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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所以说,你是拐不着俞定妍,才特地来诓我的吗?
杜鹃把磨好的墨送了上来,杏娘拿了一支笔就要写字,俞定琴苹果咬到一半,看见她的动作一慌,咬着苹果就冲过来,把笔夺走了。然后,在杏娘疑惑的眼神下,把苹果从嘴里头拿下来,埋怨道:“六妹妹,我原来只以为你不聪明,现在看来,确实是太笨了!你怎么就不想想,这是我娘罚我抄的,你这样提起笔就写,我娘发现了笔迹不一样,我不要被她骂死?”
“啊!”
俞定琴很鄙视地看了她一眼,下巴一抬,道:“我也晓得,我的字仙风道骨,自成一派,落笔行云流水,你定是模仿不来的。”
“呃?”
“所以你三姐姐我,想出了一个谁也挑不出错的好法子,”俞定琴洋洋得意,“我把每遍《女戒》的开头都写好了,你只要负责写中间部分,把我们两写的掺和到一块儿,一大摞纸,她翻了前面的,就没功夫看后面的了,肯定发现不了。”
“哦……”
杜鹃在边上看见自家小姐又是骂人又是吹捧自个儿,杏娘完全插不上什么话,就怕她跟前一个来的五小姐俞定妍一样跑了,连忙在边上补救,轻声对杏娘道:“劳烦六小姐了,前儿个闹的事连老爷都晓得了,写了信回来,这回大太太发了火,说要三小姐长点记性,才想出了这么个既磨性子又帮着三小姐长学问的法子,一举两得。奴婢们都不识字,想帮三小姐也使不上劲,只能请五小姐、六小姐担待了……”
杏娘哭笑不得了。大太太想得挺美好,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耐不住她这个三姐姐,念书打滑、说话不看场合,偏偏捣鼓起这些歪门邪道来,一等一地厉害。
杜鹃把俞定琴连夜赶制的《女戒》开头给杏娘拿了出来。
杏娘打量了一下俞定琴的字,虽然俞定琴名义上是跟她和俞定妍一道进的女学,可是看这字的模样,明显不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大太太没有魏氏“才女”的名头,但是在子女的教育上,还是有模有样的。
杏娘再次拿起笔,蘸满了墨水,开始写字。
俞定琴吃完了苹果,靠在榻上看着杏娘忙活,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杜鹃觉得客人帮忙抄写,主子在边上休息,这事儿忒不厚道,开口劝道:“三小姐,你……”
俞定琴袖子一甩,直接打断她即将出口的、没完没了的唠叨:“你出去。”
“三小姐……”杜鹃想再说话,俞定琴脸一板,看了她一眼,口气冷了下来:“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到外头守着,有人来就大声通禀。”
“是……”
“六妹妹……”杜鹃一出去,俞定琴就起身,到了杏娘跟前,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主仆两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她们的对话,杏娘是全听全了的。她总觉得,俞定琴把杜鹃支出去,是有话跟她说。不过,她还是沉住了气,装作什么都未觉,看了她一眼,不经心地说道:“三姐姐,你别担心,我娘天天让我抄这些东西,我写字快,今天能帮你抄掉好多的,明儿个再……”
“不是这事儿!”俞定琴粗暴地打断她,吼完,发现自己态度过激了,对着杏娘,又尴尬起来,“那个……六妹妹,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事儿……”
杏娘问道:“三姐姐,那到底是啥事,你……”
俞定琴很烦躁地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抓耳朵,几个来回之后,捧着脑袋大叫起来:“啊——啊——”
杏娘吓了一大跳,外头的人也听到了声响,帘子一晃,杜鹃的头探了进来:“三小姐……”
俞定琴回头骂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杜鹃满脸狐疑地看着杏娘,脚步却一刻不停地想要跨进来:“奴婢方才听见你叫……”
“杜鹃,”俞定琴说话的语气不善起来,“你别忘了,春桃也是我娘亲自挑的。”
杜鹃第一次见着自家小姐用这样的表情跟语气跟她说话,想到自己的前任一等丫鬟春桃,心里打了个突,行了礼,连忙退了出去。
杏娘把笔放了下来,俞定琴等杜鹃的影子一消失,就冲到了书桌后头,一把拽住了杏娘的胳膊,拉着她到了里边榻上,坐了下来。
“三姐,发生什么事了?”杏娘这回是真好奇了。
俞定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咬着嘴唇好一阵犹豫,最后干脆把脸一扭,轻声道:“六妹妹,我问你个事儿,姑妈走之前,去过你们那里吧?”
杏娘点了点头:“去过,那天杜鹃正好来找我。”她想了想,又说道:“清澜表哥也来了,之年表哥和蕙兰表姐倒是没见着人。”
俞定琴“嗯”了一声,扯着自个儿的衣角,问道:“那……那他们上你们那去做啥的?”
做啥?宋姑妈自己跑进去跟她娘说话了,谢清澜陪她钓鱼,然后再放生,做了一堆无用功。
杏娘琢磨着,这个俞定琴到底是想问宋姑妈还是谢清澜……
“哎呀,六妹妹!”俞定琴看她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太直接,让杏娘发反感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全部抖了出来,“这样遮遮掩掩说话真是难受得紧,我也不瞒你了,我娘让我跟你打听打听,宋姑妈这回走得这么匆忙,还把四哥给带走了,是不是跟二婶合谋什么事?”
“合、合谋?”杏娘嘴角一抽,结巴了。
“这是我娘的原话。”俞定琴很严肃,“她让我套你话来着,说以后要让我锻炼起来,最好快点变聪明了,她好再教我怎么管家之类的。”
所以说,是大太太想培养女儿的宅斗技能,选了杏娘做试金石,没想到,俞三姑娘一个没憋住,反把自个儿老娘给卖了。
杏娘咽了口唾沫星子,此时突然有些同情起大太太来,也庆幸自己遇上了俞定琴这么个傻大姐,虽然她脾气坏了点,霸道了点,在这个宅子里头,看在别人眼里头是旷世奇葩了点,却是活了两世的杏娘心中,最正常、最不妖孽的存在……
她试探着问道:“三姐姐……你……你告诉我这些,被大伯母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她更想告诉她,你原来套不到话,现在这样干了,就更加套不到话了。
俞定琴听到杏娘的问题,却满不在乎地回道:“这有什么,反正我娘老嫌我没二姐聪明,也不在乎多被她骂一回了。到时候,我就直接跟她说,我忘记问你就成了。”
杏娘侧过头去看她,俞定琴一跟杏娘坦白完,整个人就像是解决完了生理大事一样畅快,嘴巴又痒了起来,顺手拿起一根香蕉,拨了皮就嚼了起来,这会儿正大口大口吞咽着,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
看着倒不像是装傻充愣,更不像是在演戏……
杏娘松了一口气,又怪自己太过无聊。其实吧,三小姐是否大智若愚,都跟她无关,横竖宋姑妈和谢清澜之事,也不是什么国家一级机密,大太太之所以至今不晓得,估计也就是老太太认为跟她无关,再有就是顾及宋家和伯爵府的面子,不想告诉她。
杏娘笑了起来,半真半假地说道:“其实那天去我那天一直跟清澜表哥钓鱼来着,姑妈把我们两个支开了,去找我娘。我哥后来跟我说,这件事似乎与我外祖家有些干系,具体情况,他们也没告诉我。”
“哦……”俞定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完全不在意,把最后一口香蕉咽了下去,眼珠子转了转,回身拉着杏娘的手,使劲摇了起来:“好妹妹,听说那个……谢家表哥送给你一个漂亮盒子,旁人都没有的,那里头装得是什么?可能说与你三姐姐我听听?”
“里头……”杏娘想到了某个被放在角落里积灰的盒子,顿时一阵无语,有人会相信,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加起来,还不如盒子上一块木头贵重吗?
两个人悉悉索索说着话,外头却吵了起来。
先是杜鹃大喊:“二小姐,你怎么来了?”接着,便是拦住来人,不让人进来的话:“二小姐,大太太吩咐过,你与三小姐不得见面,你不能进去……”
俞定容大吼一声:“滚开!让我进去!”
杏娘转头去看俞定琴,俞定琴吓得脸都白了,忐忑地看着杏娘:“自从那日我跟她吵了一回,被崔先生和娘罚了之后,我还未见过她,她今天过来想干啥?”
不等二人想出个所以然来,外头杜鹃就道:“二小姐,还请不要为难奴婢,大太太若是知道了……”
俞定容半天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杏娘听到她压抑的声音:“好,我不进去,俞杏娘在里面吧?你去把她喊出来。”
找她的?
杏娘愣了一下,还不等她回神,俞定琴就低叫一声“坏了”,从榻上跳下来,抓住杏娘的手,边打量这间书房,边自言自语:“藏哪里好呢……这破地方,也没个屏风……没床,不能钻床底下!”
杏娘吃了一惊:“三姐姐,我现在不在写字,二姐姐不会知道我们……”
“这关写字什么事?”俞定琴翻了个白眼,“六妹妹,你怎么就那么傻啊!二姐姐跑我这来找你,肯定是和清澜表哥脱不了干系!她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你不躲,难道还等着被她活剥不成?”
谢清澜……
杏娘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俞定容的醋劲,不至于这么大吧?除非谢清澜恋童……
俞定琴正四下寻找着,外头一声尖叫,一只手伸进来,负起地掀起了帘子,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杏娘和俞定琴站在原地,看着俞定容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二、二、二姐,你、你、你……想干嘛?”俞定琴下意识地站到了杏娘前面,慢慢地、一点一点的把杏娘往自己后头拽,杏娘看着她的后脑勺,先是一愣,接着慢慢地低下了头,顺从地躲到了她身后。
俞定容见两个个头只到她腰间的小女孩,像见着了洪水猛兽一样避着她,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想起今日听说杏娘来了,自己带着人一路横冲直撞过来的情形,顿时尴尬不已。当下便放缓了语气,强挤出了笑容,道:“我寻六妹妹……有点小事。”
“啥、啥、啥事?”俞定琴边抖边问,“你说吧,六妹妹听着呢。”
俞定容眉头一皱:“六妹妹随我出来,到我房里,我们慢慢……”
“不行!”俞定琴拔高了声音,直接打断她,“就在这里说。”
俞定容瞠目以对,恨不能将她塞到哪个角落里去堵了她的嘴。
俞定琴抓住杏娘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却不想让她姐姐看出她的不对劲,不服道:“不能在这里说,难道姐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才要藏着掖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不知从何时起,原本跟着俞定容一起进来的丫鬟们已全部退了出去。
大房的丫鬟婆子果然比她们二房会看眼色,动作又轻又利索。
杏娘正胡思乱想着,那头两姐妹互相瞪了许久,俞定容终究敌不过以赖皮著称的俞定琴,一咬牙,道:“六妹妹,听说清澜表哥走之前,给了你一个檀香木的盒子?”
他母亲的!她就知道,那个破盒子就是来给她惹麻烦的!毛好处没捞到,还被人惦记上了!
杏娘深吸一口气,道:“是的,有一个盒子。”
俞定容眼睛一亮:“清澜……表哥,可有对你说什么话?”
说什么话?他们一起钓鱼,说的话多了去了,俞定容问的,肯定不是那些。杏娘看了她一眼,弄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却还是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杏娘的动作,让俞定容脸色瞬间变白,她又问道:“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杏娘再次摇头。
俞定容再也控制不了情绪了,怒道:“那盒子现在何处?”
送我的东西,自然在我手里了。杏娘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二姐弄晕了:“那盒子现在在我那里,青菱帮我收着了。”
“你没带过来?”
“啥?”杏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俞定容却又问了一遍:“你为何不带过来?”
带过来做什么?展览?
俞定容口气里的理所应当,让杏娘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她硬着口气回道:“妹妹不知二姐姐的意思,今天杜鹃来,并未说你要看那盒子,我便没带过来。”礼物是送给她的,这又不是原始社会,还要大家一起把吃的喝的放进一个仓库!
俞定容差点背过气去,抬起头,却看杏娘冷着一张脸,她也顾不得了,只轻声诱哄了她,道:“六妹妹,这些事情,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许是中间有什么偏差了,你且听我说一声,那檀香木盒子实在是重要,不是你们平时随意耍玩的小玩意儿。”
杏娘从俞定琴身后走出来,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直把俞定容看得寒毛直竖,面露尴尬之色,才缓缓道:“二姐姐,你是在说笑的吧?盒子里装了几十根五色发带,还有几条木头刻的小鱼苗,我娘和我哥都看过了,都没瞧出来有啥重要的。”
俞定容的脸色,慢慢地有红到白,再到青,最后逐渐转紫。
“那个盒子是不是有我手那么大?”
“不是,”杏娘忍住挑眉的冲动,“比二姐的手大上许多,有二姐三只手那么大。”
俞定容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用手撑住了墙,才险些站住了。
俞定琴没见过姐姐这么失态,却终究是她的亲姐姐,当即松开了杏娘的手,往前走,边走嘴里边关心道:“二姐姐,你怎么了?”
俞定容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色颇为古怪,有喜有惊,更多的是羞恼。
她出声喝住了俞定琴:“我没事。”复又对杏娘语无伦次道:“六妹妹,对不住了……我弄错了……此事勿要对旁人提起……二姐姐日后,定会……定会承你情!”
说罢,夺门而出。
只留下杏娘与俞定琴面面相觑。
俞定琴嘀咕了一声:“二姐姐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杏娘也是一脸无语:“我也不晓得。”
大太太陪老太太说了会子话,等老太太面露疲态,便寻了个借口,出了朝晖苑,往自己的住处走,行至半路,俞定琴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从拐角处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到了随行的婆子身上。
婆子惨叫一声,两个人滚作一团。
大太太脸上立刻晴转多云。
大丫鬟燕月忙向随行队伍里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把跌得四仰八叉的两人扶了起来。
燕月过去答了一把手,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
那小丫鬟许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方才摔蒙了,一直没出声,这会子被燕月一问,再看看大太太的脸色,眼睛一红,带着哭腔道:“二小姐……二小姐冲到三小姐屋里去了……杜鹃姐姐让我速来回了大太太……两位小姐怕是要……要……”打起来了。
如果说,大太太对三小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么,二小姐就是大太太的眼珠子。
燕月看了一眼大太太,此时,她的脸上,已经再寻不到平时的一丝温柔谦和之色。
大太太带了人回到院子里,第一件事便是遣人把俞定容找了过来,屏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