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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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马-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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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委大院对面是文化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两三米高的白裙少女雕塑。雕塑基座是光滑的大理石,天晴时,总有一两个算命先生坐在那里揽客。这天中午,袁晋鹏吃完饭,闲着无事,出了家门,慢慢悠悠地逛到单位去。见文化广场的雕塑下围了一圈人,一个精神矍铄的鹤发老人正在给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看相。干部说:“那你算一算,我有几个孩子。”老人再次抓起这个干部的右手仔细看,猛然拉一把,果断地说:“三个!”。这个干部惊得张大嘴巴,点了点头。袁晋鹏认识这个干部,第一胎生了一个女儿,第二胎是双胞胎,两个儿子。他暗暗称奇,也想上前看看手相,又觉得人太杂不妥,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多钟,袁晋鹏透过窗户见雕塑下稀稀落落没几个人,便邀周自远一同去看相。老人仔细看了两人的面相、手相,又问生辰八字——解释说,下午看相结合生辰八字才准确。周自远半信半疑,倒不是因为以前的事说得准,而是预言他以后可官居“从七品”,他觉得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袁晋鹏的左眉中间有一个痣,叫做“草里藏珠”,而手相被称为子庚格,老人说,掌上官印层叠,可望五品之尊。他也觉得不可想象。但他们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老人对以往发生的事情说得很准,甚至算到袁晋鹏的妹妹夭折和周自远八岁时险些在河里淹死。至于未来,他们愿意相信,又觉得遥不可及。鹤发老人说:“二位都是富贵命,不必心急,凡事皆有定数。若未应验,到邓城乌石镇乌石村砸我徐铁嘴的牌子吧。”回来时,两人相视一笑,约定此事绝不外传,免得惹人耻笑。其实,他们何尝不希望“徐铁嘴”真的铁嘴钢牙,只是徐铁嘴说得越肯定,他们觉得越不靠谱。徐铁嘴说周自远“子月有变”,又说袁晋鹏“蛇年虎月有好音”。袁晋鹏看过几本易经八卦的书,自然知道徐铁嘴说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这太玄乎了吧。

    转眼到了年底,大家忙着写工作总结和明年的工作计划。袁晋鹏接到地委政研室的通知,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天的“农村维稳政策研讨会”。到了党校,他发现,参加这个研讨会的名单一大摞,上至省直单位相关领导,下至他这样的九品小吏。晴川地区来了五个人,除了地、县政法委、政研室领导外,还有一名乡党委书记。五人中,他只认识地委政研室副主任卢方舟。按照会议议程,大家围绕“农村维稳”主题发言,先是安排乡镇党委书记集中发言,接着是地、县政法委、政研室、纪委、农办干部发言,最后是省委、省政府相关部门领导和省领导讲话。

    袁晋鹏在第二天下午发言。几年农村基层主官工作经历,使他对当前的农村情况烂熟于胸。发言时,他引用了一些典型案例,譬如“半边锅”和“现大洋、首饰抵账”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他满眼噙泪地问:“作为**员,我们忍心再把这半边锅砸碎吗?我们忍心让女人哭哭啼啼把陪嫁的金耳环摘下来吗?可是心肠不硬一点,哪里能收到钱,拿什么给干部职工尤其那些老师发工资呢?”。

    有人把目前农村出现的财政困境归咎于一九九四年开始实施的分税制,引述湖北那个上书总理的乡党委书记李昌平观点,说现在到了彻底取消农业税,以工业和第三产业反哺农业的时候。但这么大的事情,决策权在中央。与会人员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没有谁敢对中央的农村政策或财税政策说三道四。短暂沉默后,主持人说,请下一位接着发言。

    卢方舟对袁晋鹏刮目相看。他十分了解当前农村的情况,袁晋鹏以实例说话,很对他的胃口。他觉得,袁晋鹏有思想有能力,还有当下年轻人最为难得的责任意识。

    在晴川分别时,卢方舟突然对袁晋鹏说:“小袁,过一段时间,我们地委政研室公开选拔经济科科长,如果你有兴趣,就报个名吧,早点准备一下。”

    袁晋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您是说通过笔试、面试确定?”

    卢方舟笑了笑:“我觉得你很有竞争力,试试吧。”

    坐在回家的班车上,袁晋鹏心潮起伏,那个所谓的“蛇年虎月有好音”真的要应验吗?

    年终杂七杂八的事情多一点,袁晋鹏回来后忙碌了好一阵子,清闲下来已是元旦。手头没事了,袁晋鹏反而静不下来,脑子不停地转,想着公开选拔的事,设想种种可能。好在这种煎熬没有持续多久,元旦之后上班,县委办公室、县委政研室同时接到了地委政研室关于公开选拔秘书科科长和经济科科长的通知,晴川日报也刊登了选拔公告。尽管声势不小,但够得上报名资格的人不多。选拔范围仅限于地委办公室、行署办公室、地委政研室及各县委办公室、县政府办公室、县委政研室副科级以上干部。显然,地委、行署两办的秘书往这个清水衙门跳的可能性不大。而笔试这个环节又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看完选拔公告,袁晋鹏有点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报哪一个岗位。他自以为更适合做秘书科科长,但卢方舟直接让他报经济科科长,其中是不是暗示呢?要么最初的方案只选拔经济科科长,要么秘书科科长有合适人选,公开选拔是走过场。他考虑再三,还是拨通了卢方舟的电话。电话那头卢方舟话不多,只是说,我个人觉得你报考经济科科长优势更明显,主意还是你自己拿。他当即表态说,我当然听卢主任的。

    笔试在几天后举行。考完,袁晋鹏自我感觉良好。考题中不少牵扯到德鲁克的管理学和科特勒的市场营销学,而最近一年来,除了文史书籍,他读得最多的便是德鲁克和科特勒。一周之后笔试结果公布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绩入闱第二轮面试。本来,面试向来是他的强项,外形俊朗、表达流畅、思维缜密、知识面广这些条件都能为他赢得加分。可他担心功夫在诗外,场外搞不赢人家。有顺口溜说,面试面试,见面再试。如果别人逐个贿赂评委,纵你舌灿莲花,也未必能入评委的法眼。面试日期临近,他权衡再三,决定疏通一下关系,油多不坏菜嘛,总不至于有副作用。其他人他不熟,只能从卢方舟那里下手。拿定主意,他给凤岭打电话,准备一些野生甲鱼和野生毛石鸡。深冬时节,这些东西不好找。接着,又到银行取了一万元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晚上,袁晋鹏让司机把他送到地委宿舍三号楼。隆冬的夜晚,寒冷而静谧,户外难得看到几个人。袁晋鹏突然心跳加速,毕竟他和卢方舟并无太深交往。他张开嘴深深地吸一口气,缓缓从鼻腔呼出来。感觉心平气和了,才拿出手机拨通卢方舟的电话。

    卢方舟听说袁晋鹏把野生甲鱼和毛石鸡送到了家门口,匆匆下楼。袁晋鹏下了车迎上去:“卢主任,……”。

    卢方舟挥了挥手:“上车!”。

    到了车上,卢方舟说:“小袁,你何必搞那么复杂。我不收驳你面子,收嘛,我老婆信佛求菩萨,坚决不让这些活物吃食进门,现在只好送给我爸妈。”

    袁晋鹏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层啊。送完甲鱼、毛石鸡,袁晋鹏送卢方舟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活物”是否能进卢方舟的家门。在楼道里,他四下看了看,没人,便伸手去掏口袋里那个装满钞票的信封。

    卢方舟十分警觉,用右手一把压住了袁晋鹏的手,严肃地说:“不要那么庸俗!否则,你没有任何机会!”。

    袁晋鹏当即被这种气势镇住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卢方舟走出几步,回过头来,朝他扬起手:“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下午还要面试呢。”。

    面试很顺利,没有哪个问题让袁晋鹏费太多思量。他侃侃而谈,鞭辟入里,赢得评委一致好评。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面试结束后没有急着回平安。夜幕降临,他抛下司机,独自在灯火通明的晴川大道上漫步。八年前,大学毕业的他离开了这座略显冷清的城市。今天,他突然有回到这座城市的强烈**。八年来,晴川变化很大,人多了、车多了、楼高了、路宽了……,已经是一个散发着婉约气息的繁华城市。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八点多钟,他来到地委宿舍三号楼。想了想,他又把手机放回口袋,直接上了楼。卢方舟打开门,有点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客气地请他进了屋。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约摸七、八十平方米。客厅二十几平方米,多少显得有点局促,但极为雅致。东面墙上挂两联书法卷轴:研朱点周易,饮酒和陶诗。西面墙上是一副茶山图。客厅最南面放一台二十九英寸电视机,正中间是一套仿红木座椅和茶几,茶几上放了一套古色古香的功夫茶具。

    卢方舟拿出一包铁观音熟练地倒入茶具:“小袁,喝点铁观音吧。”

    袁晋鹏恨没把家里那盒大红袍带过来:“卢主任,看来您喜欢喝茶哦。”

    “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也就喝点茶。夏天绿茶,冬天红茶。铁观音四季皆宜,常年都喝。”卢方舟边说边把两个人的茶盅满上。

    袁晋鹏说:“都说茶是修身养性的好东西,有机会请卢主任带着我喝。”

    卢方舟呵呵一笑:“茶禅一道嘛,我觉得喝茶是个好习惯。我也希望多几个喝茶的同事。你的事情,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袁晋鹏赶忙说:“谢谢主任关照和栽培!”

    卢方舟给茶盅满上茶,放下小茶壶:“你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按理说问题不大。不过毕竟要考察前三名,而考第二名的小汤有些背景,人很活络,还是要多个心眼。”

    袁晋鹏说:“卢主任帮忙帮到底,我什么都不懂,请您指教!”

    卢方舟端起茶盅喝一口:“最后怎么样,要上选拔小组会议,分管地委办公室和地委政研室的副书记董裕华是关键。张守拙书记来的时间不长,一般也不会管那么细。董书记是你们平安人。”

    想不到还要去找董书记,袁晋鹏没有心理准备,好大一会儿才说:“哦,我知道了。”

    出门时,袁晋鹏拿出那个装钱的信封,没等递过去,被卢方舟一把推回去:“小袁,拿回去!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是欣赏你才帮你,别人我不管,我们的关系不能那么庸俗,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袁晋鹏只好作罢,心里说,遇到命中贵人了,他日得志定当重谢!

    大街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很是热闹。袁晋鹏无心欣赏夜景,匆匆回了宾馆。董裕华的家近在咫尺,但他却进不去。要通过谁才能和这个大人物搭上关系,摆平他呢?他静下心思再三梳理自己的关系。奇怪的是,亲朋好友中没有谁和董裕华一家人有亲密关系。怎么办呢?自然不能放弃。他记得,听过一堂课,说是多转几个弯,即使总统也能搭上关系。

第30章 否极泰来,鱼跃龙门海阔天空() 
回到平安,袁晋鹏第一件事就是打听董裕华的社会关系。董裕华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省城或晴川工作,农村老家只有几个堂兄弟、堂姊妹,很难找到得力的人牵线搭桥。唉!别说总统,一个地委副书记就把他难住了。偏偏还有消息说,考第二名的小汤找的关系就是董裕华。袁晋鹏几乎陷入绝望,却束手无策。心想,听天由命吧,命里不带空自忙。

    这天中午下了班,袁晋鹏正要回家,在楼梯口遇见冯仕达。冯仕达依然容光焕发,过来热情地握手寒暄,说一起吃饭。他心中一动,说不定这个冯仕达又能帮上自己呢,他不是和那个晴川地区第一大款揭克西称兄道弟吗?果然,当他试探性地聊了聊自己目前遇到的难题后,冯仕达慨然允诺,这件事他包办。

    袁晋鹏觉得不是一件容易事:“冯总,您的意思我不必和董书记见面?”

    冯仕达胸有成竹:“你这件事我来请揭总出面办,不一定找董裕华。揭总和张守拙书记关系不错,让他说句话,就板上钉钉了。”

    袁晋鹏没想到要惊动张守拙,那得花多大气力啊,有点张口结舌:“哦!那当然最好!……那我要准备……,明天……”

    冯仕达笑道:“袁主任,你什么都不必做,我来处理。考察结束后,你打电话告诉我,让揭总及时找张书记。”

    从餐馆出来,袁晋鹏喝得有点晕乎,却不肯回家休息,信步去松下镇政府找周自远。进了办公楼,通讯员说,周书记下乡还没回来。他只好折身回去,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想,徐铁嘴的预言能实现吗?周自远一个多月前转任松下镇党委副书记,算是兑现了“子月有变”预言,可自己真能在明年正月梦想成真吗?

    这个春节让袁晋鹏觉得有点难熬。腊月二十三,考察组抵达平安县考察袁晋鹏,按部就班地测评、谈话之后,不发一言回了晴川。这是一种足以让人窒息的感觉!他知道,组工人事干部大多城府高深,但还是希望能窥探一点信息。考察结束,转眼就是春节,该不该有所动作呢?可又如何动作呢?按照平安县的风俗,大年初一不作兴拜年。可晴川人最喜欢大年初一向上级领导拜年,他觉得自己的事情说不定会有点着落——假如揭克西今天向张守拙拜年。上午十点多钟,他到了冯仕达的家。见袁晋鹏提着烟酒上门,冯仕达有点惊讶,赶紧迎上来。寒暄过后,两人聊茶道聊古董谈风花雪月,谁也不先提选聘的事。袁晋鹏觉得,如果有什么消息,冯仕达自然会主动告知。而冯仕达有点心神不定,似乎在等电话。

    闲坐了半个小时,袁晋鹏忍不住说:“上次那个事麻烦冯总了。”

    冯仕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大年二十八,揭总找张书记说了你的事。张书记说,他会关注。今天,揭总去省城张书记家,还会提你的事,估计过一下会有消息。我觉得问题不大,揭总为你的事很卖力。”

    袁晋鹏有点不好意思:“下次专程去谢谢揭总。”

    冯仕达说:“那倒不必,下次见个面吧,认识一下,以后也好互相关照。”

    刚说完,冯仕达手机响了。果然是揭克西打来的电话,他刚从张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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