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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夙假作一番坦然模样,不动声色打量着聂竞择的反应,再次撂出一剂狠药:“家母云氏出身高门,家父与府中侍婢有了孩子,不敢告知家母,才设法养在了管家膝下……”
(本章完)
日期:2013…12…08 13:51
第103章
“多年以来,这个私生的女儿没有认祖归宗,一直是家父心头一桩憾事。”
鸾夙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凌府惨遭原贼下旨灭门时,民女与妹妹江卿华皆不满十二岁,按照北熙律例被没入妓籍。民女身份是官家之女,按律充入教坊司,妹妹是府上家奴身份,便被送入寻常勾栏妓院……”
鸾夙发觉自己在帝王面前扯起谎来,几乎是脸不红心不跳,真正能做到臣暄所说的“人生如戏”。
她五分真话掺着五分假话,自信足以令统盛帝心存犹疑,遂继续道:“家父生前因清正廉洁,开罪了北熙权贵,那些人便落井下石,将民女与妹妹调换了身份,想教民女惨遭折磨至死。幸得闻香苑鸨母怜惜,後又有北宣太子垂青,民女才得以保全性命。”
鸾夙毫无惧色地直视聂竞择,低低叹道:“至於妹妹江卿华的经历如何,想必慕王殿下已向圣上禀报过。说来民女应多谢殿下与丁将军救了她。”
鸾夙言罢,顺势垂下双眸跪在地上,渐渐换上为难之意:“民女不愿留在南熙,一则是北宣太子对民女恩情深重,二则是民女不愿与亲妹妹同侍一人。还望圣上体谅民女苦楚。”
屋内良久没有说话声,三人谁都没有再张口,院子里吵嚷的知了声渐渐传来,无比提醒着屋内三人的纠结与烦闷。鸾夙静静跪着,任由窗外的艳阳照射在身上,烤出衣衫上的一层薄汗。
“你说你母亲姓云?”也不知过了多久,聂竞择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鸾夙心中暗笑,面上却佯作坦诚,回道:“家母姓云,闺名非烟。民女之名『凌芸』,便是各取父母之姓。”
“云非烟……”聂竞择喃喃念了一遍凌芸母亲的名字,又问道:“你方才说,你母亲云氏出身高门,家乡在何处?”
“家乡南熙竞城,便是如今的祈城。”鸾夙沉稳回话。
“当真?”聂竞择问得好似漫不经心。
“民女不敢欺瞒圣上,迄今祈城镜山之上,尚且有家母的一座衣冠冢,乃是家父按照家母遗愿所建。”鸾夙轻轻瞥了一眼聂沛涵,继续道:“此事慕王也知晓一二。”
听闻此言,聂竞择并没有向聂沛涵求证,而是开始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踱了片刻功夫,又问:“你母亲与离信侯云氏是何干系?”
“家母乃是云氏旁支,嫡出。”鸾夙特意重咬“嫡出”二字,又道:“正因如此,家父才对家母言听计从,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便没有认祖归宗。”
想从前父亲与母亲是何等恩爱,鸾夙不止一次听凌未叔叔提及过父母的举案齐眉,然而如今,自己为了保命,也为了保下江卿华的性命,竟扯了这样一个谎话,失了父亲的英名。鸾夙有些不安,但却不得不如此。
否则江卿华便会被扣上“冒认忠良之後”的杀头罪名。
此时此刻,在统盛帝聂竞择心中,却是另一番心思。当时他同意让聂沛涵娶侧妃,乃是得知那女子是凌恪之女。不为其他,只因世人传言凌恪是墨门子弟,知晓龙脉之谜,他才郑重嘱咐老七对凌恪後人谨慎待之。
而如今,眼前这个鸾夙也自称是凌芸,且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不得不信,又不能全信。试想老七娶侧妃凌氏已长达两年之久,却仍未套出龙脉下落,那是否意味着,眼前这个鸾夙才是其中关窍人物?
以聂竞择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这个第七子并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也不该不识大体地去抢臣暄的女人,可若是这女人是凌恪的女儿,那便另当别论了。
老七执着於这名唤“鸾夙”的女子,只怕是五分真心,五分野心。
聂竞择不禁上下打量起鸾夙,前几日在酒楼见她时,他便觉得这女子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她不仅搬出自己的身世,且还提及母亲出身云氏。云氏与聂氏是什麽关系,外人不晓得,身为南熙一国之君的统盛帝聂竞择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须得提到大熙王朝的开国之事。
聂氏是典型的外戚篡权,八十年前,趁着熙朝腐朽内乱之际,分裂出了一半疆土。大熙王朝的开国皇后聂微浓正是聂氏的女儿,亦是因着聂微浓功高德劭,深得开国皇帝原澈爱重,所以聂氏一直是後族的不二之选。
当年云氏祖先与一帝一後的交情之深厚,身为聂氏族人,无不知晓。不仅如此,就连大熙王朝那一枚传国玉玺,相传也是用云氏祖先所赠送的绝世美玉雕刻而成。正因那玉质世所罕见,寻不出赝品,才让传国玉玺如此珍贵。
这麽多年了,熙朝一分为二,然而因着先辈的交情,北熙和南熙都没有去动云氏,且还费尽心思拉拢。可云氏担着世袭“离信侯”的虚名,却对南北政事不闻不问,只独善其身致力於商贾之事,渐渐成为天下首富。
从前聂氏与云氏不乏结为姻亲之好,但自从聂氏篡权之後,两家便渐行渐远,再没了往日的亲厚。可聂氏与云氏经过百馀年传承,早已彼此融入血脉之中,这份交情不是轻易能舍弃的,更何况云氏手中握着巨资,掌控着兴商的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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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竞择继位以来,一直想要寻一个契机,与云氏重建交情。自从竞城在十年内经历三次洪患,又更名“祈城”之後,云氏嫡脉也逐渐从竞城迁出,开始寻找一个适宜繁衍香火之地,最後终是在房州安顿下来。而那时,恰好是聂沛涵分封亲王的第二年。
聂竞择忽然发现鸾夙当真杀不得了。倘若鸾夙的母亲当真是云家的女儿,那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能教聂氏与云氏重修旧谊。若能再探听到关於传国玉玺的消息,更好不过。
聂竞择的目光在鸾夙与聂沛涵之间来回流转,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大约也是天意使然,云氏哪里不迁,偏偏迁到房州来;自己九个儿子,偏偏又是老七与鸾夙纠缠不清……
难道是天降大任,要老七寻到龙脉和传国玉玺?亦或是说,与云氏重修旧谊的重任非他莫属?如今凌恪的两个女儿皆在慕王府内,云氏一脉也遍布房州,这还不是苍天都偏向老七吗?
聂竞择深知聂沛涵性格的缺陷,可他也明白,守疆之君以仁善治国,开国之君必当以武力分出胜负。
眼下北宣与南熙关系微妙,一个不小心恐怕便是战事连连。若要守住南熙疆土,甚至是一统南北,南熙的下一任君主必当是极为强势的君王,拥有善兵丶冷酷丶居安思危丶甚至是猜疑的特质。
而这些特质都指向同一个人,便是七子聂沛涵。
事到如今,聂竞择不得不感叹,纵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但老七却是最合适的储君之选,占尽天时丶地利丶人和。
聂竞择不知自己究竟沉默了多久,他终是看向鸾夙,敛去怒意道:“你有孕在身,地上凉,起来吧。”
鸾夙早已跪得双腿发麻,膝盖处也透着凉气。聂沛涵见状连忙上前扶她,鸾夙才勉强倚仗着起身。
只这起身的瞬间,四目交错之时,鸾夙与聂沛涵都明白,这一关,过了。她保住了自己与腹中骨肉的性命,他也保住了权势地位。
鸾夙重新在椅子上坐定,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聂竞择对聂沛涵道:“你错娶侧妃,也是无心欺瞒於朕,朕便不追究了。可你那侧妃明明不是凌芸,却敢冒充凌恪嫡女,实在可恨……”
鸾夙闻言立时起身,替江卿华告饶的话尚未出口,但见聂竞择锐利的目光已瞟了过来,接着对聂沛涵续道:“鸾夙与你那侧妃的身份,朕自会派人查明。若是有半句假话,你这慕王府,便要另择主人了。”
统盛帝这句话说得平淡无波,听在鸾夙耳中却是大为惊异。言下之意,倘若自己今日所说是假,连带聂沛涵也要被削去亲王爵位!
鸾夙顿感寒意再次袭遍周身,聂沛涵却很沉稳:“是儿臣不该瞒着父皇,儿臣是怕父皇迁怒鸾夙与芸妃……”
聂竞择只寥寥一笑:“老七越发懂得怜香惜玉了。”他对鸾夙摆了摆手:“你先退下。”
(从这里开始和“妾心”接上啦)
日期:2013…12…08 13:53
鸾夙相信馀下的事已难不倒聂沛涵,便也不敢再多言,朝统盛帝与聂沛涵逐一行礼,退出了书房。
聂竞择一直看着鸾夙走远,才幽幽对聂沛涵道:“跪下!”语中已没了怒意,却是不怒自威。
聂沛涵立时双膝跪地:“儿臣知错。”
“哦?你错在何处?”聂竞择问道。
“儿臣不该对鸾夙动了心思,更不该瞒着父皇她的真实身份。”聂沛涵回道。
“不,你错在没有抓住她的心。”聂竞择忽然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上前扶起聂沛涵:“你是朕的儿子,从前是个什麽性情,朕一清二楚。难得开了窍,有了喜欢的女人,朕又如何能拆散你们?更何况她还怀有你的骨肉。”
“父皇!”聂沛涵佯作三分惊喜:“您允诺让她留下了?”
聂竞择轻轻叹了口气:“梓霖,身为人上之人,须得熬过苦中之苦。你要多少解语花,朕都不拦着,只是有一点,女人绝不能威胁到我聂氏的权威,更不能威胁到我南熙江山!”
聂沛涵听在耳中,立时做出恭谨状:“父皇放心,儿臣省得分寸,绝不会为了鸾夙与北宣闹翻。”
“你向来知道分寸,”聂竞择点头,“鸾夙背後有龙脉,有云氏,还有丁益飞,皆是朕能看在眼里的。既然老天让她怀了你的骨肉,可见也是偏颇着你……”
聂竞择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聂沛涵的肩膀,似是诱惑着什麽,又似在承诺着什麽:“好生用她。找到龙脉,拉拢云氏,朕这位子,也该交出去了。不要让朕等太久,朕年纪大了,过一日少一日。”
聂沛涵身形一顿,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诚惶诚恐地唤了一声:“父皇!”
“莫要在朕面前装了,朕知道你等了多久。老四比你更会装,这一趟去惠州,他装得有点过了。有时做得毫无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聂竞择此刻的模样,好似当真是一名慈父,只是在用过往经验教育着自己的孩子。
“梓霖,朕希望你日後能善待手足,即便是老四,当用则用,你能压制得住他,朕信你有这个能力。”聂竞择已在为其他儿子寻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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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沛涵沉吟一瞬,才说出了口:“四哥素来仁善,又有文治之功,儿臣一介武夫,自当跟着四哥仔细受教。”他幽幽抬头看向他的父皇,语中带着绵长的感情,已令他自己分不清真假:“儿臣很羡慕四哥与九弟,能得父皇青睐。”
聂竞择闻言“嗯”了一声,随即又笑起来:“你羡慕什麽?朕将最重要的都允诺於你了……若今日站在朕面前的是老四,朕也会保你。”
父子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时辰便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直至屋外的饭香传进来,才使得两人的神思拾了回来。聂竞择率先道:“也不知道双福在外头站了多久,到底没敢进来。”
“满公公是为了父皇的身子着想。父皇,先用午膳吧,也尝尝儿臣府上厨子的手艺。”聂沛涵低声道。
多久没有与这个儿子共享天伦了?聂竞择笑着连道三声“好”,又道:“果然是要当爹的人了,比以前会说话。”
聂沛涵只是笑着,没有做声。
聂竞择边往书房外走,边道:“对待女人要有耐心,她连孩子都有了,心思迟早到你身上。也罢,总不能教这孩子来得无名无分。”
聂竞择回首再看了聂沛涵一眼:“朕便再赐一次婚吧。她们姐妹两人在一起,也是和美之事。”
(晚上见)
日期:2013…12…08 17:20
@秦雨飘兮 2013…12…08 15:25:40
感觉这个没有妾心翻页翻得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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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12…08 17:49
第104章
赐婚的旨意在第三日清晨便颁了下来,日子定得很急,为避免鸾夙的肚子越来越大有失皇家体统,统盛帝亲自将成婚的吉日定在了六月初六,便是整整半月之後。
不仅如此,为表示对这一位侧妃的看重,统盛帝还御口赐了封号“鸾妃”。
下旨的当天,统盛帝一行便返回了京州,又匆匆赐下许多奇珍异宝丶金银珠宝,以此彰显天下最尊崇的父亲对儿子娶妾的关爱。
这一日,聂沛涵将自己的父皇送出烟岚城,又将闻风来贺的几位当地官员打发走,才寻到机会去别院见鸾夙。而此时,天色已然黑透。
纵然知晓鸾夙不愿意嫁,可在接旨的时候,聂沛涵还是不由自主生出别样的悸动。他挥退岑江,独自披星戴月来到别院,远远便瞧见鸾夙的屋内还亮着烛火,似在秉烛等人。
聂沛涵知道自己欠她一个交代,遂行至屋前,敲门道:“鸾夙。”
屋内并没有传出说话声,须臾,但见江卿华开门而出,面上是一副担忧神色,只对着聂沛涵俯身行礼,却是无言。
聂沛涵看着屋内那聘婷的身影,口中话语却是对着江卿华:“你先下去。”
江卿华默默退下,转身关上了房门。
聂沛涵放轻脚步行至鸾夙面前,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打量着她,仔细深刻,唯恐一眨眼便辜负了这烛光与月色。
不是该有快三个月的身孕了?怎得她的身量还这样纤细?聂沛涵看着鸾夙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实难想像她腹中竟会孕育出一个小生命。
若是自己与她的孩子……该有多好……想到此处,聂沛涵的目光不禁柔和了三分,从前的邪魅与冷酷顿时消失无踪。然而这番柔情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在他对上鸾夙冷淡的面色之时,消散於无形。
聂沛涵心中微微抽痛,却还是软下话语,道:“你要如何唾骂我丶鄙夷我,我尽数受着。”
鸾夙只坐在案前望着那幽幽烛火,表情空洞毫无生机:“为何会演变到如此地步?我不过是想求一个母子平安……”她将目光渐渐移到聂沛涵面上:“你眼下才过来是对的,若是早些出现在我面前,只怕我会控制不住发了疯。”
聂沛涵闻言,一双凤眼闪烁了几许期待:“你想通了?不怨我了?”
鸾夙苦笑一声:“我只怨我自己,是我给自己挖了这样一个坑,让自己跳了进去……千算万算,我竟没有算到统盛帝会赐婚。我以为……”
“你以为什麽?”聂沛涵替她给出了答案:“你以为父皇会嫌弃你的出身?你以为父皇会忌惮北宣的反应?你以为他会让你无名无分地生下这孩子?”
鸾夙只绝望地重复方缠的一句话:“我不过是想保下我的孩子。”
“你以龙脉和云氏做饵,道出真实身份,便该想过父皇会做如此安排。”聂沛涵定定看着鸾夙,想要从她的神情之中寻到一丝安慰,然而那能安慰自己的神情究竟是什麽模样,聂沛涵却不晓得。
“眼下我若要拒婚,是不是会一尸两命?”鸾夙又是一声苦笑,明知故问地看向聂沛涵。
“未必,”聂沛涵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痛,语气勉强维持着平静,“但你或孩子,父皇至多留下一个。”
鸾夙的眼神渐渐变得绝望起来,双手护着自己的小腹,半晌,才低低道:“我也不知是否该怪你。若不是你强行留下我,我不至於被胁迫嫁给你;可若不是你在统盛帝面前求情,只怕我的孩子,难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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