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明迈步入内,只见里头坐了满满一堂的妇人,皆是簪花戴柳,穿锦着缎。堂中上首坐着一名妙龄姑娘,一张鹅蛋脸面,两道细弯眉,白净的面皮,容貌秀丽,口鼻之间与林常安颇为肖似。她身上穿着一件桃红织金对襟夹衣,一条靛青连珠纹绸缎长裙,下头坠着一只玫瑰双鱼配,身上装饰无多,却通身的气派。想必便是那林家小姐林小月了。
这些人见她进来,停下话头,齐齐望向她。那郑三娘立即起身,走上前来,与她握着手说道:“姑娘走到哪里去了?倒叫我好不挂心!我同红玉下了轿子,不见姑娘轿子,险不吓得魂飞魄散。你母亲将你交予我照管,你若出了什么好歹,叫我怎样安心?好在林姑娘打发了许多人手出去寻找,可是把你寻来了。”傅月明微笑道:“让郑伯母挂心了,那起轿夫将我抬到了另一处地方,我下了轿子也不知所措,又见不着半个人,四处胡走乱撞的,好容易碰见那位红鱼姑娘,才回至此处。”她口里说着,一双眼睛不住的睨着在上首坐着的林小月。
林小月亦起身下阶,满面关切道:“傅家姐姐受委屈了,都是我不好,没交代清楚,方才让下头人弄错了地方。姐姐受我一拜,饶恕妹妹这遭罢。”言毕,就要拜下去。傅月明却哪里敢受,连忙拦住,笑道:“既是下头人弄错了地方,倒同林姑娘什么相干呢,要姑娘出来赔不是。横竖,又不是姑娘抬的轿子。”林小月也就势停了,直起身子斥道:“这起糊涂东西,倒前院后院也给听错了,竟然把姐姐给抬到后头去了,我定然不轻饶的!”说着,便向左右吩咐道:“交代下去,叫二门上的人,把与傅姑娘抬轿子的轿夫打上三十板子,革上一个月的银米。”底下当即便有人应了一声。
傅月明见她如此应对,倒不好只顾追着不放,也只一笑了之。
林小月又扯着她的手说长问短,又将堂上一众妇人皆指与她认识。这起妇人,皆是徽州城里的贵妇名媛,傅月明虽大约认识一多半,却还有几个生面容,得林小月指点,方才得知其出身来历。傅月明认了一遍,见林小月这起座上宾果不寻常,便也加意的留神言行,生恐一时不稳,让人耻笑了去。
林小月倒不以为意,拉着她就要上坐。傅月明执意不肯,又笑道:“这在座的都是长辈,我一个小辈人,倒怎好高坐上位的?这未免于礼不合,林姑娘就不必为难我了。”林小月见她执意如此,又被众人看着,倒不好相强,只得放手,自家归位坐了,又不住同她攀谈,暗里审度她言语态度,心里就计较道:虽是出身低些,观其言行举止倒还不落下乘。可惜她这样的女子,嫁与富商倒可一世安稳。但若要进我家门来,做嫡子正妻,未免还是低了些。这件事爹娘是绝不会点头的,老祖宗虽是宠溺哥哥,却不会任他由性子乱来,哥哥又那样喜欢她……说不得,也只好做房妾侍了。
傅月明坐在位上,嘴上敷衍着林小月,眼睛却望向郑三娘身旁坐着的郑红玉。她此刻静坐一旁,垂首不语,面上脂粉已重新匀过,并无哭泣痕迹,暗暗忖道:倒是瞧不出来,红玉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竟有这样大的胆量!也不知她和那画师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那画师不像个良善之人,并非终身之靠,她家里又给定下了亲事。如今弄出这样的事来,还不知要怎样了结。
堂上众人坐了片时,便有丫鬟端了一碟猪油白糖小包子、一碟虾仁烫面饺子上来,众人随意吃了些。林小月便笑道:“咱们歇也歇过了,我已吩咐人在风荷亭上预备下了,诸位过去瞧瞧?那边的景色倒也还好。”说着,略停了停,又道:“看时候不早了,该是吃午饭了,诸位太太是在这里吃啊,还将宴席挪过去?”众妇人哪敢妄议,都连声称客随主便,林小月便吩咐人将午宴摆在那亭子下头。当下,堂上众人皆起身往外头去,林小月是此地主人,自然当先挪步。
只见她走下阶来,快步走到傅月明跟前,握了她手温声笑道:“我同傅家姐姐一道去罢。”傅月明不好推托,只得含笑应了,起来同她一道携手出去。众人见林小月与傅月明言语甜净,神态亲昵,不觉皆暗自揣测。又因众妇人多有女儿待字闺中,应林小月相邀也是心中另有一番盘算的,眼见此状,只道傅家已然快人一步拔了头筹,不觉生出些不平妒恨来。
林小月同傅月明步出院门,轿子已然在门前候着了。林小月便笑道:“坐了好一晌了,身上也乏了,今儿又是个晴好天气,咱们走走可好?”傅月明点头答应,二人便携手向西行去。那一众妇人,都在后头跟随。
傅月明看这林小月虽是言语柔顺,神态和蔼,然其行事却颇有凌人之风,很是不将众人放在眼内,便知是为其自幼出身名门耳濡目染之故,又暗道:这林姑娘终究还是年纪尚小,锋芒过盛了些。然而见微知著,大约也可知这林家家风如何了。
一路之上,林小月不住与傅月明闲谈,傅月明也只随言应对,并不多言。林小月说了些闲话,忽而笑道:“我适才就想问,姐姐用的什么香?姐姐身上的味道当真好闻,我细辩那品格,倒很有些像京里的货物呢。”傅月明不答反问道:“原来林姑娘也去过京里?”林小月笑道:“这倒不曾,只是徽州城里没有好香料铺子。以往也没觉得,只是有一年外祖自京里打发人送了些来,我使了,才知高下。自那之后,这本地香料,我是再看不上眼了。没奈何,只得一年年的打发人上京里采购,这花费可就大了。姐姐从何处得来这样好的东西,也告与我,我好叫家人去买的。”
傅月明想了想,只将小玉一事瞒下说道:“这倒不是外头买的,是我家里自己调配的。也不是什么好的,不过是我在家闲着时,无意弄出来的小玩意儿,粗陋的很,难入人眼的,并不如姑娘说的那样好。”林小月闻言略惊,连忙问道:“想不到,姐姐竟精通合香一道?”傅月明浅笑道:“哪敢说什么精通,不过是看了些古书里的方子,随意弄的。”林小月摇了摇头,沉声道:“合香一道,我虽不通,却也略知道些,最是讲求各样香料的品质、分量,略略差一些,就不成了。哪里是容易的事情,姐姐这般说,未免过于自谦。”说着,她旋即笑道:“既是姐姐做的,姐姐便将方子卖与我如何?我叫下头人也照样去和来。”
傅月明见她有意买那香料方子,心中不觉一动,暗自盘算起来:那香料方子是小玉自己弄出来的,卖与她倒算是个顺水人情,也不值什么。然而我若不与她方子,只将调成的香料卖她,倒是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徽州城没有像样的香料铺子,如林家这样的人家尚且要自京里购买,此道颇可为得!
林小月见她久久不语,只道她不肯割爱,当即笑道:“姐姐不要犯难,我定然不会叫姐姐吃亏的。该价多少,姐姐只管说来,我必定悉数奉上。”傅月明笑道:“林姑娘这话外道了,那是我自家的东西,姑娘既喜欢,拿去就是,说什么卖不卖的?没得叫人笑话我傅家就是做买卖的,凡事都要个算计。然而姑娘适才也说,合香颇看重各种香料的品格,错上一点都不行的。徽州城里既没有像样的香料铺子,想必也没有调香的行家,姑娘即便拿去,也未必能调出香来。我替姑娘打算,不如我那里做出来,使人送到姑娘府上,如何?”
林小月听了她这番言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说道:“傅姐姐果然好筹谋,就依姐姐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我倒还有一桩事要求姐姐,少不得要说与姐姐听听,只是不知姐姐做得做不得主。”傅月明心中甚奇,当面问道:“林姑娘有何事吩咐,只管讲来。”林小月却笑道:“那话却长了,到地方了,咱们先吃饭罢。”
傅月明抬眼果见不远处有一方空地,安放着两桌酒席,五六个丫鬟抱壶侍立。空地两旁,绿柳垂荫,地下摆着二三十盆金菊,开得正好,微风一过,清香怡人。
傅月明心道:适才她说在风荷亭摆宴的,怎么又在这个地方?那亭子却在何处?
正自出神,便有一人上来,向着林小月说道:“姑娘,亭子那边,那班唱曲儿的小丫头子已预备下了,候姑娘吩咐。”林小月点了点头,打发她下去,又笑着向众人说道:“诸位,咱们就入席罢?我叫了我坊里学唱的丫头们在那边亭子上预备着,待会儿她们在那边唱曲,咱们就在这边吃宴,因那边临着水,可比在跟前听来的更有趣些。”众人都说好,便要入席。
林小月是此间主人,又兼身份贵重,人人捧着,众妇人都推她坐主位,她也只得依了。又拉傅月明坐副席,傅月明慌忙推却,又笑道:“林姑娘坐主位那是该的,我这么一个小辈,当着这许多娘子,却去坐副席,也未免忒狂妄了些,哪儿敢呢?”林小月也就不再相强,众人各分宾主坐下,傅月明坐了末席。
一时开宴上来,桌上放着六个果碟子,依次是椒盐樱桃、醉杨梅、乌苏梅、蜜饯枇杷、醉仙桃、盐李子。丫头上来斟酒已毕,林小月说了声“请”,众人便即动筷。傅月明心里忖道:这林家的规矩倒也有趣,吃菜之前,先吃果子。
才想着,便有一妇人指着桌上的醉杨梅说道:“敢问林姑娘,这是和合记的梅子么?”林小月笑道:“这是我们府里自造的,宋家娘子倒试试看。”原来宋氏今儿也到了,傅月明虽一早瞧见,然因林小月一直与她不住说话,又有前头兰香的事,便没理会。
只见宋氏自盘里拣了一个放入口中,又笑道:“向日里听闻林家府上的厨子厨艺是这徽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今儿一试果然不错呢,只这梅子就比外头卖的不知好多少。”说着,将口里的杨梅核吐出,又说道:“如今这世道,那起奸商只为牟利,越发什么都不顾了,缺斤短两也就罢了,更有以次充好的,真真气人。我日前叫家人到外头去买些香油,要送到山南寺里点海灯的。谁知那油买回家去,我看着成色就不大好,叫人尝了尝,里头竟然搀的有桐油!这般也忒不成话了,我自家吃些亏也就罢了,只是怎好诓骗佛祖呢,只能搁在家里炒菜用了。想起来,真真气死人了。”
一旁挨着她坐的妇人便说道:“宋太太不曾打发人再寻那铺子说理去?”宋氏叹道:“倒怎么说呢?已是拿回家了,再拿到铺子里去,人家能认么?敢说,你们自在家里搀了桐油,就拿来讹人。我哪有那功夫生这些闲气,只索罢了。”那妇人又道:“既这样说,也是宋太太宽宏大量,慈悲心肠,换是我,定不饶他们的。就是不赔来,也定然叫人砸了他的门面,叫他做不成买卖!”因又说道:“那是哪间铺子,宋太太告与我们,也好叫我们提防着些,日后不上这当。”她此言说毕,席上便有几个称是,都七嘴八舌的问是哪间铺子。
宋氏便叹道:“倒管他是哪家铺子呢,说起来都这街坊,在这一城住着,说出来白白伤了和气。横竖老天有眼,看着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心知肚明,各自望了一眼,皆笑而不语。这席上唯独傅月明家中做有杂货买卖,宋氏话里暗指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傅月明见宋氏将自家伤了,倒也不急,只笑道:“若果真如宋太太所言,那是当真可恼可气。我却疑惑,这香油看着成色不好,太太一眼就能瞧出来的,怎么太太的家人还是给买去了?莫非太太的家人是不识得香油成色的?但既能为宋太太打发出来采买,必定是懂得看货的。如此这般,侄女当真不懂了。”
此言一落,宋氏脸色一阵难看,傅月明这话是暗刺她无管人之能,以致为家人愚弄。如若不是,那便是无事生非了——既明知货物品相不对,却又要买回家去,不是蓄意挑事,那是为何?
一旁郑三娘见宋氏已然窘了,便出来打圆场道:“傅姑娘倒也不必多心,宋家娘子说的也未必就是你家的铺子。”宋氏听闻,更是气恼交加,冲口便道:“我适才有说是傅家的铺子么?郑娘子真是六说白道的!”郑三娘不防话不留神,倒把这宋氏给激恼了,又暗道:我好意替你寻台阶下,你倒胡乱咬起人来,不识好人心的!
当下,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拌起嘴来,席上众妇人只坐看热闹,凭她们辩去。傅月明眼见此态,心中当即明了,这起人面上看着对那林小月十分恭敬,多半只是冲着林家的面子,心底里却大不以为然。今见她酒席上闹出事来,都乐得看她难堪。
第78章 对峙()
傅月明不防她忽出此言;面上微红,不答反问道:“我家聘请的教书先生,林姑娘倒怎会识得?”林小月微微一笑;说道:“这里头的缘故,我不好同姐姐说的。姐姐若有什么不知;还该去问问他才好。他既与姐姐相交,却凡事相瞒。姐姐觉得,此人值得倾心相待么?”傅月明一时无言,半日方才说道:“林姑娘身在深闺,足不出户;于这外头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呐。”林小月听了她的言语;知她是暗指自己蓄意打听了傅家门里的事情,来当面挑唆,随即一笑,说道:“姐姐不信,也是情理之中,然而我说的却是实话呢。”说毕,便将季秋阳的音容形貌乃至日常诸般好恶习惯等一一描述了一番。
傅月明听了这般详尽述说,方才肯信她确是识得季秋阳,又在心里暗自计较道:她能说的这样细致,必是同他交情匪浅了。他……他同这位知府家的千金小姐,却有什么瓜葛?一时竟心神不宁,凌乱如麻。那林小月是个心细如发之人,在一边瞧出端倪,又微笑道:“傅姐姐,我以为,世人相交,当以信义为先,何况是这样的好朋友?我说呢……”她一语未尽,傅月明却笑道:“林姑娘也不必再说了,他不说必有他不说的道理。无论他有何缘故又或心中作何打算,我只信他就是了。”
林小月倒不曾料到她竟会有此一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姐姐既然已拿定了主意,那我也不聒噪了。我只是担忧姐姐为人愚弄,坏了自己的名声。”傅月明笑道:“这是我自个儿的事情,倒不劳林姑娘多多费心了。林姑娘还是多看着些你们林家门内的事情罢。别让那起行止不端的棍徒弄败坏了林家的名声。”她此言暗指郑红玉与沐白轩一事,然而林小月却如何听得出来,只道是傅月明推托之词,也就罢了。
二人说了些话,眼看天色将晚,傅月明唯恐犯了夜禁回不得城,连忙起身告辞。林小月也并不强留,相送至绣坊大门外,又同傅月明拉着手絮絮说了许多辞别之语,将那事再重托了一番,方才看着她上轿远去。
傅月明坐在轿中,心里思量着这一日的事体,只闷声无言。坐在一旁的小玉开口说道:“这林姑娘倒还真有些女中豪杰的气概,这样的大事,她倒敢自行做主。”傅月明摇头沉声道:“我瞧倒未必,想林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怎会凡事尽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的拨弄?又不是林家没有太太,无人主理家事。她能来同咱们说这事,必是在家中已然请问过上头的长辈了,是得了他们的首肯,方才这般行事的。若是如此,我倒稀奇了。林家世代为官,广有田园土地,且俗语言:‘官久必富’。他们是稀罕这个银子的?起初我还道是这绣坊不过是林公子一时兴起之作,纨绔性情作祟罢了。然如今看来,那林姑娘竟还真要将这绣坊经营出个名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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