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无片缕的稚嫩婴儿高高举起,猛然一掷。
小孩就这样被她抛了出去。
婴孩凝空之际,似乎也感到了命运的不公,即将坠入永恒冰冷的地狱。
又或许是感到了这危险来临,她“哇”的一声。
终于破开嗓子。
啼哭,高亢稚嫩的啼哭声传得极远。
这瞬间,水草下的易少丞,心弦紧绷。
从头到尾,他算是完全懵了。但要杀死婴儿这件事情,依旧触动易少丞内心深处某块柔软的地方,他想要立刻去救这孩子,但却知道,自己只要有半点妄动,一定会被船上之人联合击杀。
咚!
落水之声。
易少丞走神之际,婴孩也同时落水,啼哭声戛然而止。
这小小的身影,在沉浮之间,却又吸进一口气,啼哭声变得苍白无力,再次被水呛了回去。再然后,就看到远处嫩白的小身体,渐渐随着水波朝远处流淌。
水面恢复常态,亘古不变,静静流淌。
这婴孩也不再有任何挣扎,或许她此刻睁大双眼,望着苍茫水下,那里只有袅袅婀娜的水草,宁静祥和。
单凭这小小柔弱的身体,无论怎么挣扎,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命运也许本来就不该去抗争,像自己,远遁他乡,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只为活命而已。
“命……”
易少丞想到这里很难受,心头哽着,然后潸然泪下。
然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此刻船上,适才那女护卫将一张大弓连同箭矢,递给了这位滇国长公主。
公主挽弓搭箭。
吱嘎嘎……三个呼吸后,这张百石强弓被玉葱似细腻美丽的手,拉至满月。
而瞄准方向,正是那婴儿。
第六章 滇国公主
“够了……真是够了!她不过是个连溺水都无法救自己的孩子!”易少丞心中狂吼,眦目欲裂,触目惊心地看着,却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水底下的手握的嘎嘣作响。
但让他更加没想到的是,那寒冷锋利的狼牙箭头上宛如黑夜明灯,逐渐亮起。
片刻后,这箭头变得如同一个小太阳。
“竟然将箭注入了内力!”易少丞看到这里,心头的愤怒已如火山般即将喷发,百石强弓,狼牙箭头,再加上内力,这一箭若是射出,三百步能射穿十个大汉重甲步卒……
然而这样的手段,现在仅仅只是用来对付一个婴儿。
一个婴儿,一个才出生没多久,看过这世界没几眼,如今落在水中已然认命的婴儿!
“这婆娘好生恶毒。”易少丞心弦紧绷,死死盯着,暗想这该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做到这样,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最后,他又感叹命运不公。
可是他听到船上传来的下一句话,那压抑到极端的愤怒都变成了冷笑。
“殿下,您与她的姑侄情谊,源远流长,就像这河水一样,终究会留到尽头。若您不愿意动手,请让手下代劳。”
女护卫看着主上,担忧地说道。
箭矢上光芒迅速暗淡,弓箭被甩落甲板,滇国公主转身一掌甩出。
啪!
寂静的夜色,这一声格外响亮刺耳,两岸适才方响起的虫鸣,忽然没了。
“是否觉得,我大滇国焱珠公主之位,你也可以代劳呢?”
女护卫脸庞立刻红肿起来,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属下不敢,属下该死!”
“哼,念你追随我已有十年,忠心不二。但若有下次,你死不足惜!”
滇国公主目光凶厉的看了一眼女护卫,转过身,目光再看向茫茫水域,眼中却多了一丝疑惑与不安。
只听她轻声念道:“奇怪,这水流并不湍急,怎么一晃就不见娇儿的影子呢。”
原来,就在她们两人这段谈话的过程中,那女婴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滇国公主又觉得担心明显是多余的,这浩渺水域,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
滇国公主望着这空寂的水面,心里泛起一丝丝悲凉之意,自己又何尝没有过这种切肤之痛呢?只要身为皇家子嗣,命运从一诞生开始,就再也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有些人会成为九五之尊,而有些人,终究只是瓦砾而已。
这感慨转瞬即逝,焱珠公主并没有在舟头多作驻足,而是甩手回身,前往船舱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大船调转方向,缓缓开离。
……
易少丞从水中露出脑袋,怀抱着刚刚救来的女婴,腿脚发软的朝岸边河滩跑去,有时候还要滑一跤。
等到了前面的芦苇丛,易少丞快速将这女婴的腹腔压住,微微用力,控水,想让她把水全部呕吐出来。
“你倒是醒醒啊,铎娇?小公主?……”
“小公主?”
“哇哇……你不能死啊。你要争气啊。”
小孩早就闭气过去了,身体也因为泡在冷水里,凉飕飕的,易少丞根本就感觉不到这孩子还有什么脉象。
可易少丞又不死心,他眼眶里泛着泪花,仿佛只要这孩子死了,自己的某种希望也就坍塌了。
结果是无论易少丞怎么努力,这孩子都没有复苏的迹象。
这样娇小的婴孩,眉头紧皱,似乎才初到世间,就已经厌烦了人世。
“唯一能救她的方法,便只剩下元阳纯力!真是在逼我……”
易少丞的眉头,也和这女婴一样,紧紧皱起来,他提到的元阳纯力,是一种对于每个修行者都视若生命的力量。武者修炼武学,强健体魄,其终极目的就是为了在丹田处,将身体百余个穴道中那一丝丝游动的精纯之力,全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特殊的力量。
这股力量,就叫元阳纯力,既是人之根本,又是力之源泉。
元阳纯力的好处太多,它会让人力大无穷,也会让人敏捷无比,可以说,在大汉天朝的宗门非常之多,武学数量不胜枚举,但都脱离不了修炼奇经八脉,修炼这百余穴窍。
归根结底,一切的修炼,都只是为了凝练出那么一股元阳纯力。
元阳纯力的高低,也代表着一位武修的内在实力,可以不动声色之中,就将敌人彻底瓦解和摧毁。
易少丞曾经在“九州剑宗”是一名外门弟子,受过剑宗掌教一些特别的恩惠指点,但他也差不多用了整整八年时间,才渐渐凝练出了那么一丝丝元阳纯力,每次让这股力量穿过奇经八脉时,身体都非常的舒服受用。
可如今……
易少丞想来想去,唯一能救这婴孩的,只有动用元阳纯力,灌输到她体内,重新激活婴儿五脏六腑的活力。
但这代价对于易少丞实在太大,八年苦修,就将付诸东流。
换句话来说,一旦易少丞没有了元阳纯力,就算武学招式懂得再多,也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那就成了真正的废物!
“你这是逼我啊……难道我易少丞是上辈子欠你的……啊,不公平。这不公平啊!我不认识你哇!”
易少丞急得团团转,谁愿意让自己武学修为倒退八年?而且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别人?
易少丞内心激烈挣扎着。
想了想,他干脆往地上一跪,对小铎娇哀嚎:“姑奶奶,我的小姑奶奶,你就醒过来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来也是奇怪,这一拜之下,女婴竟然咳出一口水来。
易少丞连忙上去查看,但又白高兴一场,这女婴应该是腹中胀气,喷出一口水后,还是没有动静。
这完全是巧合啊!
易少丞欲哭无泪。
但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两只手举起女婴,闭目之后,浑身穴位同时震动,他将自己体内苦修已久的那股稀薄的“元阳纯力”激活之后,通过女孩的腋窝,一股脑的全部灌输进去。
一旦失去这股力量,易少丞身体立刻就像被掏空了,连同脏腑的感应都没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皮更是沉甸甸的,易少丞现在唯一就是想,去睡一大觉。
可他又不甘心。
“我必须要看着你醒来,你醒醒啊!”
在经历短暂的身体摇晃后,易少丞突然感觉额头一热。他大惊,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一丝黄黄的液体从他脑袋上稀里哗啦流了下来。
第七章 当为人父
没错!
女婴醒啦!
原来是女婴的一股温热的尿水自上而下,醍醐灌顶的将易少丞浇了个透。
“啊……你竟然敢尿我!哈哈哈!”
女婴长长的睫毛,大大而清澈的眼睛,她就这么直溜溜的望着易少丞。
一瞬之间,两个人的对视,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
倒是易少丞先忍不住,他先笑后哭嚎啕大哭,仿佛自己才是天下那个最委屈的人,要是有人在附近看到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
而女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易少丞,似乎也在问,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个男人,靠不靠谱,还能不能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易少丞渐渐止住哭声,他浑然不顾身上这泡金汤的刺鼻膻味,而是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你终于醒过来了。走,我带你回湖畔镇!以后……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
易少丞嘴唇打颤,目光望向湖畔镇的方向。
从来没有任何时候,他像现在这么有成就感。
第二日,多日连绵阴雨终于转晴了,群山里氤氲的气息很快散去,整个河畔镇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
易少丞回到镇上,到处还是冷清一片,街道上也没什么新人,他怀中抱着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婴滇国公主铎娇,来到栖身的旅馆后。
一进门,火炉边长相一般身材肥胖的老板娘瓦萨就非常好奇的看着易少丞。
瓦萨是个不幸的女人,丈夫和孩子在很多年前被狼咬死。而她又是个直性子,说话的声音非常浑厚,完全对得起她这身肥壮的体格。
瓦萨大嗓门震天动地:“易少丞你从哪里偷来了个娃?真是漂亮的娃娃啊,让我也抱一抱。”
这眼神真是无法形容啊,瓦萨似乎一瞬间就表现出几十个疑问,但又被一个个排除。
“偷来的娃?瓦……瓦萨大姐,你不能瞎说啊……”易少丞连忙解释。
瓦萨见易少丞有些心虚,八卦的继续问,“既然不是偷来的,这难道是你的私生子?别说,你们长得还真像,看不出来,汉人小伙子,你还很小吧,最多十七岁?十八岁?你真的很厉害耶!”
瓦萨啧啧称奇,这女人的八卦天性一起来,简直和脑残没区别,易少丞哭笑不得,自己和这娃哪里长得像?还私生子!真是打着灯笼说瞎话。但想想,如果现在不承认的话,还不知道她能推出多少个结果来,那都是麻烦呀!
况且,这孩子的身份极为特殊,易少丞是绝不能透露出半点她身世的消息。
易少丞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默认了。
瓦萨这才满意的哈哈大笑起来,震得屋檐上的积灰都要落下来,似乎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女人,一切都逃不过她这双火眼金睛。
两个大人同时把目光转向铎娇,这小家伙正在专注的啃着自己的小手,上面沾满了唾沫。
“瓦萨大姐,她这是饿了吗。”
“汉人小伙子,交给我吧,我比你有经验,我这里还有熬好的糊汤。以后你只要多多打猎,就能养活她了。”
“啊?可我自己都管不过来。”易少丞觉得摊上大麻烦了。
瓦萨愤怒的骂,“你们这群没有良心、没用的男人,下了床,穿了衣裳,连个禽兽都不如!这只可是你的崽子!”
“好吧好吧,其实我真的只是没经验而已。我才舍不得她呢~”
“哼。”瓦萨接过孩子,脸上荡漾着母性特有的慈爱。
瓦萨轻轻的摇晃着小孩,小家伙倒也不认生,只是安静的做个小美人就行了。
易少丞终于可以轻松一些了。
“小宝宝她叫什么名字?”
易少丞一怔,目光瞥到窗棂上悬挂的铃铛上,灵机一动,“她……她叫……小铃铛!我去找镇长!小铃铛就交给你了。”
……
镇长办公厅外面不远处的池塘中,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子惬意的游来游去。
易少丞一夜之间,击杀二十多只水鬼的事情,简直就像是传奇,很快在河畔镇炸开锅。
当然,易少丞是真正的赢家,那条巨蟒浑身是宝,易少丞剥下蛇皮,送到了皮革店,大师傅鞣制成革,还需要一段时间。
易少丞知道这是极品原料,因此坚决拒绝了大师傅要将其收购的要求!
所以,易少丞让大师傅定制了一套蛟龙皮套,既可以起到很好的防身效果,又能当成潜水服使用。
蛇鳞也是好东西,可以做成鳞甲的甲片,刀枪不破,是难得的甲片。易少丞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以高价卖给制皮店的大师傅。最后就连蛇骨,也被药材店的老板买走了,据说可以做成蛇骨酒,对风寒风湿都极有疗效。
易少丞的钱袋子,就这么渐渐殷实了起来。
除了这些,由于易少丞杀了水鬼,为民除害,一时风头无两。
陆陆续续有人带着礼物来镇长办公厅,这些礼物清单当中有各种蛋类、水果、腌肉火腿甚至干蘑菇等等,易少丞当着镇长的面,全部照单收下,一个也没落下。
望着最后一个来人非要将一罐米酒留在旁边,镇长蒙大爷的这张老脸实在有点撑不住了,红扑扑的脸蛋有些发烧的感觉。
他背着烟锅子,轻声的问:“易少丞……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已经永绝后患了?”
虽然亲眼看到广场上摆起来一排排的水鬼尸体,镇长蒙大爷还是怕恶毒的水鬼回来报复,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两个字“平安!”
易少丞点点头,把手一伸,眉宇之间流露出很关心的表情:“赏银呢!?”
“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会变,走……去里屋。”
蒙大爷在门框上敲敲烟锅子,带头走进了屋内。
“真爽快,我就喜欢和大爷做买卖!”
易少丞紧随而上。
过了很久,易少丞满脸喜悦的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一切都说明昨夜的辛劳是值得的。
刚才在领赏银的时候,他还故意套了镇长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和滇国皇权有些关系,这样有助于加深易少丞对滇国的了解。
毕竟现在身边多了小铃铛这个小跟班,易少丞已经有了后顾之忧。
第八章 斩草除根
听镇长说来,滇国的陛下名叫离真王,是一位能征善战之辈。
几年前,离真王率领大军,讨伐其他部族。
他用兵如神,依靠小股部队神出鬼没,将敌对势力的羌王部落和句町国联军,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应该是驻扎在边境的某座城市中。
而易少丞曾经曾亲眼见到的公主焱珠,就是离真王的亲妹妹,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是位英武不凡的女子,辅佐兄长已有多年。
镇长所说的这一切,却让易少丞更加疑惑。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一身冷汗冒了出来这位焱珠公主,这是要灭掉她哥哥离真王的亲女儿啊。也就是说,她要杀掉自己的亲侄女。
易少丞心中不免暗暗揣测,这是什么用心?
恐怕其中凶险,绝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他想了想,决定在河畔镇多居住一段时间,至少要把身上的伤养好一些,再做长远打算。
另外,他也暗暗提醒自己,如今带着小铃铛,做事绝不能像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