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明媚·相思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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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明媚·相思谋-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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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昕言一口血喷出,眼睛一闭,仰面倒下。

天牢幽暗潮湿。

脚走进去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柔软的心上。杜昕言睡足了十二个时辰,洗了澡,涕了胡子,换上白色素服,又恢复了清俊的模样。除了他的眼神,冰凉如冬夜的星辰。

他沉着脸跟在狱卒身后,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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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排石墙上点着昏暗的油灯,刑讯室长年沾血变得黑污的刑具。他情不自禁想起洛阳明媚的天空,娇艳的牡丹。丁浅荷娇羞下的美丽面容。

所有的美丽仿佛是另一个天地里的,不再属于他了。

杜昕言每走一步,心里就一痛。他想起与高熙从小玩到大的种种趣事。他们是堂兄弟,他帮他,义无反顾。高熙温和,大度,为人公正。他喜欢他。因为和高熙要好,他对三皇子高睿一直离着距离。

印象中高睿很聪明,行事果决,心机深重。

记得有一次太傅叫背书,说皇上第二天要查课业。背得好,会有赏。那天高熙却偷溜出宫急急来府中找他,见他无事才放下心来。他在宫中见高睿望着一棵大树出神,便问高睿在看什么,高睿答:“这么高的树,以小杜的轻功摔下来能摔断腿吗?”

自己骂高熙傻,就为着这句模糊不清的话跑出宫来看自己。结果皇上看不到高熙人,罚他抄一百遍《孔子.颜渊篇》。同时赏了高睿一管紫玉狼毫。

自己从此看不起高睿。

高睿小时候精于谋算,长大了也同样精于谋算。

杜昕言嘴角扯了扯,讥讽溢于言表。他挺直了胸,手里拎着食盒,步履稳健。

狱卒在最里间停下,哗啦啦的开锁声刺痛了杜昕言的神经。他强自压抑着眼里涌上的热意,轻轻走进牢房。

杜成峰盘膝坐在石炕上,青袍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三络花白胡须从颌下飘过,眼神平静恬然。

“父亲。”杜昕言喊了一声喉间便哽住,他低下头,拿出食盒里的酒菜放好。

杜成峰一拍大腿笑了:“还不错!没哭!成天听人说京城小杜,一听名字就不痛快,小白脸似的!”

说着举箸挟起一块盐渍鸡嚼了,连声叫好:“是去城南老张盐渍鸡买的吧?老张做的盐渍鸡味足脱骨,肉嫩滑,难为你小子还记得我爱吃他家的鸡!”

杜昕言终于忍不住,趴在杜成峰腿上悄声说:“咱找个替死的行不?假死!”

杜成峰手一颤,脸抽搐了下,闭上眼抬起了头,眨间工夫又换上了笑容:“其实,是你爹想去了。你也大了,你娘多寂寞,她也等了我很多年了。你说的那些用不着。真有办法,你爹我凭啥要在金殿上认罪呢?”

“可是,这事明摆着……”

“住口!”

杜成峰看着红了眼睛的儿子,心里一酸,悄声对杜昕年说:“你爹还为了大殿下。”

杜昕言一震。

“小时候,我和你姑姑相依为命。为了养活她,也为了养活我自己,我从了军。军中弟兄们赏脸,唤一声杜大哥,老杜。我是一步步踩着弟兄们的尸骨高升。蒙皇上看得起,讨了你姑姑做妃子,咱们家成了皇亲国戚。现在我蒙冤去了,军中兄弟会感恩我老杜仗义,皇上会愧疚,只会加倍对你姑姑好,对大殿下好。这才是最狠的棋,明白吗?”杜成峰眼中飘过凌厉之色。

杜昕言心里只有痛。他沙哑着嗓子说:“你们都要算计这些,问过我吗?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死?”

“啪!”杜成峰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京城小杜?就这样没血性?男儿当沙场立功,庙堂争雄。拈花惹草,不成气候!”

杜昕言耷拉着脑袋,半张脸充血肿起。他何尝不明白,何尝不知道这些利害关系。他只是不忍看到父亲被赐死而他却不能救。

“丁奉年的奏折来的可真是时候!”杜昕言咬牙切齿。

武威将军丁奉年是和父亲多年一起浴血沙场的老将。两家交好,他自幼与丁浅荷一起长大。杜昕言发现,自己最恨的人不是高睿,而是丁奉年。

杜成峰看着儿子,轻叹了口气:“这人啊,总是要变的。我知道你和浅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父亲与她无关。你若是想娶浅菏,爹不怨你。她嫁给高睿会毁了她一生。”

杜昕言眼睛一闭,心底结上了冰渣。

“知道为什么给你取名昕言吗?那会儿你生下来时候正值太阳初升,你娘亲说,希望你一生都如同阳光一样,能在太阳底下大步走路,能在太阳底下大声说话。”

杜昕言心头酸痛,那些阳光,那些花儿,都离他远了。他的心已经沉进了争权夺位的欲望黑暗中。只有高熙继位,杀了丁奉年,杀了沈相沈笑菲,他才能有机会让心晒到太阳。

他小看了沈笑菲,小看了高睿,小看了谢贵妃与三皇子府的势力。他以为靠自己能保大皇子熙继位。他错了!杜昕言眼睛睁开带起冰寒。

狱卒走近,挂在腰间的钥匙哗啦作响。

杜昕言知道他该走了。他定定的望着父亲,一遍遍将他的微笑,他的坦然,他的慈爱刻进了心里。他跪下磕头,举起酒奉上:“儿子送别父亲大人。”

杜成峰一口饮尽,想再要对他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走出牢房,杜昕言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回头。他轻声说:“父亲放心,我一定会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的。”

脚步迈出,心又抽搐了下。眼睛干涩如枯井一般。

(二)

当晚,成敛奉旨赐杜成峰毒酒自尽。

杜府内里外一片素白。阖府哭声震天,唯杜昕言眼里无泪。

明帝念及亲情,准大皇子熙出府,令他陪着德妃亲至杜府祭奠。同时以监察院事务繁忙为由令杜昕言夺情出仕。

消息一出,见风转舵者纷纷认为杜成峰虽死,杜家并没有倒。于是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杜府门前车水马龙,一时之间竟比过往更为热闹。

杜昕言正在灵堂前寒暄还礼,突听到外面唱诺:“三殿下到!”

招头间高睿已至灵堂门口。他身穿银白蟒服,腰结玉带,玉树临风。瞧着高睿嘴边若隐若现的那丝浅笑,杜昕言不由得恨极,却是面带笑容迎了上去:“父亲乃获罪赐死,已是有罪之身,怎敢劳三殿下前来。下官不甚惶恐。”

高睿负手踱步走近杜昕言,瞟了他几眼,粲然一笑,侧耳轻声说:“小杜,别装了。我们一起长大,还不明白你?你几时看着我会惶恐?心里恨不得杀了我吧?成王败寇都是命!我若输了,下场不会好过你爹。沈相定下的好计,我不用才是傻子!老杜大人也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用一条命让军中众人对杜家存了感恩之心。我用尽全力收买军中之人,眼下心思全白费了。丁奉年在军中威望一落千丈,弹劾他的奏折堆起来有二尺厚,父皇顺水推舟让他在府中反省也算给德妃娘娘一个交待。你爹一死,父皇马上准大皇兄出府。看看这热闹场面,杜府声威不减哪。”

杜昕言冷了脸道:“人死已矣,三殿下何苦还上门来逞威风?”

“你错了,我是诚心来吊唁老杜大人。一生忠心耿耿。就连死,也不忘记发挥最大的作用。实在令我佩服。”高睿真心实意的说道,信步走进灵堂,拈香祭拜。

杜昕言静静站在他身后,眯缝着眼睛打量着高睿的一举一动。他告诉自己,逞匹夫之勇对不起老爹的一条命。心头一遍遍刻下高睿沈相沈笑菲的名字,将来他会全部找回来。

见高睿上完香,他淡淡还了礼。这才问道:“丁奉年失势,三殿下还打算娶浅荷吗?”

高睿微笑:“我若是此时把丁奉年一脚踢开,便失了人心。还会有谁肯投靠我?虽然老杜大人用命替大皇兄稳住了军心,不过,我得到了沈相支持损失也不大。父皇下旨赐婚,十二月初八迎娶丁浅荷。小杜一定前来喝杯喜酒。”

“下官一定来。三殿下既然要娶浅荷,我倒是好奇沈笑菲对你如此情深,却连正妃的名份都得不到?”

高睿悠悠然说道:“若我赢了,东西二宫平分秋色就是。小杜,你想挑拨也无用,菲儿并不在意名分。”

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脸上都带着笑容,肚子里皆在算计。杜昕言声如蚊蚋:“谁是最后的赢家尚且不知。”

高睿望定素白一片的杜府道:“从前我只想在父皇面前挣个好,事事超过大皇兄。也许,我和大皇兄的战争现在起才真正开始。我知道你是帮他的。咱们各凭本事吧。大哥将来会是个好皇帝。我高睿也一样。”

望着他的背影,杜昕言缓缓伸开手,掌心被掐出几个月牙型的血痕。

才送走高睿,老管家在杜昕言耳边轻声说丁奉年携了丁浅菏前来吊唁。杜昕言缓缓望出去,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他整了整孝袍,平静的说:“有请!”

有时候杜昕言觉得自己心机太沉。就像他每次故意让沈笑菲捉弄成功,只为了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一样。现在他明白了一切,仍旧不露丝毫愤懑的对上香完毕的丁奉年父女认真的还礼。

与契丹一战后回到京城不过短短数月,丁奉年就发福了。从前身上的凌厉杀气似乎一夜之前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像一个长年征战的武将。他低声下气地对杜昕言说:“贤侄,老夫也不知道你爹他会把这事扛了。老夫只是......”

杜昕言沉重的打断了他的话:“丁伯伯,不必多言。我相信你只是着急稳定军心,想杜绝调换军粮。唉,我也没想到我爹老糊涂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来!好在皇上圣明,没有株连杜氏一族。”

一缕诧异飞快从丁奉年眼中闪过。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杜昕言的肩膀,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心里却在冷笑,杜成峰凭什么坐到天下兵马指挥使,不就是他妹妹封了妃?浅荷能做三皇子妃,将来会成皇后。如果女儿成了皇后,自己是国丈太师。投靠大皇子熙,他能得到什么?还是被杜成峰压着,你杜昕言也不过还是监察院的一个四品知事。皇上已经赐婚了,杜成峰也赐死了,他能看到的只是将来的锦绣前程。

戏还是要演的,丁奉年看到丁浅荷咬着嘴唇站在一旁,轻叹道:“贤侄,节哀顺便吧!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弄成这样!我知道你与浅荷青梅竹马,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儿子看待。这丫头,唉,女大不由爹。皇上已经下旨赐婚,是我家浅荷对不住你。”

“是我没这福气。不怪浅荷。”

丁奉年摇了摇头说:“浅荷,爹先回去。你俩好好聊聊。”

丁浅荷一直默默的站在旁边,听到这话没有吭声。她心里难受,从进来到现在,杜昕言连一眼都没看过她。她委屈的想,这事能怪她吗?难道她喜欢上高睿有错吗?

杜昕言客气的请贵叔送丁奉年。他这才转过头看丁浅荷。她换了身银白素衣,这让他又想起爱穿银白蟒袍的高睿。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丁浅荷穿银白色衣裳,不由有些恍惚。女要俏,一身孝。红衣的丁浅荷娇俏活泼,换了这身衣裙俏丽之中另带有几分灵秀。眉宇间那种不知愁为何物的天真已然消散。他干干的笑了笑说:“浅荷今日真像个大家闺秀了。”

“小杜!”丁浅荷没有同往常一般呸他几句,开口唤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惶然。

杜昕言似被蚂蚁咬了口,那丝酸痛在心里猛然一抽,曾经的青梅竹马亲妹妹相待的人已经成了杀父仇人之女。他强笑道:“进去说话吧。”

他默默的领着丁浅荷进了内院。风一吹,两棵百年银杏又飘落下满地黄叶,杜昕言怔怔站在树下,想起从前经常带着丁浅荷爬树上坐着聊天的情形。

丁浅荷也想起来了。她望着树的第三个大枝杈说:“小杜,我们以前最爱坐那里说话了。从哪儿能看到府里的全景。下面的人却听不到我们说什么。我们上去坐着说吧!”

杜昕言没有吭声。伸手揽住丁浅荷的腰腾身而起,稳稳的坐在第三个大枝杈上。

风吹来,银杏叶从头顶身边飘落。杜昕言接过一片,默默的在手中把玩。这里能看到杜府全景。他能看到的只有满眼的素白。灵幡飘动,素灯笼在檐下飘荡。老管家一身白孝服站在府门口。杜昕言盯着灵堂眼睛悄然湿润。

丁浅荷抚摸着树身上的刻痕,见杜昕言不看自己,心里也是难受。她咬着唇说:“小杜,这是我们用刀刻的,你说我这么喜欢坐在这里,就刻了朵荷花。你说哪怕我不在,你一个人坐着也当是我在陪着你。以后,我再也不能陪着这样坐着聊天了。”

“你要嫁高睿,我想拦着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今天我给你句实话吧,我只不过怕高睿得了你爹的支持,手里有了兵,大殿下少了几分胜算罢了。”杜昕言居高临下看着府邸,那些飘动的灵幡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如果他娶丁浅荷,父亲不怪他。他脸上露出几分凄然,父亲连他娶仇人之女都不责怪,让他有何等面目见他?他若是对丁浅荷还有半分怜惜,他就是不忠不孝之人。

“我知道。”丁浅荷释然地笑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当我是妹妹似的宠着。你眼里没有那种喜欢我的神色。你抱我,也不是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抱法。我一直都知道的。”

“高睿有?”

丁浅荷怔了怔,脸上飞掠过一抹羞红:“他的眼睛看着我时,我的心就一直跳。他待我,很好很好。喜欢一个人是能感觉得到的。哎,小杜,你不懂的。等你喜欢上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杜昕言听在耳中,阖府的白幡又化为小春湖上那抹白衣倩影。他深吸了口气,牙关紧咬。从来不知相思苦,从来不知情已动。真相思时不能相思,真动情时又难堪。他木然的转过头看丁浅荷,她的头微微低着,嘴边隐隐的带着笑,他是个白痴也能看得出来她对高睿已然情根深种。杜昕言嘴里满是苦涩。

(三)

从前的丁浅荷大大咧咧,只知道吃喝玩乐骑马狩猎。她是他从小就呵护着长大的妹妹,单纯得不含丝毫杂质。她哪能懂什么时朝廷局势,什么是欺骗利用。他很想摇醒她,告诉她高睿不过是利用她罢了。

父亲没被赐死之前,他竭力阻挡她与高睿在一起。可是现在,他却不会开口阻止她了。

诚如卫子浩所说,三皇子府太难进,高睿疑心太重。高睿并不完全相信无双,送进三皇子府的间者到现在只有一个无双。而浅荷会是三皇子妃,也许会在将来为他所用。杜昕言望着素白的府邸,觉得自己变得冷血残酷。

“浅荷,有一事我想求你。子浩掳走你是我的主意,我本不欲你嫁给高睿。现在你平安回来,冥冥中自有天意。子浩是我朋友,我想求你看在他没有伤到你的份上,罢了通缉他可好?”

“我知道你是好心,怕三殿下对我不真心,只是看在我爹在军中的权势想娶我。我不会怪卫大哥的。他掳走我,一路上对我极好。我一看是他,就知道肯定是你的主意。别人不了解,我却知道你和卫大哥是好兄弟。”丁浅荷甜甜一笑。”小杜,你不明白。他,就算他真的冲着我爹娶我,我也是开开心心嫁他的。从我去北方战场起,我就喜欢上他了。再说了,最近几日爹一直郁闷,皇上令他反省,还夺了他的军权。三殿下,他,他仍坚持要娶我。他对我还是有心的。”

杜昕言沉默了。丁浅荷有什么话从来不会埋在心里,她说喜欢高睿,就一定是爱极了他。也只有丁浅荷这傻丫头才会相信高睿对她是有心的。杜昕言瞧着丁浅荷脸上的甜蜜内心又开始挣扎。一个声音在说,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抗旨诛族,她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另一个声音在问他,难道就看着她生生跳进火坑里去?”

他想了想轻声问她:“如果他还会喜欢别的女人,比如沈笑菲。你也不悔?”

丁浅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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