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破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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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 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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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历十二年,汴宋节度使李灵曜叛变,淄青平卢军节度使李正己乘机占领曹、濮、徐、兖、郓州等五州,加原有淄青等十州,共有十五州,将首府由青州迁至郓州,淄青的势力达到鼎盛。建中二年李正己病死,其子李纳封锁消息,自领军政。八月始发丧,请袭父位,长安不许。李纳派高彦昭守濮阳。十月,李纳攻打宋州,遣其将王温会同魏博将信都承庆共攻徐州,徐州刺史李淆率兵抵抗,朝廷命宣武节度刘洽(即刘玄佐)与神策将曲环增援徐州,大败李纳,打通东南漕运。

    倪家助李淆起兵对抗李纳,致使李纳兵败,丢失了徐州,这段恩怨就此结下,至于是倪家暗助李淆背叛李纳,还是李淆胁迫倪家反叛,却因李淆已去长安,倪家被灭门而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相公接掌淄青帅印后,给铜虎头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彻底清算倪家,一夜之间倪家上下三百九十六口葬身火海,累代积攒的财富也在一夜间化为灰烬。倪忍是倪家家主倪雅奇与一个扬州歌姬生的野种,不入倪家族谱。倪雅奇死后他读书不成,改习武艺,后犯禁杀人,在淮南无处容身,相公见他可怜这才收容他在内军,一直信任有加,可恨白眼狼儿养不熟,他一心想着为遗弃他的家族报仇。”

    李茂问道:“这是事后查明,还是预先就知道?”

    高沐笑道:“你不该怀疑铜虎头的侦听的本事。”这倒也是,铜虎头无风尚起三尺浪,又岂会对这样一个有问题的人听之任之呢,李茂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味。

第164章 当家的甜头() 
“孙搏虎用重金收买了他,给他配了助手,又送了金蟾霜和定海针,哦,就是那支中空的钢针。倪忍自度无法接近相公,就色诱骗朱婉儿为内应。但他的火候到底还是差了点,被朱师傅一眼看穿,朱师傅的忠诚你无须怀疑。相公决定将计就计,揪出孙搏虎,再顺藤摸瓜把潜伏在郓州的虾兵蟹将们来个一网打尽。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眼见败亡,竟倒打一耙把朱师傅卷了进去。”

    李茂道:“朱师傅也参与了此事?”

    高沐道:“坏只坏在一句话上,那天他劝朱婉儿走时曾说‘早点出去,今日不同往常’。他知道我们的计划,情急之下说了这句话。倪忍供认婉儿姑娘是他的同党,那些人就揪住这个不放,污蔑说朱师傅是在为她通风报信,朱师傅是百口难辨。”

    李茂感到脊背上有些发冷,朱三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只要高沐肯为他证明,顶多不过是一个无心之失,断不至于把命丢了。高沐说的“那些人”究竟是哪些人竟让李师古如此忌惮?连追随他几十年,忠心耿耿的家厨都不管了?

    “朱师傅难逃一死,谁也保不住,他自己也认命了。你若不能跟朱婉儿切割开来,便是他们的同党,仅此一条就足以要了你的命。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办。”

    李茂道:“你要我怎么跟她切割,我跟她不过刚刚认识。”

    高沐道:“这个简单,你去杀了她。”

    一言既出,站在李茂身后的卫士同时向前跨出一步,利刃出鞘,呛啷有声,此刻只要李茂说个“不”字,便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沉默片刻,李茂道:“她是夫人身边的人,年少无知被人利用。既然朱师傅必死无疑,何不让他把所有罪孽都扛下来,放她一马。”

    高沐目光犀利地问道:“你看上她啦?”

    李茂道:“是。”

    高沐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鼠须,眯着眼笑了起来,说道:“自然也有变通之法。”他吩咐左右道:“随李押衙去缉拿反贼朱三,不得有误。”众人轰然应诺。

    按高沐的说法,朱三是他所设局中的重要一环,因此也陷得极深,小松林刺杀案后,朱三的死活只在一念之间,这一点朱三心知肚明,李茂带人闯进朱三宅邸时,前锋军士已经将朱家家人全数拿下,奴婢跪在前院,家人跪在后院,独独朱三一个人还留在他自己的书房里,门里门外有六名监押的他的卫士,朱三的刀用的很好,不过只用来切菜,杀人他不在行,有这六名卫士足够。

    李茂进门时,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把老旧的银质汤勺。李茂提刀站到书案前,示意左右退去,卫士却置之不理。朱三闷声说道:“李押衙武艺最好,有他在我跑不了。”卫士闻言这才退出。李茂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他面前摆着一只陈旧的木箱,发黄变脆的麻布衬里上生着几处霉斑。擦拭完手中的银勺,朱三小心翼翼地把它和箱子里的一把柳叶形的解骨刀摆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一把铜柄长勺,一边擦拭一边像老朋友聊天似的跟李茂说:

    “为人须守本分,我这一辈子都很守本分,老了老了却糊涂了一回,就落得个身死名裂,连累家人的下场,你说我是何苦呢。”

    李茂道:“你有什么冤情可以向节帅面呈。”朱三呵呵一笑,没有答话。两名卫士拿着铁镣铐从外面走进来,故意把镣铐抖的哗啦哗啦响,李茂瞪了那卫士一眼。

    卫士却没有退却的意思,朱三叹了口气,低着头说道:“押衙为公事而来,不必为难。我活这么大岁数,虽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却享尽了荣华富贵,我不亏。这辈子我做的唯一一件遗憾事就是没能狠下心把婉儿给你做妾。这事若是成了,她或者就可以免除这场灾祸。”这是他的实心话,若在一个月前把朱婉儿配了李茂做妾,倪忍便无机可乘,他也不必因为侄女而被高沐利用,最后落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李茂听来却很诧异,有心问个究竟却被身后卫士死死盯住,默了片刻,他又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朱三摇摇头,把擦拭的光闪闪的长柄铜勺放入那个内衬精美,表外磨损严重的木箱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封了箱子,捧起来郑重地交到李茂手里,说道:“这是我师傅传授给我的,请你转交给婉儿,我弟子中无人能受我衣钵,这门手艺将来就靠她传承了。”

    李茂道:“我会转交给她,不使这门手艺失传。”

    朱三说完对拿镣铐的卫士说:“容我更衣。”

    未几,他换了一身很体面的新衣,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用了一支珍贵的象牙簪。卫士将他双手锁住,架着他从容离去。李茂搜检朱三的书房,在更衣内间的书案上发现了一碗尚飘着一缕热气的黄汤,看汤色像是黄茶水,用银针一试,汤里含有剧毒。朱三本来是准备自尽的,得到了李茂对朱婉儿的承诺后,这才放弃。

    出门时有卫士盯着李茂手中的木盒看,李茂只得打开盒盖交给他们检查,那一刻他心里充满了屈辱、愤懑和无处发泄的憋闷。

    步出朱家内宅,随行的一个卫士问李茂如何处置他的家人,李茂心里正含着一股愤怒,他很想说“如何处置,用得着问我这个傀儡吗?”话到嘴边他忍住了,牢骚谁都会发,发这样的牢骚只能证明自己的幼稚。他调理了一下情绪,目光依次扫过众卫士的脸,却发现他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在自己的目光注视下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仅仅是刚才他们还敢公然与自己对抗,片刻之后他们又对自己如此服从,促使这种改变的正是朱三,朱三是块试金石,试出了李茂的忠诚。李茂对李师古的忠诚早在小松林已经得到了验证,现在是证明给谁看,只能是高沐!

    李茂相信只要自己说声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满院的人杀个精光。反之若他说声放,卫士们也会立即把人放掉。这是他手上的权力,经过考验刚刚取得的权力。赋闲一个月后,李茂再次尝到了手握权力的甜头。

    “把人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这十个字吐出,李茂忽然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穿越到这个时代已有些年头,总体上来说也算混的不错,但官当的再大,自己的命运却也不由自己把握,做捉金使也好,走引使也好,行营军料院使也好,乃至孤山镇的镇扼使,表面的风光掩饰不了身为傀儡的内底,官凭下的权力既改变不了别人的命运,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的命运在别人掌握的同时,终于也拥有了掌握别人命运的资格。

第165章 抄家() 
朱三的死把他拖入一张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严密大网中,这张网一度裹的他喘不过气来,让他恐惧且看不到希望,但时日稍久他就觉察到这张网的好处,它给他以安全、依靠、信心和无穷的力量,他欲拒还迎,明知不妥却还是一步步地陷了进去。

    他在自我矛盾中完成了人生的又一次蜕变。

    倪忍在大牢里熬了一夜刑,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天明时分趁守卫松懈,咬断舌头,失血而亡。随即高沐根据他的口供在郓州城里展开了一场规模浩大的搜捕行动,凡是跟倪忍和朱三有沾连的人通通难逃厄运,或被逮入大牢,或神秘失踪。

    郓州的居民在一片惊恐中也慢慢知道了郊外小松林里发生的一切,在郓州李师古就是天,有人刺天,该当此罪,至于他们遭遇的烦扰,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人心在手,高沐彻底放开了手脚,搜捕的规模越来越大,波及越来越广,终于闹到内外人人自危的地步。

    高沐这是在借机清除异己,他跟李师古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他清除的异己中有很多也是李师古所忌恨的,李茂推断高沐能掀起这场风浪至少是得到了李师古的默许,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此刻想脱身又谈何容易?浊流已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不杀他人就又可能被他人所杀。一旦被核心所边缘,厄运随之即将到来。

    朱三已死,死无对证,他的几个弟子就成了有心人眼里的香饽饽,万达山第一个跳出来指证朱三跟刺杀案有关,举出案发前朱三的种种诡异行径,他把矛头指向两个不服他的师兄弟,二人饱受酷刑后胡攀乱咬,更多的人被卷进来,或死或攀诬,这个雪球于是越滚越大。为了阻止这架绞肉机继续吞噬人命,李茂在审讯疑犯时用刑酷烈,一连审死了六个人。

    绞肉机停止了工作,李茂也因行为不当被责令闭门思过,但高沐并不想给他躲清静的机会,李茂闭门只一天就被放出来戴罪立功。

    朱三只是一个厨子,虽然深得李师古的信赖,但要想行刺也是困难重重,李师古信任任何人都是有限度的,高沐据此判断在节府内一定有内鬼跟他应和,他要李茂把这个内鬼揪出来。这简直是一个没办法完成的任务,除非昧下良心颠倒黑白。

    李茂一夜愁白了头,一早,青墨发现他满头白发吓了一大跳,赶紧磨刀打水给他剃了个青皮光头,李茂见青墨的嘴唇上起了个燎泡,打趣道:“来日方长,悠着点。”青墨苦笑道:“哪还有那心思,白天杀人晚上做噩梦,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摩岢神通道:“高判官给的期限只剩一天,怎么办?”李茂吐了口气,说道:“求老天保佑吧,看看今天有没有人主动跳出来。”

    青墨道:“事关身家性命,谁肯自己跳出来找死。”

    李茂指着刚剃的头,说:“握刀把子的尚且愁白了头,那些引颈待戮的又能轻松到哪去。今日上午谁也别处去,让他自己跳出来。”

    祝香送了早饭过来,却谁也没胃口,祝香的眼圈发黑,这几天青墨噩梦连连,总是半夜把她吵醒。苦苦地熬了一上午,节府内外风平浪静,幕僚书吏们战战兢兢地出出进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

    眼看过了正午,青墨忍耐不住了,他闯进李茂值房,言道:“与其自己死,不如随便抓个替死鬼,酷刑之下,谁能不招?”李茂在练字,一上午写了五百个静字,心却仍旧在烈油中烹煎,听了青墨这话,他提笔做凝思状,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

    石空突然闯了进来,兴奋地叫道:“严纨跑了。”

    “跑了?!跑的好!”

    “好1”

    “正好。”

    严纨,谁人能想到那个胖乎乎、色咪咪,善于阿谀奉承,贪财好色却据说胆小如鼠又蠢笨如猪的严纨竟会有胆量勾结刺客谋害节帅,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严纨是接到都押衙薛英雄要告发自己的消息后仓皇外逃,严格的说他牵扯的是一桩受贿案,受贿这种事李师古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一个贪污受贿的人多半没有太大野心,有这个把柄在手,随时可以惩办他,自然不惧他不顺服,若是闹的太过分或囊中羞涩,还可以杀一两个拿来提振一下军心士气顺道充实府库。

    但眼下这个酷烈的环境,被人揭发贪腐便是死路一条。严纨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正在罗织罪名准备借机办了薛英雄等人,想到去了薛英雄这颗眼中钉,节府以后再无敌手,严纨兴奋的半夜睡不着觉,一向办事不认真的他这回却认真起来,他召集人手罗织罪名,左右推敲,务必要办个铁案出来,让薛英雄万劫难复。

    悲剧就此发生,严纨的认真耽误了太多的时间,薛英雄抢先发难,向高沐举报严纨贪腐,证据是没有的,只有道听途说,高沐在举报书上判字说:虽说不免捕风捉影,但或者也不是空穴来风,查一查。严纨闻报,仓皇出逃。

    严纨一向被认为是青州王家的傀儡,王家管着淄青的盐场,收着丰厚的盐税,还拥有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护税队,在青州苦心经营四十年,根深蒂固。当年李正已将淄青首府由青州迁移到郓州,据说就是因为忌惮王家势力太大。

    严纨出城跑了八里地被李茂追上,自知难逃一死,拔刀自尽,在脖子上割了一刀,手软皮硬,没有成功,被青墨拖下马按在地上,往嘴里塞了两把土防止他咬舌自尽,一时捆了个结结实实。严纨的逃跑触怒了李师古,他将人交给薛英雄审讯,后者抖擞精神,苦干了一天一夜,终于让面软嘴硬的严纨吐露了真相。

    真相令人震惊:严纨受某人指使与刺客联手,准备刺杀李师古,另立他人为节帅,至于幕后指使者是谁,事涉机密,只有寥寥数人知情,并不对外公开。

    真相肯定是真的,幕后人物为了隐瞒真相,冒着巨大风险派刺客在戒备森严的军府大牢里结果了严纨的性命。

    严纨虽死,罪不可恕,抄家灭族,接踵而至。

    奉命抄严纨家的是李茂。

    没人怀疑这是一份美差,事实也的确如此,严纨家里财富堆积如山,仅花椒就收藏了三千三百石,铜钱堆满了整整五间屋子,天长日久,穿钱的麻绳都沤断了,铜钱撒了一地,为了清点数目,临时从内军营征调了八十名士卒,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才点出数目,因为工作量太大,好多人的手都被磨破了。

第166章 抄家(2)() 
严纨的宅子有五进,左右各有两座侧院,宅后修有一座占地十亩的私家花园。布局严整、宏利,装饰奢华、张扬,比节府更胜几分。严纨的妻子赵氏,一个肥胖豪壮的妇人,带着两个酒色过度而显得干瘦的儿子跪迎在仪门外,那妇人见了李茂猛扑过来,抱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的丈夫是遭人陷害,请李茂高抬贵手。

    两个卫士冲过去,薅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把她摔开,冲着肋骨猛踹两脚,末了又吐了口浓痰在脸上,妇人翻着肚皮躺着哼哼,她的两个儿子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仪门内到正堂的甬道两边跪满了严纨的侍妾和家妓,一边三排,总数不下百人,家门破灭,众人表情不一:哀伤者有之,这类人多是严纨的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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