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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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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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人姓肖,名愈铮,官居御使。——他的官声很好,但没有人知道;他以梗介处世,但没有人知道;他不求闻达,所以更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御使是无名的。

长安城中有名的是朱雀坊里的“悦字分局”。“悦字”分局是个镖局,它的总局在洛阳。它在长安的分局人称“长安悦”,长安悦虽只是一家分局,只有一个帐房、三个押车的镖头和十六个趟子手,但它比设在长安的所有镖局的总局都出名。

它的生意不多,因为它从不做普通客户生意,它做生意的对象只是长安城中的各个镖局。换言之——它不为客户保镖,它只为镖局保镖。

这话说来好笑,不解的人要问:那它哪来的生意?这不是屋下架屋,床上叠床吗?要知道长安虽在朝廷迁都洛阳之后,颇有衰落,但豪门富户,大家巨室仍是数不胜数,自然,镖行这桩生意也就竞争激烈。在这城中吃镖行这碗饭的都不是等闲之辈,人家自己接镖自己走,为什么要养一个给镖局保镖的镖局?

但凭这十六年的经验,长安人已发现,只要是接受‘悦字镖局’保镖的镖局,十六年来就没再失过一单镖,已失了镖的求到悦字镖局门下,那镖也总能找回来,再不用倾家荡产来赔付以至赔付不起悬梁上吊了。当然,同行之中也有不信邪的。

三十余年来,在长安城中鼎盛一时的“三环镖局”就不服这个软,坚决拒绝“长安悦”为他们镖局保镖。也曾经一连平静了十三年没有出过事,知情人都说,那是“三环镖局”局主根子硬。三环镖局局主潭厚行出身终南派,终南山就在长安之侧,不过百里,局中有事,一天之内,强援立至,在这甘陕一带,又有谁敢动“三环”

潭老爷子的镖?但谁也没想到:十三年的平静之后,三环居然还是出了事!

那趟镖压的是上供的翡翠双玉塔,高可及人,碧光莹彻,是和阗出土的罕世美玉雕琢而成,见到的人都说:这样的良玉,这样的匠心,百年之内,不可再得。镖是三环接的,由谭厚行最得意的侄子,也是终南一派下一代的擎天之柱谭梦飞亲自压送,跟着的还有他从终南派请来的三个师兄。人言谭梦飞的一手“终南阴岭秀”

剑法,终南一派上下三代中,恐怕已无人能出其右。纵然是派中俗家第一高手,也即谭老爷子亲自出马,实力也不过如此,但让人大出所料的是,这趟镖丢了!

丢镖后,终南派倾尽派中上下三代百余高手之力,加上谭老爷子的亲朋故旧,搜遍三省,也没察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可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组织,江湖上人称“莫出其右”的莫家劫的,但这个莫家在江湖上一直是个迷,来无影,去无踪,无凭无据,谭老爷子对他也毫无能为。失镖后的三个月,也是镖主要求镖局追镖的最后期限,正好赶上谭老爷子的生日——六十大寿。潭老爷子本想好好庆祝一下的,这下一场寿筵也无心开了,终南一派的人相对愁颜。可是那天,“长安悦”却派了一个趟子手送来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就是那趟失镖。

附来的贴上还说为追回这趟镖,“长安悦”共丧了三个总局派来的镖头和一个趟子手,其余什么话也没说,恭祝谭老爷子千寿。

谭老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终南派和他的亲戚故旧都哑了。第二天,谭老爷子第一次走进“长安悦”的门,恭恭敬敬亲自回拜。回家以后就叫人拆了“三环镖局”的招牌,自己在门首的石鼓上一掌把左手中、食、无名指上的“夺命三环”

拍得寸裂,说:“从此江湖中没有谭家的人。”

终南派也由此封派三年。

这些江湖中的惊天风雨过后。众人吃惊地发现,长安悦中主持全局的仍只是一个帐房师爷,手下三个镖头十六个趟子手,连分局主也依旧空悬其位。

但那个帐房的名号郎先生三个字却已在长安城传了开来,连村童野老,僧尼妇孺,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长安悦”的门脸不大,门首的进退处却很宽,容得下十余辆大车。在“长安悦”,一年之中,只有三节期间,难得热闹,这里才排得满,平时门口永远是两个趟子手守着。“长安悦”的趟子手很少更新,今天难得是两个年轻些的小伙子,门口当班的镖头是出身“五虎彭门”的九条松史克。随着声名的壮大,“长安悦”中的镖头们倒没见增添出什么傲气,九条松史克尤其是三个镖头中最谦虚的。他出身的门派不高,但一手“松根九爪”稳扎稳打,自出机杼,是长安城镖行中人人钦服的年青师傅。这时他正有些无聊地看着门外那轮落日,那轮日头只要一落在对面房子的墙沿,他就会跳起来叫伙计歇下了——晚上自有看门的郭老头招呼。

他已闻得出后面院子出隐隐传来的米饭香。史克是个本份人,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已觉得这世界最香甜的就是妻子煨的米饭了,他的笑意已经挂在了唇角,人也已经打算从木凳上站起来,这时,门口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拉车的是匹老马,但毛骨纯正,赶车的像是个乡下人,却是一条纯朴汉子。那车则旧而清洁,两个木轮上的漆有些脱落了,车帘也是旧的川锦,但不知怎么,这车就给人感到一种堂堂正正的气度,像是哪个深门大户中驶出来的。史克愣了一愣,站起身。看门的两个年青趟子手不明所以,不知史镖头为什么今天这么客气。却听那个赶车的汉子说:“对不起,车内是我家大奶奶,一个女眷,请把大门开开,进了门大奶奶才好下车的。”

这在“长安悦”可是从没先例的事。长安悦一向低调处世,待人平易,这些年下来,进出的都是些堂堂七尺,须眉轩昂的汉子,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登门。两个趟子手还在愣着,史克沉凝了下,一挥手,两个趟子手终于把那扇平日很少打开的大门拉开了。“吱呀”一声,卸掉门槛,那车才晃晃悠悠地闪进门来。

第二章 古道

二炳吭哧吭哧地把一个个小铁箱子搬到长安悦分局正厅的花梨木桌子上。花梨木是硬木,花纹繁复典雅,倒很合‘长安悦’镖局的气度。这时只见桌边正坐了两个人。客席上是一个素淡打扮的孀居女子,她的头上甚至没有任何装饰,但整个人叫人看来,不知怎么就觉得颇有贵气。她的年纪看来有二十八九,自称夫家姓萧,娘家姓裴——当然没有人会问一个少夫从闺中小字。

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就是‘长安悦’的郎先生了。他的气度平和,虽然美艳当前,也没觉他神态有何不妥。

二炳搬上桌的箱子一共有六箱,都是一般大小,铁篾红羊皮的,光看箱子,就让人觉得那箱子虽旧,但箱内的东西只怕非同一般。

那女子轻轻道:“开箱。”

二炳就接过钥匙把六个小箱依次打开。郎先生注目望去,只见那六箱中色泽不同,却同是稀世奇珍。一箱是寸许长的唐代内府秘制纯色金条,条上还打了当年大内的字号;一箱是暹罗国供奉的犀牛角,都有寸许粗的样子;一箱是水象牙,清白皙透;还有一箱是密闭得很好的、供上用都绰绰有余的绝品沉檀,一开箱就闻到一股凉气。另外两箱一个装了一顶凤冠、工艺精巧,凤嘴里一溜啣了十九颗珠子,珠光洁净盈润,一望而知是稀世绝品;再一箱东西最少,只装了三样翠——镯、戒、佩,但在郎先生那双锐眼里,知道这三样翠的价值只怕反居六箱之冠。

郎先生是个面目白皙的精瘦男人。他静静看着桌上的物事,虽说价值不菲,但反应并不强烈。长安悦有长安悦的规矩,他微微一笑:“这就是夫人要托的镖?”

然后他轻轻一叹:“对不起,我们长安悦从不直接接受客户托镖,我们只为镖局保镖,夫人还是收好另寻镖局吧。”

那女子——裴红棂无话,她望了桌上的六箱珍宝一眼——多少年了?已整整十一年了,她已整整十一年没有打开过这六口箱子。十一年前,她还只有十八岁,出嫁前一天,母亲实在舍不得女儿嫁给一个穷翰林受苦——那时肖愈铮还是刚入翰林院的翰林——就倾了几乎一小半的家资办了这六小箱东西给她压箱。十一年了,她都没有再打开过它。因为进门三天,她就换下了身上所着的供上用的川锦,而只穿普通的府绸。放下自己尚书小姐的身份,亲任齑臼。她钦敬自己那以孤傲处世的夫君,所以这六箱珍宝她多年动都没动——甚至肖御使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今天,她要用上它们了。

只见裴红棂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郎先生道:“这不是我要托的镖。”

“——这只是我打算用来付我所托的镖的镖资。”

“这些东西,怎么也可以值上等十万了吧。”

“只要你们把这趟镖护好,这些,就都是酬劳了。”

“——这镖,你们还不接吗?”

镖行的规矩是逢十抽一,长安悦为镖局保镖,在镖局佣金中也只抽十分之一。

桌上这些东西虽只短短六箱,但价值巨十万,长安悦一年的生意怕也赚不了这么多,厅内‘长安悦’的人就都是一愣。几年以来,他们还从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呢。这只是镖资,那她要保的是什么镖?这该又是多大的一个买卖?

郎先生也愣了下,咳了一声道:“不知夫人要保的是什么?”

裴红棂轻轻扯了一把小稚——小稚是她的儿子,一副清稚可喜的样子,“我们要求的只是:贵局保我们母子、主仆三人的平安,平平安安地回到先夫故里诸暨。”

诸暨远在浙江,这真是千里托镖了。这也不算稀奇,可她们到底得罪了谁?竟值得出这么大的代价托长安城最有名的镖局保她们三人的安全?郎先生盯着裴红棂印在地上的影子,心里涌起疑云一片。

只听裴红棂道:“其实我们也知道贵局的规矩。只是长安城中镖局虽多,我们也一家家去找过,却没有哪一家肯接我们这一趟镖。”

她抬起眼,那是一双美丽的眼。二十九岁的她两眉之间已隐隐有了一条皱纹了,那丝皱纹给了她面相一种庄严之感。——今年是不是她的苦年?三月愈铮去世,留下她孤儿寡母两人,那种苦、那种艰难,她在人前也从没落过泪。可人死才过一月余,阿婶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杀了,虽已报知长安府,但府尹的能力有多大裴红棂不是不知道。前天早上,那只猫阿菲死时,她就已明白——这不是意外。亡夫以耿介处世,生前得罪的豪门巨族怕是不少,这只怕是——报复,灭门的报复。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当即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二炳,她知道,自己现在在长安城已无亲无故,她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回愈铮的老家诸暨。

但这两天,她叫二炳一一拜遍镖行,酬金一再提升,可诺大长安,居然没一个镖局肯接这一单生意!

裴红棂的手指拂过花梨木椅的扶手,心里却在跳。她表面还是很平静地道:“但我想,偌大长安,无论怎么说,总该还有一些有担当有道义的汉子吧?不至于都眼看到我们一对孤儿寡母困顿至此也无人援手。所以,我们就找到贵局来了。”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希望——毕竟小稚是肖御使唯余的骨血——她轻轻把钥匙推过去,推到郎先生面前。“这就是我所有的家资了,如果贵局也不接这单生意……”她看了看面色严肃的郎先生一眼,“那么我们母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郎先生低下头,陷入沉思。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十一年前,只要长着耳朵的话,就该知道东都洛阳城中第一号闺秀的称呼该落在谁的身上。——十一年前的裴尚书之女,十一年来的肖御使之妻,十一年后的肖门骨血肖稚之母。她夫妇虽以平淡处世,但二人之清名还是流传于坊内的。他不知她们是怎么样惹来的追杀,政局迷离,争斗难测,但他明白,这一定是一个危险的差事。

而长安悦只是个但求盈利的镖局。

郎先生是个稳重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他想了好久好久,然后才搓了搓手道:“肖夫人……”

他似也觉得下面的话很难开口:“……你这趟镖,我们不能接。一来我们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二来……您这趟镖、也着实是凶险。”

郎先生眯起眼——怎么会不凶险?他人虽在江湖,却也知道铁骨御使肖愈铮生前在朝上得罪的是什么人。左仆射的权势是好惹的吗,江湖上的‘东密’是好惹的吗,他的家人现在受到追杀多半与此有关。

“所以,不是肖夫人你出的酬资不厚,实在是在下也身不由已。”他推推面前箱子:“夫人请收回。”

然后坐在一边的史克就看到裴红棂的面色白了一白,她的手微微在颤——连长安悦都不肯接这一趟镖,她倾尽家资也不能让长安悦略略动心,那她们母子、主仆当真命悬人手了?那一刻她只觉心里空了一空。但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她至死也不会忘记她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她要给小稚作出榜样、裴红棂努力克制住自己身子的轻抖,反把脖子一梗扬了起来,冲二炳道:“收箱。”

她不屑于求人,然后她携着小稚的手站了起来。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九年的长安,这个让她失望的长安,这个她不得不逃离的长安,她不想再看他们一眼,她只知道:如果她的亡夫还在,碰到同样的情况,他绝不会、袖手不管!

只听她柔声道:“小稚,咱们走。”

她这次出家门本就没打算再回去了,车子里都装好了行李用品,无论‘长安悦’接不接她这趟镖,她都要走。天色已晚,她走到车门旁边,对二炳道:“出城。”

史克搓着手送她到了车门,这时搓着手道:“夫人,走好。不是我们不想尽力,只是……”

他的话未完,就被裴红棂‘嗤’地一声打断。裴红棂望向史克这朴实汉子的脸,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慨冷刺道:“只是什么?……江湖汉子,刀头舔血,拼命斗勇,以搏金银。只要出来闯,就不要怕死。有谁象你们这样,看着满桌财物,孤儿寡母,却还不肯接这一单生意,这还称什么汉子,道什么英雄?你们这为武不足以称勇,为人不足以称仁,你们……又算什么男人!”

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史克的脸上滑过,她不要再看见这些人,她的足已踏上车门,就在车子要出长安悦大门那一刻,只听身后传来郎先生一声呼唤:“且慢……”

一辆半旧的车就这么走在长安东去的古道上。还是二炳载着裴红棂母子,一辆轻车就这么地出了长安城的东门,只是出城门五里后,就有一个汉子追上来坐在了车的右辕上,那是化了妆的史克,不久,又有两匹马跑了来会面,居然一个是化了妆的郎先生,另一个也是“长安悦”三大镖头里的“金钱豹”吴奔。三人碰面都没有说话,想是事先就商量好了的,然后吴奔打前,一人一马在前先跑了;然后是这辆裴红棂母子坐的车,由史克押着;最后是郎先生远远吊在两三里路的后面,慢慢地跟着。

这趟镖郎先生与裴红棂说好了的:他们不明接这一单镖,只暗接。裴红棂不得对外宣称这趟镖‘长安悦’已经收保了。这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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