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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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谣-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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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右眉闲闲高挑:“结果呢?”

“没有得出结论。”

“……”她双手托颐,耐心等待下文。倘若没有下文,今日应该是她品食红烧狐狸肉的良辰佳期。

好在,百鹞尚在娓娓而谈:“一个本该答案明确的问题得不出最后结论,因为我无法确定,也意味着我心中或许当真有两套标准,至少不似你那般坚定明朗。尤其,自己做不到,还去阻拦做得到的人,如此狭隘肤浅,着实令人汗颜。”

“……”她几乎热泪盈眶:眼前这位坦白、率真到几乎出现光环的孩子,当真是那位傲娇得令人抓狂的狐王大人吗?

“综上所述,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攒起两道黛眉,苦思多时,道:“你特意留下,就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

“正是。”

她困扰地叹息一声:“那么,为了表示对敢做敢当敢直面自己错处的狐王大人致敬,我也坦白一件事。我呢,其实昨夜原本也没有预备赶尽杀绝,原来只想废了他们的功力,失去再来人间作恶的能力也就罢了。后来不惜用耗了我不少气力的术法取那四条性命,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他们胆敢辱骂我家老娘,才真正把本大爷惹火了。”

他微愣。

“其实,他们该庆幸听到那些话的是我,不是我家老爹,我家老爹术力虽然不及我,但论及阴谋诡计,他认第二,世上没有人敢认第一,我家老娘恁大的法力,也曾数次栽在我家老爹手里……啊,抱歉,一不小心话题跑远,言归正传就是,明明为一己之私,还佯装大义凛然,我的心胸也远不够光明磊落,欠你一个道歉。”

他默了片刻:“如此,便是打平?”

“不,仍然是我欠你。昨夜我动用了那场术力,耗去近七成的功力,你特意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道歉,还是为我护法吧?”她抱拳,“多谢,多谢也。”

百鹞垂眸摇首:“你想太多,我……”

“呀,打住啊打住。”她高声叫停,“方才你好不容易坦率了那么下下,本大爷尚在感动中,别恁快恢复原状好不好?比起傲娇,本大爷更擅长与人坦诚相待啊。你想想,你我不管怎么说也算并肩作战了一场,有什么理由不成为快快乐乐的小伙伴,对不对?”

“……”风水轮流转,轮到百鹞无言以对。

她嘻唇一笑:“别害羞嘛,狐王大人,点点头,抓抓手,从此便是好朋友……”言间,她拉起对方的手摇了几摇,单方达成协议,随即兴致高昂,“太好了,为了庆祝我们成为朋友,本大爷恩准你请我吃饭,我们今日不醉不归!小二,上菜!”

~

既然成为朋友,下面的路当然要结伴同行,彼此照应,才不枉江湖义气一场。

这也是巫界第一美少年的强烈见解。

对此,百鹞不予置辞。

于是,离开白阳镇的山路上,出现了两道并肩偕行的身影。一路上,一位或者高声欢歌,或者盎然陈辞,一位从始至终脸上只有一号表情,发出的声响近乎于无。纵使如此,一位毫无尴尬,一位毫无厌烦,竟也和谐同行了大段路程。

这一日,天近黄昏时,他们抵达一座小城。

“今儿是什么节令不成?”秋观云诧异四顾,“这个时候大街上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是在庆祝什么?”

百鹞左右扫了一眼,行向一家名为“仙客居”的客栈。

“看两位公子仪表堂堂,当是到此来游玩的吧?您二位在这个时候来咱们嵊秀城算是来对了,咱们城里最有钱的李老爷招上门女婿,三天前从一百多号人时选出了新姑爷,就等着小姐病好后成亲呢。李老爷高兴,给咱们全城张灯结彩,还大摆十天的流水席,二位明儿得空,就去城东吃酒去吧。说到这儿,两位公子爷都这么俊,早来几天的话,说不准那天大的好事就会落到您二位中的哪位头上……”

不必多问一句,店中头前带路的伙计已经滔滔不绝,将她的困惑尽数瓦解。

“两位,这就是天字一号房,是咱们这里最好的,有左厢房、右厢房和一间会客的厅堂。左右厢房除了位置不同,里面的布置摆设全是一样,中间的厅堂可用来会客吃饭,还满意吗?”伙计虽然热衷于向远方而来的贵客宣传本地之宝,却也没有耽搁本职,依据着两位的穿衣品味,领到了本店最好的房间。

百鹞颔首:“退下吧。”

“慢着。”秋观云岂肯轻易放人,“你刚刚说到那位李老爷是你们城里最有钱的主儿,是不是?”

“可不是?”伙计两眼放光,“嵊秀城里有六十多家商铺,中间有四十多间是李老爷家的,更别提周围乡下的千顷良田。可惜,家大业大却命中无子,娶了六房姨娘,眼跟前还是只有大夫人生下的那位大小姐。没办法,为了有人继承家业,只好招个上门女婿。”

秋观云大眼珠转了几转,问:“这位入赘的姑爷是三天前选出来的?”

“是呐,两百多号人,中间连中过举的进士都有,那位姑爷硬是被选出来做了李家女婿,可见是个有福分的人呐。”伙计一脸的艳羡,啧叹不已。

“这位姑爷是哪里人士,能够这般了得,从恁多高手中脱颖而出?”

独座厅中一隅闭目养神的百鹞突然乜来一眼。着实因为她这段话的吐词造字过于文雅,与其素来风格悖离得远了一些。而他深有领教,她一旦反常,绝无好事。虽然,她“正常”的时候也从没有什么好事。

“小的听外边的人说,新姑爷家里人以前好像是做大官的,后来得罪了朝中权贵,家道中落,但人家打小学来的诗词文章还在,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李老爷一眼就相中了呢。”

她微颦秀眉:“你们李老爷既然是位一方首富,挑选姑爷看得不应该是文韬武略,而是经商之道吧?不然,如何继承他偌大的家业?纵算继承下来,不怕自己的万贯家财被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败落殆尽吗?”

“这……”伙计嘿嘿傻乐,“小的也只是听旁人说,哪理得清这多门道?二位先歇着,小的这就去为二位打洗脸水泡好茶去。”

待伙计走远,百鹞方睁了双眸,问:“你想做什么?”

秋观云忖了忖,问:“你记得三天前的夜里在野外看到的那道异样红光吧?”

百鹞点头:“我也记得你说过那并非妖邪之光。”

“是,那红光没有杀气与血腥,应该不属于妖邪之光。可是我特意朝着红光出现的方向赶路,越往前走,心中越感异样。在迈进秀嵊城后,那道红光的气息越发强烈,直觉告诉我,它与这城中的喜事必定有所关联。既然赶上了,何不查个究竟?”

他眉梢微动:“这是你突然改变谈吐风格冒充文人雅士的起因?”

“当然。”她昂首踱到窗前,恁是一个壮怀激烈,“想本公子才貌双全,文兼武备,家中也算薄有积蓄,为何不能娶一位温柔多金的娘子锦上添花?那个不知何方来历的姑爷岂是本公子对手?明日我便拜访李老爷效仿毛遂自荐,哈哈哈……”

一片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道:“不管你做什么,请勿牵连到百某。”

她一笑:“百先生但放宽心,本公子不敢劳烦。”

……不知为何,连她自己对此话也保持怀疑。

七、大意险被雁啄眼

李府。

今儿的李老爷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位百里挑一的佳婿不仅仪表出众,出口成章,令他在诸家亲戚朋友面前赚尽面子,而且对病中的女儿更软语温柔,关怀备至,给足了他里子,怎由得他不喜上眉梢?如今只待女儿身子大好,便可喜结良缘,一年后生下金孙,李家后继有人,便是功德圆满,心想事成。

所以,如此情形下,当门房捎话来说有一位素衣道士求见,自称能治小姐之病时,他未及多想便将人请进中厅细问究竟。但当人打外面迈进,他一再向其身后扫睨,问带路的家丁:“怎么只有小道长进来?”

来者轻甩手中拂尘,莞尔道:“这位施主,来的只有贫道一人。”

“你?”李老爷将信将疑,“小道长这个年纪,便修成治病救人的法力了?”

来者单掌抵胸行礼,道:“不瞒施主,贫道不才,不但可以治病救人,还可除妖降魔,施主切不可以貌取人呐。”

李老爷皱着眉头沉思半晌,方道:“小道长贵姓?”

“贫道道号见云。”

不肖多说,这位“见云小师傅”自非那位“巫界第一美少年”莫属。今日早膳过后,她脱下最爱的锦衣华服,换上这袭打二手成衣店淘换来的半旧道袍,再说服店主卖一送一搭了把鸡毛掸子,便直奔李府而来。当然,在她踏进李府门阶前,没有忘记把鸡毛掸子化作此刻正摇在自己手中的那把拂尘。

“见云道长师从何门何派?令师是哪位得道的高士?”李老爷问。

但见小道长充满充机地一笑:“李老爷与其关心贫道的师门与师尊,何不先听贫道说一说令爱的病情?”

李老爷大奇:“小师傅尚未见过小女,如何说她的病情?”

小道长面上越发高深莫测:“贫道路经贵府门前,偶有所感,抬首见着本是祥云笼罩的贵府当空,中间却夹杂些许黑色雾霾,暗算有异,掐指一算,得悉贵府千金染疾半载,起先是出外游玩迷路受了惊吓,后惊悸多思,使得病况反复,至今也不曾痊愈。对是不对?”

“倒也没有出入。”李老爷拈须沉吟,“老夫虽不置疑小道长的本事,但小女得病,在这附近也不是什么秘事,道长不必动用修行,也不难获知。”

呃……

难怪创得下今日这番家业,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呐。秋观云眯眸浅笑:“李老爷不信贫道,贫道也不好勉强,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贫道还须据实相告。令爱所患绝对寻常病症,其额心那枚朱砂痣大小的新生物倘任由下去,待其蔓延至整个眉心,后果绝非李老爷乐见。贫道告退。”她起身微揖,启步便走。

“……小道长留步!”未及十步,身后传来追喊。

李老爷急匆匆追了过来,引袖向内,压声道:“小道长,请里边坐。”转头对门外家丁沉下脸去,“还不快为道长上好茶,去把刚到的新鲜普洱沏一盅来!”

茶一开始便已经呈在桌上,改上好茶,一则是因被这位道长说中了症结,心生敬畏;二是想暂时支开家中下人,便于秘话。

“道长,小女额心那粒突然冒出的朱砂痣只有她的贴身丫鬟和老夫晓得,每逢就医,医者皆是悬丝诊脉,外人从未见过。”

她煞有介事地蹙眉:“这是为何?”

“唉,只因它出现得太过蹊跷,而且随时日有增长之势,老夫深恐这等不寻常的异象传出去,招来外间无端的揣测,污了小女的清白闺誉。道长今日将它点了出来,当真是神机妙算。”

切,这等小事也需要动用巫界大法师的浩瀚法力?只须一锭银子,那位出门替她家小姐采买物什的贴身丫鬟便全盘招出,省事方便得紧。她摇首淡哂:“恕贫道直言,这就是李老爷思虑欠周了。医者望闻问切,面色、瞳色、唇色及至口气最能直接体现病症,您不准大夫当面诊视,如何断得精准?”

“这……”年纪轻轻的小道长是在教训自己这个老头子不成?

“不过。”她话音一转,“当然,李老爷的思虑也不无道理,那的确不是普通的朱砂痣,若是被一些庸治不得法,反而会势得其反,加重小姐的病情。”

李老爷顿时大喜:“道长有法子为小姐根治?”

她竖起食指:“有个条件。”

李老爷豪气干云:“只要治得好小女,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房舍良田,道长尽管开口。”

“非也。”她食指摇摇,“贫道乃化外之人,那等身外之物于贫道乃是累赘,要之无用。贫道惟一的要求,是在为小姐医治的时候,贵府的新姑爷务须全程在场。”

~

“小生李穆见过道长。”

不必这位到达自己眼前,在听到脚步声的刹那,秋观云已经断定来者绝非普通人类。显然,这位成为普通人类的时日尚短,尚不习惯于长时间的平地行走。

当然,一旦直面相对,更加确信无疑。

李穆身量或与百鹞当不相上下,只是向横处宽阔了许多,身形壮硕,五官偏生得清秀,气质也略显腼腆,举止温和有礼。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感知有着充分的自信,她或许便断定眼前人仅是一位普通书生罢了。

她单掌作礼:“真真是有缘呢,原来李老爷的姑爷恰巧也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同宗同源再入一门,妙哉。”

此话正中李老爷下怀,笑道:“道长所言极是,我这姑爷也是姓李,将来生下的孙儿,不管是从父姓从母姓,都是我一脉传承的李家香火,可喜可贺。”

李家香火或许,一脉传承未必。她面上徐徐有笑,一径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位新科姑爷,却纳罕着自己居然看不破对方来历。

“道长。”李老爷闪身上前,“我家贤婿已然来了,还请速速前去为小女医治。

秋观云点头之际,眼角余光没有错过李穆闻听此言后的那丝错愕。

“李老爷请带路。”她特意退了两步,与新科姑爷齐身并肩,笑道,“李公子与贫道同行如何?”

“……是,道长请。”李穆满面谦逊,小心举步。

通往后方闺楼的路可谓曲径通幽,两方皆植翠竹,由层次有致到渐蔽天日,周遭的空气,亦由晴暖渐形阴凉。一路上,走在前方的李老爷笑声不断,话声不断,恁是一个意气盎然。秋观云或有或无的配合应答,眼尾捕捉着身侧书生,暗费疑猜——

这位到底是什……

“穆儿动手!”

猝然间,一记寒厉声嗓划过秋观云的耳廓,一股戾气袭攫心脏。她遽怔中不及多思,右手拂尘向那股戾气来源地掷抛而出。

“穆儿还愣着作甚?快些出手!”如此咆哮着的,不是那位李老爷还能有谁?只不过,为了抵挡那只拂尘的力击,眉目间的良善淳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发青瞳的实体本相。

她赫然明白:李穆明显修行未足,自己何以识其不透,原来中间竟有如此一只庞然大物为其护法隐藏。

好吧,用父母双亲的话说,自己还是太嫩了呀。

变了面相的李老爷青色的瞳光幽若鬼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儿竟敢将闲事管到本尊头上,本尊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穆儿,你如果在为师的结界结束前仍不动手,你应该明白为师会做什么吧?”

李穆面色一白,双掌倏然合击淬出一道剑形红芒,刺向秋观云后背。

与此同时,李老爷两只泛着乌青色泽的掌心,向她面门拍落。

对方先发制人,四遭结界坚实,这般前后夹击之下,自己若想拿下眼前的这只巨头,不得不吃点背后的皮肉之苦。她如是忖着,兀自伫身不动,口中低念咒决,双掌平举,直迎对面之击。

突地,一声穿云裂帛般的清响,结界应声而裂,一道雪色光影冲入其内,扯住困锁其中的人,直冲天际。

老狐狸,您说您老人家为何总是面冷心热,言行高度不一呢?被揪住后衣领的秋观云暗自嘘唏。

八、小心可驶万年船

“狐王大人救命之恩,小生没齿难忘。”

郊外水边,秋观云一躬到底。

那方,立于水前者却懒予回首,只抛过一声浅到近于无的鼻音。

她不高兴了,抽出折扇摇了几摇,语声闲凉:“狐王大人,纵使阁下是小生的救命恩人,在小生如此足金足赤的诚意下,您至少表现得稍稍热情一点吧?”

百鹞淡然回眸:“今日之事,因你多事。今日之危,因你自恃。”

“当然。”她满口赞成。

他微愣:照她无法无天的思考模式,此时不是应该暴跳如雷气冲霄汉的吗?

“我家老爹说过,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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