话语,或许阎柔也没有今天在乌桓和鲜卑人心中的地位。
跟着胡人时间长了,都快忘了自己曾经还是个汉人,要不是刘虞刘使君……
阎柔摸了摸穿在身上的衣袍,这一件衣服,就是刘虞亲手赠与的。
“明日便启程,前往乌桓王帐!”阎柔吩咐道,有些事情该去做还是要去做的,要不然这一辈子心中都会不安,“若是……若是有一天,我殒身异域,你们要将我烧掉,然后将我骨灰带回来,撒到汉家的土地上……”
………………………………
带着凉意的清晨,使臣袁胤整理衣冠,走进了轲比能新建成的,略微有些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的鲜卑王帐。
袁胤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北上已经三个月了,他带来了许多金银、瓷器、丝绸,这些天,他拜访了许多鲜卑大臣,也送出去不少东西,贿赂了许多人。今天,鲜卑大王轲比能终于要亲自见他了。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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