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怕我这样被人认出样貌惹来麻烦,于是看了看四周的渺无人烟,淡淡回了他,“等下看到有人我就进车厢。”
他看看我,自觉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自驾马车,不来管我。我也落的清闲,微微后倾靠着厢壁,眯起眼睛看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形成的光晕。
我们一路走的都是极其偏僻之地,越少碰上人越好,所以四周很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祥和,可以听见不远处鸟只盘旋的声音,扑腾,扑腾,听的出它的翅膀很有力,一定是只强健的鹰。
睁开眼,果然看见一只灰色的老鹰飞来,锐利的眼睛,尖尖的爪子,直冲我们飞来。
我一惊,下意识地要闪身,却忘了自己身处马车之上,一个不稳差点滚落下去,幸亏旁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少爷你没事吧?”
抬头,察尔正望着我,他一手牵着马绳一手仍拉着我,他的肩上停着的正是刚刚那只灰鹰,此刻也正瞪着它浑圆的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车帘被掀开,里头探出沁雅担忧的脸,一眼便瞧到了我身上。
“没事。”我有些狼狈,仍是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胳膊,端正坐了。
沁雅看了我一会,又默然无声地转过头,看见察尔肩膀上的鹰,“二哥有消息?”然后接过察尔从鹰脚下解下来的布条,看了两眼,又递还给察尔,自己退回了车厢。
前面的马车停了下来,邪罕显然也看到了那只老鹰,下了马车向这边走来。察尔将看过的布条递给了他,又转过身看向我,“少爷,我们要改道了。”
“好。”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丝诧异从他眼中一闪而过,可能是没想到我竟然什么也不问。
知道的越多代表麻烦越多,虽然事关我的生死,但我知道我现在除了听他们的安排别无他法,所以干脆知道的越少越好。
“贤。”车帘再次掀开,沁雅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她垂下眼睑,放下了帘子。
我知道她是喊我进去有事告诉我,想了想,终是一挑车帘走了进去。
坐定,感觉到马车又开始前进。
对面的人却仍是垂着眼睑没有开口的打算,等了半晌,于是我也开始闭目养神。
“宫里头已经知道了,他们派了人出来围堵我们。”她终于幽幽开口,我睁开眼,对上她看着我的眼眸,微微点了点头,“恩。”
知道了才是正常,如果北狄宫里再没点动静的话我可要怀疑了。
“派的人是我大哥。”
北狄太子么?真是有趣。
大约我微微挑了嘴角,沁雅为着我莫名的笑容皱了皱眉,然后她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这么不知惊慌的么?”
惊慌?我不知惊慌吗?我为着她这话愣了愣。怎么会……我又怎么会不知惊慌……在那道士抓着景华的时候,在长长花廊望着他,在他第一次对我轻说恨的时候,在无边疆场他冲入敌阵的时候……我又怎会不知惊慌……
默默垂下眼帘,遮去眼中思绪。
“对不起,贤,我不该这样说的。”她为着我的突然沉寂慌张起来。
我抬起眼,看了看她,扯出一个笑容,轻说,“没什么。”
一阵沉默,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围绕在周围化不开。
又是一声叹息,她的轻轻的声音飘了来,“贤,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而她则掀了车窗锦帘一角望向虚空,“你说的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怔了住,她收回目光看向我,“二哥常说你们天朝人虚伪,其他人我不知道,不过贤你……”她一笑,“我不能说这是虚伪,只是你习惯了保护自己而已。就像曾经你对二哥说的那些绝情的话,二哥那是当局者迷,我这个外人看的还不清楚么,你不过不想他难做。别怪二哥告诉了我,他只是想找个人倾诉而已,却没想到会有一天我和你走到了这一步……”
她一个苦笑,“我也是傻,竟也算犯了个当局者迷的错误,昨夜你的话我思量了一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觉得我跟着你危险,所以你替我做了抉择。可是贤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替别人做你认为最好的决定时你有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想法?包括你决定二哥的前途,包括你决定我的命运的时候?”
我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有些苍白的手指不说话。
“你觉得对我们最好的选择有时候在我们看来其实并不好,你为了二哥牺牲自己进了皇宫,你有没有想到二哥的心里会是多么难过?你为了让我受到更万全的保护让我跟着二哥,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又是怎么想的?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和二哥就会觉得高兴,觉得开心?贤,你是不是把我们想的太不堪了?你觉得我们就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半晌,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暗哑,“不是的。”
“那是怎样?”
我闭上眼睛,后仰靠上车壁,有些颓然有些恼怒,“我不知道。”
我是谁?我是轩辕景贤,天朝的太子。我做何决定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想法,更何况我已从最全面的角度考虑,不会感情用事,我的决定是理智的,是所有选择中最万全的。难道我错了吗?难道我做的错了吗?
有些心烦,我睁开眼掀了车帘走出车厢,也不去看沁雅那一直落在我身上有些忧伤的眼眸。
近傍晚时分马车又停了下来,我坐在车驾座上,看着林大人从前车下来向我们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本以为他要说什么告辞之类的话,结果他却是要替我们易容。
大家下了马车,找了个地方坐定。
“其实也说不上易容,那种江湖上的人皮面具什么的老朽并不会。”林大人捋了捋他的胡须,“老朽只是调些药粉来改变一下大家的肤色,希望能派上些用场。”
于是让察尔去打了水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些瓶瓶罐罐的开始捣鼓,然后将弄好的东西分别递给了我们。
我狐疑地接过,看了看边上开始往脸上抹的察尔和邪罕,结果两个人一个皮肤呈现出红色,另一个则如庄稼汉般的黝黑。
“脖子,还有脖子别忘了。”林大人在旁边提醒着,两人又赶紧加工了番,然后林大人又开始在他们脸上贴贴弄弄,点点画画,还拿出两身衣服让他们换上。
不多时我眼前出现的便是两个粗鄙的大汉,一个有着浓重的络腮胡,另一个眼睛细小如点灯,都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坦胸露怀。
此刻他们正忙着把药膏涂在露出的胸膛上。
我皱了皱眉,看着手里的药膏半天没动。
“呃,少爷尽可放心,不用打扮成他们这样。”林大人似是看出了我心里的犹豫,“老朽只是提议我们扮成商旅之家,两位侍卫大人扮成雇来的车夫,小姐和少爷扮成夫妇或是兄妹都可以,老朽和青衣扮成帐房先生和书童便可,小姐和少爷意下如何?”
“好,那我和沁雅就扮成……”我话没说完,沁雅却抢先说了,“兄妹。”
我侧过头去看她,她却一脸沉静,又似确认番地说了遍,“我和贤扮成兄妹。”
林大人似是为难了下,不过又点头,“也好。本来老朽觉得扮夫妇更为妥当,这样小姐可扮成有孕在身,更能掩人耳目。”
“林大人这话很有道理。”我微思量地点了点头,准备依他的话来做,忽然又想起之前沁雅对我说的那番话,眼眸不自觉地淡了淡,于是改口,“不过既然沁雅这样选择,我们还是扮做兄妹好了。”
沁雅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径自起身到马车上换装去了。
其实我和沁雅也无法多做什么修饰,沁雅放了许多的刘海来遮去大半的面容,换了寻常小姐穿的绸布衣裳,我则抹了些让皮肤看起来有些苍白的药膏,又把眼睛重新描绘成细长形,眼梢微微上挑,眼角画了颗痣,林大人还让我拿把扇子,时不时地展开摇上几下。
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很风尘,一副会四处惹麻烦的模样。林大人却说这样子才好,人家以为我们会把自己弄得越普通越好,却没想到我们会弄得如此招摇。
我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只是寻思但愿不要旁生枝节。
然后我们进了城,找了客栈住下,竟然真的没有被怀疑,只除了有些个烦人的地痞来闹,不过没多久他们那令人恶心的嘴脸便从我面前消了失。毕竟察尔和邪罕是泽易身边的护卫,第一次见面我便知道他们的功夫非比一般。
就这样走了几天,在又一个不长眼的东西被打的半死不活后,我终于忍无可忍。因为之前他竟然趁察尔和邪罕不在,仗着自己练过些功夫,抱住了我,还趁我挣扎时吻到了我。
我承认我的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有点阴沉,面前的林大人被我盯了有些惶恐。
我冷哼了一声,拿过邪罕手里提着的剑,走到那个自称武林中人的身旁,现在他不过像一条狗一般跪在我的脚边求饶。
“贤……”身后沁雅轻唤出声。
我只是冷冷地回了句,“闭上眼睛。”然后看向跪在那里的人,轻轻地问,“你之前用你的手做了什么?”
我的声音很柔和,与我脸上阴沉的表情毫不相称,那人跪在那里,惊恐地看着我。
他想逃,我知道,所以我更快地提起了剑,非常快速地斩断了他的双手。
一时哀号声响彻山林,有些惊心。
他疼痛地在地上打着滚,旁边的血泊中孤零零地躺着两只手指些微弹动的手。
本想再割了他的嘴巴,却见他竟然爬了起来妄想逃走。于是冷哼一声,抬手将剑扔了出去,从他的后背插入,从他的前心穿出。
他回过头,眼睛在瞬间瞪的很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你……”
“你该死!”我冷冷地对他说,然后看着他倒地,走过去将剑从他后背拔了出来,血从伤口处涌出,一股一股将他的藏青衣裳染黑,流淌到地上。
瞪了他良久,我转身,身后沁雅一脸灰白惊诧地盯着我,林大人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那个青衣更是已经躲到了林大人的身后,于是我朝另外两个脸色还算如常的人吩咐,“上路。”
“那尸体……”察尔有些犹豫地询问。
我看了看四周荒芜的山地,再抬头看了看天空,看来选择把他拖到这个地方来处置果然是正确的,“放着吧,会有东西帮我们处理的。”
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然后微微吸气,“是,属下知道了。”
我知道,那里有几只秃鹰正在盘旋。
一路无言,大家都沉默着。
我知道我的所做对沁雅打击颇大,在她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温文善良的贤,虽然有时对人清冷了些,但总是那么淡然地笑着,决不像会做如此血腥之事的人。
她对我说那人罪不至此,大约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们都觉得我残忍。
我残忍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么多年的宫廷纷杂告诉我,有时候人就该如此,否则那个倒下的便是自己。
不想与他们争辩什么,只是喊了大家来宣布我的重新安排。
因为之前那一幕大家对我都有些惶恐,所以接下来我所说的大家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于是我不再是少爷,只是一个家丁,察尔成了老爷,沁雅成了他的小妾,邪罕则是打手,林大人还是帐房先生,而青衣,我看着他稚嫩清秀的面庞笑了笑,一指察尔,“他的娈童。”
“什么?”林大人有些惊叫。
我斜睨了他一眼,“难道林大人希望晚上公主与侍卫同睡一房么?”
林大人撇了撇嘴,悻悻然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进城前抹了让脸色发黄的药膏,将眼睛画圆了些,嘴唇画得厚实些,又穿上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衣裳,我与林大人一同驾着一辆马车。幸亏之前一直在察尔身旁看着学,驾得还算平稳。
“先生倒是忠主,不怕家人连累么?”坐在马车上,我压低了声音与林大人闲聊。
“家人?”林大人有些惨然地笑了笑,“除了青衣,我没有别的了。”
我默然。
“我知道你对我有些猜疑。”林大人看了看我,我不置可否地暗暗挑眉。
“其实说出来也无妨。”他回过头看着前方,“之前因为一些事情我全家被连累灭门,幸亏二殿下暗地里救了我,只是可怜的青衣……唉……”
他神色有些黯然,我知道他沉入了以往的事情中,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他所说的或真或假,我不置可否。
进了客栈,打点完毕,喊小二传了饭菜送进房里。
由于现在扮演的身份不同,我和林大人还有邪罕便到大堂吃饭。
我们坐在靠角落一桌,却总是感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向这边瞟来。我们三个人互望了一眼,心下都微微一沉。
邪罕借着扒饭的时候说话,“少爷,那头有人一直在朝你看。”
感觉到目光来自我后方,我低着头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林大人说,“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大人依言佯装与邪罕说话看了过去,然后同样轻声告诉我,“不认识。不过看起来非常贵气,不像普通人,而且……”
“说。”
“长得很好看,应该说太好看了,难道没觉察到周围的人都在往那瞧么?”
“这又怎么了。”我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我看到他微微笑了笑,眼里有一分精光闪过,“他的眉目与少爷有几分相似,或者说……与天朝太子有几分相似。”
我微微怔了怔,手不自觉地有些抖。
怎么可能?不会的。
我慢慢地回转头,慢慢地,然后对上了一张精致俊逸的面容。
在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他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他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么?
那双漂亮的眼睛闪着星辰般的光芒,在看到我面容的时候闪过一丝失望,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挑着盘里的菜。
是的,此刻我的外貌已经不像我自己了,我完全可以想象他此刻嘟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非常的惹人怜惜。
我微微有些苦笑。
景毓啊景毓,在这里碰到你,我可是真不知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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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完了完了,我觉得我在写BG文了,竟然这么大费笔墨地来写贤和沁雅,晕了晕了,不行不行,得快点结束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戏。
八
第章
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
“毓会一直陪着贤,永远不变,贤说好不好?”
“贤,我喜欢你,真的,一直都很喜欢你。”
“贤一定要回来,毓会一直等贤,如果贤不见了,毓会来找贤,哪怕把整个世界翻过来毓也一定要找到贤。”
我苦笑。他真的来寻我了,不知道父皇母后知不知道,也不知道宫里头是不是正在忙乱地找他。
毓啊,你还是那么的任性。
白天最终我还是没有去相认,这种情况下哪怕那边坐的是父皇是母后都不能相认。
只是随意吃了几口饭便没了胃口,于是上楼进房躺着,一直就睁着眼睛望着床帐躺着,直至夜幕降临,整个淹没在一片黑暗中。
第二天一大早便起了床,下楼,不期然遇到了同样要出门的景毓和他身旁的几个护卫。
林大人和邪罕是昨天见过他的,自然如常,察尔只是微微顿了顿步子,而沁雅则有些惊讶地看着景毓,惹来景毓有些不快地回视。
我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这样盯着他看,于是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