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就跑。”
龙凤胎长了一副不聪明的样子,说话却相当老练。
杏娘在边上听得目瞪口呆。
边上还被堵着嘴的槿霞也扭动着“呜呜呜”叫了起来。
龙凤胎调整了坐姿,背靠背开始帮对方解绳子。弟弟看了眼槿霞,以为她在怕把她们丢下来,于是就对杏娘安抚道:“外甥女,你别怕,我们解完了绳子就帮你们解。”
杏娘:“……”她被两个孩子救了,心情略复杂。
龙凤胎解绳子动作十分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把手上的绳子解完了,又各自解了脚上的。
姐姐站起来活动了手脚,又蹲下来帮杏娘解绳子。
弟弟脱了身上的外衣,裹在手上,“腾”地走到了窗口,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姐姐帮杏娘解完了绳子,又去扯槿霞嘴上的布,槿霞嘴巴恢复自由,劈头就问:“你们是不是六奶奶娘家的永嘉侯府的小世子和小县主?”
杏娘睁圆了眼睛冲槿霞看过去,龙凤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朝她看了过去,槿霞被他们犀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讷讷道:“六奶奶娘家……有一对龙凤胎,几年前太子娶太子妃的时候,老太太回京,六奶奶带你们来康郡王府,我见过你们。听说,六奶奶娘家婶子是……镇国公府的……”
“按辈分,你们是比六小姐长一辈,”槿霞看了眼还在雨里雾里的杏娘,一咬牙,“你们可能不清楚,我们家六小姐是二房的嫡小姐,我们二老爷去得早,总共就六小姐和四少爷两个孩子,老太太十分看重六小姐。”
站在窗口的弟弟莫名其妙:“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求你们带我们六小姐一起逃,把她送回俞家。”
“槿霞!”这口气怎么听怎么像在托孤,杏娘忍不住去叫槿霞的名字。
“六小姐,我腿动不了了,被抓来的时候,被他们踹断了。”槿霞看着杏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世子和县主不带你,你一个人怎么逃?”
杏娘觉得喉咙口堵得慌,她低下头,开始解槿霞手上的绳子。
姐姐叹了口气,说:“你不必这样,我们原本就打算带着你们一起跑的。我们姐弟在吴州无亲无故,没有俞家,我们回不了京城的。”
槿霞哽咽着道谢:“谢谢……”
弟弟站在窗口,冷不丁说了一句:“他们在门房那里吃酒,院子里没人。”
“再等一会儿。”
撬开吴贵家的那张嘴用了几十板子,可是这老货说话颠三倒四,半真半假,半天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平嬷嬷来看了一回,什么也没说,转头就把老太太屋子里还在瑟瑟发抖地吴梅雪拖了过来,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打五十板子,不死就给我送南巷那边的馆子里去。”
南巷是吴州城里最繁华的烟花巷子,馆子是指那里的暗娼馆,专门收一些不听话的窑姐儿的,是最低档的妓馆。
梅雪当场就被五十板子吓哭了,打小就是被吴贵家的当娇小姐养,她并不知道什么南巷北巷。
吴贵家的却不傻,她脸部充血,再也没有什么侥幸心理,吼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是三太太叫我去做的……”
平嬷嬷把从吴贵家的嘴里挤出来的供词,送到了俞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看完半页纸,就冷笑出声,指着三太太对平嬷嬷道:“把这个小妇养的拖到祠堂去,什么时候找到了杏娘什么时候给她吃饭。”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太太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直到听到一声尖叫:
“娘!”
俞定书搀着跛脚的俞承泽站在门口,俞定书震惊地看着俞老太太,俞承泽脸色苍白,眼神里透出几分茫然和惶恐。
俞定书松开了拽着俞承泽胳膊的手,奔到三太太跟前,张开手臂,昂着下巴冲几个朝三太太扑过去的婆子说:“不准动我娘,我看谁敢动,我砍了她的手。”
这话说得有些毒,倒把要去拖三太太的人骇住了。
老太太皱着眉头在看供词,被俞定书这么顶了一句竟然没说话。
众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大太太忖度老太太可能是后悔方才处置三太太太过严厉才不出声,于是自作聪明要给她找台阶下,装模作样去训斥俞定书:“定书你怎么跟你祖母说话的?你祖母只是一时气话,你怎么可以如此放肆,快过来道个歉……”
老太太看供词看得很快,四页纸片刻就扫完了。供词看得她眼前发黑,抬头扫了眼还在唧唧歪歪地大太太,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大太太立刻噤声。
“真是好啊,”老太太突然笑了起来,冲平嬷嬷道,“这俞家,我老婆子的话,还比不上一个庶房的毛丫头?”
这根本不是在找台阶下,大太太牙根都要咬断了。
“再说一遍,拖下去!”
几个婆子推开了俞定书开始抢人,俞定书上去又咬又打,被人制服了拉到一边,她哭得很凄惨,边上的俞定容姐妹几个从未见过这阵仗,几个小的害怕得大气不敢出。
俞承誉故作镇定地冲俞承翼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搀住了摇摇欲坠的俞承泽,其实是怕俞承泽也跟着妹妹俞定书闹事。
俞承泽两腿发软,他想冲过去和妹妹一起护着三太太,脚却抬不起来,他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六妹妹不见了,老太太审人,揪出了他娘的陪房吴贵家的,怎么查着查着查到他娘头上去了?六妹妹的失踪和他娘有关?可是六妹妹是二房的人,他娘没事去对付六妹妹做什么?
俞承泽瞬间清醒过来,他一瘸一拐地想往老太太那里走,被俞家其他两位少爷抓住了手,只能梗着脖子对老太太叫:“老太太,祖母,我娘没道理要去害杏娘啊,她只是婶子,害了杏娘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你不能凭着一个奴才的话,就直接给我娘定罪……”
俞承泽平时并不掺和在三太太的把戏里头,也没他老子那般没脑子,老太太对他比起俞定书相对要温和许多,当然,也只是相对的。
这会儿听到俞承泽这声嘶力竭地辩解,她眼皮也没抬:“要证据?问你大伯母去。”
俞承誉、俞定容和俞定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母亲,穆冕身为大太太娘家侄子,只觉得脑袋发昏,他大姑是得了失心疯了吧?
大太太差点跳起来,她连忙澄清:“老太太,我同三弟妹……”
“怎么?不想承认你给你的好三弟妹行了多少次方便了?”老太太把“你的好三弟妹”说得特别重,她把供词丢给大太太,骂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是不是觉得你男人当官当得太爽了,想送他去吃牢饭啊?”
除了老太太院子里的人,贴身伺候的丫鬟们早就退了出去。老太太轻飘飘地甩出了几张纸,大太太只好自己弯腰去捡。
她粗略地看完了吴贵家的供词,什么妖魔鬼怪,周氏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婢生女,居然相信这些走街串巷的道婆的鬼话。
大太太怎么也没想到,三太太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是想给杏娘驱邪,把什么福气弄回俞定书身上,连带着平时给三太□□排车出门、给她亲戚派活都成了自己的罪状,她连哭的心都有了:“我并不晓得三太太要做什么,我只以为她喜佛……”
老太太大拇指抵住太阳穴,无奈道:“是我高估了你,你到现在没看出来,我们俞家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吗?”
84、匕见(二)()
不就是二房的女儿丢了吗?还俞家卷进什么事情里头去了……
俞杏娘失踪,跟俞家最大的关系就是会影响家里头几个女孩子的名声,如果老太太不自作主张嚷嚷的到处都是,别人只以为她们俞家丢了个丫鬟,现在好了,老太太不顾快要说亲的大房几个孙女,非要去寻李知州家的麻烦。
大太太一脸懵逼,心里头又觉得可能是老太太想叫家里人卖力气找俞杏娘,故意在吓他们,她问道:“老太太,我们俞家……卷进什么事情里头了?”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莲花教。”
“什么?”大太太身子晃了晃,以为自己听岔了,“哪个教?”
老太太可不想跟她磨叽:“就是你听见的那个。”
大太太白眼一翻,就要往后厥过去。
在边上装不存在的穆冕年轻灵活,赶紧冲过去扶了一把,让他姑姑没撞在椅子扶手上。
俞定容几个反应过来,乌拉拉一群围住了大太太,出于对屋子里气氛的害怕,并不敢大声喊叫,把人扶到了边上的椅子里坐下来。
穆冕在外头闯,三教九流接触得多,指挥着俞定容掐大太太的人中。
大太太没有完全昏睡过去,没用力掐,就醒了过来,惨白着脸,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刚才老太太正在气头上,等气过去了,她就发觉自己处置不当的地方了,于是,指着还在撒泼吵闹的俞定书,道:“我给气糊涂了,那个小的,这事儿她也出了一份力,关祠堂,饿着,饿到杏娘回来为止。”
老太太发话,之前还顾忌着手里扑腾的是俞家四小姐,没敢下死手的几个婆子就二话不说,掏出一块脏布把俞定书的嘴给堵上了,双手反剪到身后。
俞定书的脚没被抓住,开始还能踢人,等到脏布塞进了她嘴里,她就没功夫去踹人了。
也亏得平嬷嬷手下的人能找到这么脏这么臭的布,还随身携带着,一进俞定书嘴里,就熏得这个娇小姐晕乎晕乎的了,听见老太太动真格,说要饿她的时候,她就吓哭了。
孬货!小小年纪不学好,就这点本事,还敢掺和进来,跟她那个傻缺的老娘一道算计嫡房的小姐。
平嬷嬷不屑地看了这个俞家四小姐一眼,一挥手,几个心腹立刻把人提起来,拎着就往外走。
俞定书抬腿又要踢人,走在边上的一个婆子对着她的胳膊狠掐了几下,疼得她眼泪汪汪又哭叫不出来,只能“呜呜”叫着,就这样被带了出去。
三太太这会子顾不上女儿了,她听到“莲花教”三个字先是愣了一会儿神,正要反驳,大太太被吓晕了。
她嫁进来开始,就是大太太这个人长嫂在当家。她没见过老太太年轻时候雷厉风行的样子,但她对大太太这个杀人不眨眼喜欢阴人的嫂子心里可是有点数的。
大太太居然就这么晕过去了,三太太大气也不敢出了。
外头都在找杏娘,老太太自觉自己一个窝在后宅的妇人,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有一件事,她得弄清楚了。
她端起桌上茶盏,喝了口水,问下头装鹌鹑的三太太:“周氏,说吧,怎么和莲花教搭上的,你跟那些邪教的妖婆到底胡沁了俞家什么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说出来。”
三太太缩着脑袋,偷偷瞟了一眼老太太,第一时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否认:“赵、赵仙姑不是莲花教的,我、我跟莲花教也没、没啥关系……”
老太太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她,也不打断她。
三太太受到了鼓舞:“老太太,别的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是我说的这个赵仙姑,她绝对不是莲花教的。吴贵家的开始的时候就帮我找了个道婆,那个死婆子满嘴胡情,没有一句话是准的。后来还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赵仙姑,仙姑在吴州城里也有两三年了,名声颇大,不仅法力高超,还懂得一手医术,不是普通坑钱的道婆尼姑,她救过鲍姨娘,连宫里头的宁妃娘娘也信她……”
“宁妃娘娘?”大太太听到这个称谓,慢悠悠地把头扭过去,看向三太太。
“对,就是宁妃娘娘!”三太太抬头挺胸,扬起了下巴,一脸骄傲地宣布着她这个通天的关系,“宁妃娘娘是鲍姨娘的堂妹,还认了赵仙姑做记名的干娘。老太太你不出门了,不晓得外头的道道,你说,这宫里头娘娘都说灵验的仙姑,怎么可能会是莲花邪教的……”
“我打死你个搅家精!”大太太一把推开了身前在给她擦汗的俞定容,冲过去一巴掌扇在三太太脸上,把她扇得趴在了地上,大太太尤不解气,握紧了拳头跟疯了似的去捶三太太。
“好了。”老太太看着大太太打了一会儿人,出声阻止她。
大太太跪在老太太跟前,眼珠子不停地掉着:“老太太,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周氏这个毒妇居然和莲花教搅和在一起了,我要是早知道,打死我也不敢、不敢……我们家老爷、老爷可怎么办啊……”
厅里头的几个半大小子早就听呆了,不由得放开了抓着的俞承泽。俞承泽维持着被俞承誉、俞承翼抓着的姿势,懂都没动,打了个寒颤。
几个姑娘靠在一起,俞定琴吓得哭了起来,她问俞定容:“姐,我们是不是要被杀头了,我不想死,我不要和芸娘一样……”
和莲花教搅和在一起,是要杀头的。
据说这莲花教是前朝皇室和景皇后所出的一双公主南逃后所创,搞的就是反梁复国的宏图霸业,后来因着手段险恶、善于哄骗人,在民间素有“邪教”的称号。
吴州城里上一任的知州太太,就是和莲花教的人搭上了关系。一家子,全部被押回京城,14岁以上男丁全部被砍了头,女眷倒是逃过一劫,被冲作官婢了。
俞定琴小时候和前知州家的一个唤作芸娘的小姐因为抢东西引发过争执,互相看不对眼。有一年元宵天没黑就闹着出去看灯,奶娘抱着她路过知州家门口,正好看见前知州家人被官兵像牲口一样赶出来,里头就有这个芸娘。后来听说前知州家人被砍头,她就以为这个芸娘一道死了。
不过,对于她们这样的闺阁小姐来说,充作了官婢,比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在场的人被俞定琴说的那句“杀头”吓着了,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三太太却梗着脖子不相信:“我说你们怎么说不通呢?赵仙姑不是莲花教的,我们拜的是佛祖菩萨,不是莲花老祖。好叫老太太知道,儿媳妇我虽然糊涂,但也没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莲花教又是哪个?”外头传来二太太未时的声音,她裹了一件带毛的披风,脸色惨白地被胡妈妈扶了进来,她拿出一个绞成几瓣的香囊,摔了三太太一脸,“不是莲花教,你给杏娘的香囊里头,怎会有莲花教的标记!”
莲花教的标记,是一朵含苞欲放的并蒂莲花,两个花苞一红一白。
香囊厚实,里头有几层布,绣着并蒂莲花的那一块布,就在香囊的夹层里头。像俞家这样的人家,荷包坏了便换了,也不会把香囊的布一块一块拆了看。
二太太对老太太说道:“若不是杏娘说香囊有股味儿,闻着不舒坦,把香囊里的东西剪了一点给了胡妈妈。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好,大夫换了几个,今儿来的是个女医,进了内室,胡妈妈想起来了,拿出来给女医看,女医说上头有□□,我叫胡妈妈去杏娘房里头拿了香囊绞了,发现里头还有这东西!”说着,小声啜泣起来。
“□□?”大房几个姑娘吓坏了。
三太太自然不会承认:“魏氏,你少血口喷人。哪里是什么□□,是雄黄,现在的俞杏娘根本不是你的女儿,是个妖物,俞杏娘以前是个哑巴,现在能说会道,很明显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着了,那妖物不仅占了真正的杏娘的身子,还用妖术抢了我们家定书的福气……”
“我呸!”二太太走上前一口唾沫啐在她脸�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