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续百鬼:云(出书版) 作者: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今昔续百鬼:云(出书版) 作者: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第7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东西都藏在狗肚子底下。
  这样我就明白了。把要保护的东西藏在看门犬身上的话,就不需要看守好几个地方了。其他的看门犬,说穿了就是保护看门犬的看门犬。
  富美更进一步探摸狸猫的肚子。狗哈哈喘气。
  「怎么会?昨天白天还有的。」
  「不见了吗?是权状吗?」
  「全都不见了。」
  「全都……?」
  「文件还有证券什么的,全部都藏在狸猫底下……爷……爷爷!」
  富美大叫。
  老人没有回应,沉迷在愚蠢的话题里。
  富美站起来,一迭声地喊着「爷爷、爷爷。」往仓库跑去。
  我……只能跟上去。

  6

  然后……
  我真是一而再,再而三,怒不可遏。
  这次是对老师。
  说到村木老人狼狈的模样,那真是近乎滑稽,我没办法生动地描游。再怎么说,丢失的都是比性命更重要的相关文件,虽然令人同情,但我无法共鸣。老人慌了一阵之后,愤怒,哭泣,然后叫来警察。
  再怎么想,小偷都不可能是我们拜访之后才侵入的。老师也就算了,但我一直睡不着,而且我睡着的时候,富美大概已经起来了。
  那么窃案是发生在我们来之前吗?可是狗对我们也敏感地反应。乖乖的是很可爱,不过小天狗姑且不论,鬼太还有大天狗都相当狞猛,就连体型中等的幽灵,万一真的咬上来,也非常恐怖。小偷即使入侵,也实在不可能摸了狸猫的肚子底下还能全身而退。
  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人侵入的形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向比较冷静的富美询问我们来访之前的状况。富美说她确认文件,是昨天中午过后的事。然后在我们登门之前,拜访这个家的共有三组人马,共计六人。
  首先是下午五点左右,土地出售推进派的三人前来交涉买卖。是推进派的中心人物樵夫雁田,还有坠饰师傅木村,以及企业代理人。
  听说这已经是日课了。不管再怎么拒绝,他们一样每天过来。就算赶人,他们也不肯乖乖回去,所以虽然让他们进屋,但每次说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在千篇一律的应答之后,暧,理所当然地是一场快答应、我不答应的争执,最后老人怒喝「滚回去!」指挥犬只吠叫,落幕——日复一日。
  接着是晚上七时许,土地出售反对派的两名村人来访。其中一个是以前干猎人,现在已经退休的老人山本,还有一个开木屐店叫中井的男子,说穿了就是些即使盖了葡萄酒工厂,也捞不到半点油水的家伙们,他们也是几乎每天登门造访。他们是来确定老人没有盖章卖土地的。不过看在富美眼里,这些人是比推进派更恶劣的不速之客。
  听说他们每次来,都一定会挖苦富美说:要是没有你,咱们村子根本风平浪静。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们。
  这些家伙与倾盆大雨同时现身,在暴风雨中离去了。
  紧接着八点过后,来了最后的访客。访客是住在邻村一个叫津圾的老人,是作左卫门老人的老朋友。这个人就是在战后分给老人三只看门犬——什么天狗还是狐狸,一夜过去,我已经忘光了——的人。听说他在村子里有亲戚,时常过来探望。
  津坂在暴风雨中过来,聊了一个小时,因为雨停就回去了。
  附带一提,津坂把伞忘在这儿了。
  光靠这点线索,实在看不出什么。
  我实在无从判断。
  而且最可疑的是我们。
  老师什么也没说。他不仅什么都没说,一看到穿制服的警察官骑脚踏车赶来,就立刻出门去了。
  「沼上你也快点跟上来啊。」老师说。
  话声一落,他就快步走掉了。
  我非常生气,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等一下啊。」
  「才不等呢。我们在那里也只是碍事,而且又帮不上忙。」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人家对我们有一宿一饭的恩情吧。不,不只是一饭,我们吃了人家两顿饭呢。那么就是一宿二饭耶。像老师,早饭还吃了人家三碗。普通会吃到三碗吗?就连寄人篱下的食客都只敢悄悄递出饭碗,而你竟然那么理直气壮地要饭,你这人实在是太不客气了。」
  「我很客气了,很客气了耶。」
  「才不客气哩。看你吃得狼吞虎咽的。是谁说煮芋头好吃的?我是在说,咱们欠人家一宿二饭,换算成量的话,是五饭左右的恩情,可是这样岂不是太冷淡了吗?」
  「所以我才……」老师加重了语气说,「像这样离开啊,我们这些外人只会碍事啦。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我们杵在那儿也只是占空间。这点事你也懂吧?」
  占空间的只有你。
  「就算是这样,也太薄情了吧?」
  「哪里薄情了?沼上,你太奇怪了。再说我们有追查河童事件的急务在身啊。」
  什么急务?真受不了他。
  「开始打听吧。不,先去现场吧。作左卫门先生说那个泊船场现在几乎没在使用。小舟没有人用。那艘小舟只有紧急时赶到下游村落的用途而已,可是现在道路已经整备得差不多了,这座有过疏倾向的村子不会频繁地使用那艘船,所以几乎没什么人会去那里。」
  「所以呢?」
  这又怎么样了?
  「所以才要去,去勘察啊。你不懂吗?」
  老师顶着大肚腩,步伐沉重地走过乡间道路。
  我无可奈何,好跟了上去。事到如今与老师分手折回去也很奇怪,而且他说得也是,就算回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作左卫门老人的家位在村子最靠近山的一边。当然,从屋子到泊船场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地藏,也没有道祖神※,只有连绵不绝的乡间风景。由于没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昨晚我明明应该经过,却全然陌生。
  〔※立于村境等地的石碑,为阻挡外来恶灵等等的守护神。〕
  也是因为天气很好的关系吧。
  昨晚不只是天黑,我的身心还处于最糟糕的状态,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不久后……开始听见河流声了。
  「有了!就在那里啊,沼上。」
  老师发出欢喜的叫声。
  老师用跑的——其实比较接近连滚带爬地前往河边。
  「对对对,喏,你看,这里是石墙,有护岸工程。就像水渠一样呢。然后上游是自然的河川。喏,你看看那巨岩怪石!」
  老师好像已经把村木家的怪事全抛到脑袋后头了。老师以不怎么弯曲膝关节,而是旋转腰部的独特步行方法前进,很快地下了楼梯。
  「看吧,就是这里没错。」
  我觉得无从弄错起。
  「噢噢,这里就是昨天的地点。你看,小舟……」
  老师说到这儿,声音停了。
  「怎么了?」我问,结果听见了「呜嗄啊啊」的尖叫。
  当然是老师的尖叫。
  「有、有、有……有死人!」老师说。
  一开始我以为老师八成又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所以斯条慢理地踱到河边,从阶梯旁边探头望去。延伸到河川的阶梯上,只看得到多多良老师的大肚腩。那团大肚腩正上下抽搐着。又胖又短的手从肚子伸出去,食指指着小舟的方向。
  他又跌倒了吧——我心想。
  老师的体型很难维持平衡,所以这种倾斜的不安定地面对他来说很危险。仔细一看,阶梯途中还有木桩头冒出来。木桩的位置微妙地妨碍了通行,稍不注意,就可能绊到脚。老师一定是被绊到了。老师一跌倒就会滚落,非常危险。他没滚进河里,算是万幸了。
  「怎么了嘛,要我帮你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沼上,你没看见那个吗?」
  「跌倒的老师我看得一清二楚啊。你肚子太大,挡得我什么都看不见……嗯?」
  我总算望向系住的小舟。
  「啊!」
  我……两三阶并做一阶地下了阶梯,跳过老师的大肚腩,望向小舟里面。
  「这……」
  「不、不要碰!不要碰啊沼上!维、维持现场是大原则!」
  「什什、什么原则……」
  小舟里……有个老人浑身湿答答地断了气。
  「昨昨、昨天晚上没没没有这种东西吧?」
  「没有。我们从那边的河岸看过来的时候,这艘小舟是空的啊。」
  虽然当时它诡异地摇晃着。
  「难、难道这个人是河童的……」
  ——他要说是河童的牺牲者吗?
  我采出身子窥看水面。
  「喂!」
  老师抓住我的绑腿,他是想爬起来吗?
  「很重欸。」我说。
  「什么很重,我是在警告你,这里的水位突然变深,叫你小心。你可别掉下去啊,沼上。好了,这里我来看着,你快回村木老翁那里,把警察带来。」
  「带、带警察来?」
  「废话,这可是杀人命案呢。」
  「命、命案?」
  「因为又不可能是河童搞的鬼。」老师说。
  「不是河童?明明昨天找成那样。」
  「喂,不是那种问题,好吗?你听好了,当时我们查看这艘小舟时,小舟是空的。而且那个时候雨已经停了。」
  「雨是停了。」
  「那样的话,至少这具尸体不是被雨给淋湿的。喏,你看。小舟都已经开始干了。积水也蒸发得差不多了。可是……你看这具尸体湿成这个样子!怎么样?」
  「问我怎么样,我也……」
  确实,尸体湿答答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似乎也吸饱了水。
  「如果人是在小舟上被杀的,湿成这样岂不奇怪?尸体是从河里被拖上小舟的。」
  「是吗?会不会是自个儿爬上来的?」
  「尸体自个儿爬上来?」
  「或许是有人救了他。」
  「无关的第三者怎么可能把尸体从河里拖上来,然后就这样弃置不顾?」
  「是吗?或许救是救上来了,可是人已经死了,因为不想卷入麻烦,所以就丢下不管了……之类的。」
  「只有你会干那种蠢事。」老师辱骂我,「总之,确实有个第三者把尸体拖起来后,出于某些原因将它弃置在这里吧。这……至少绝不是意外。不是因为状况十分不自然。从干燥的差别来看,这具尸体是天亮以后才爬上这条小舟——不,被放上这条小舟的,这样推测才正确吧。」
  「是吗?」
  「是啊。而且你看看这无数的伤痕。」
  衣服处处破裂。
  可是虽然有伤,却没有流血。
  「如果是在陆地受到这样的伤,一定浑身是血了。这是在水里受的伤,血都被冲掉了。致命伤……是脖子的这道伤吗?」
  遗体的脖子也有伤痕。
  「是不是咬伤?被狗之类的动物咬的。」
  「不,不对。」老师断定,「这不是狗的齿痕!都有犬齿这个词了,狗的牙齿当中,犬齿是最发达的,所以咬痕也可以靠门牙来判断。狗咬的话会像这样……你懂吧?犬齿的伤会最深。可是这……没有门牙呀。」
  关于这一点,唔,的确就像老师说的。
  「再说,狗跟狼之类的动物不一样,一口咬住,就绝对不会松开。会像这样用犬齿紧紧地咬住,像鳖一样紧咬不放,这才是狗的攻击方式。所以不会像这样到处乱咬一通。就算是动物的咬痕,也不会是狗。是其他动物造成的,或者不是动物。」
  「不是动物?……那是什么?」
  「所以啦,」老师用力说道,「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动物咬伤的人为伤势啊。例如河童……」
  老师说到这里,「啊」地大叫。
  「或或、或许是冒充河童咬伤的也说不定啊!」
  「我说啊……」这个人在疯言疯语些什么?「冒充是河童咬伤有什么意义?若是冒充河童,骗人取乐,那还有可能,可是欺骗要杀的对象干什么呢?」
  「所、所以说……对了,当时我们不是在场吗?凶手为了让我们如此作证,才假冒是河童所为。」
  「我说啊,老师,凶手怎么会知道有我们这种呆瓜在他行凶的日子迷失在山中,顺着河川下来?连我都无法预测呢。要是真有犯罪者能做出这种犯罪计划,那才是正牌妖怪吧!」
  「啊,说的也是。」老师面不改色地说,接着「嘻嘻嘻」地尖笑三声,「我们的登场确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呐,的确是无法预测。凶手是悟之怪※吗?」
  〔※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妖怪,能先一步探查到人类心中所想之事。〕
  不好笑。
  「不不不,」老师自问自答,「不……这也并非不可能啊。也有可能是意外,假冒河童恶作剧,结果真把人给吓死了之类的。反正总之不管怎样无论如何,这都是犯罪。再说,那儿千真万确有一具老人的尸体,你赶快去叫警察过来就是了!」
  这话是不错,的确有具尸体,这一点是事实。我照着命令,跑上阶梯。可是……
  为什么非是老师看守,我去通报不可?
  结果死者是津圾平四郎——作左卫门老人的老朋友。赶到的巡查见状,一脸苍白地连络总部,不一会儿就有数名警官赶到,村子陷入骚然不安的氛围。
  我们理所当然被抓去讯问了。
  再怎么说,我们都可疑到了极点,比任何人都要可疑。我们从里到外、彻头彻尾地可疑极了。仔细想想——不,连想都不必想,不管是村木家的文件失窃,还是津坂老人的命案,我们两人都是最可疑的嫌犯,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因为我们三更半夜毫无意义地在凶案现场——而且是河里——四处游荡,接着又在深夜跑到村木家甚至要求借宿。昨晚拜访村木家的客人里,我们停留的时间最久,换言之,我们窃取文件的机会也最多。
  而且……被问到三更半夜在河里做些什么,若是回答「没有啦,找个河童而已。」感觉光是这样就会被当场逮捕了。
  更大的问题是,我们连回答为何来到这里的质问,都无法令人满意。
  为了研究妖怪,漫步山中寻访无名神社——我实在不觉得这种荒唐的回答听起来有多少真实性。
  虽然这真是事实。
  可是即使撒谎也没用,我据实以告。虽是据实以告,但我在不算撒谎的范围内,换成了比较委婉的说法。
  我这么作证:
  首先,多多良胜五郎是个在野民俗学者,我是他的助手,我们为了寻找旧文献中记载的古老神社进入深山,却遭遇暴风雨,遂向在村公所打听到的村木家求助……
  这样一说,印象就有些不同了吧。
  老师不是民俗学者,他自称妖怪研究家。乍看之下做的好像是类似民俗学的学问,但目的、方法、心态全都不同。可是这不是谎言。说起来,根本没有妖怪研究这门学问。但因为根本不存在,警察也不知道吧。所以为了说明,做为权宜之计,我选择了感觉最相近的一门学问。这么一来,就接近比喻了。老虎和猫不同,但要说明猫的时候,说它是小老虎也不算错吧。
  ——嗯。
  没错。
  我再次确认之后,这么接着说:
  我们狼狈万分地下了山,总算看到村落的灯火,松了一口气,此时突然听见巨大的水声,以及在水边争执的声音。很快地,甚至还响起了一道惨叫,所以我们心想或许出了什么事,在河边搜索了一阵子,但那个时候已经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这是事实。没有扭曲、虚饰也没有隐瞒。
  刑警也应和着聆听。
  然而……
  「河童啊,河童!」
  巨大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说,『河童吗?为什么……』你没听见吗?我说河童耶!」
  口气就像在抗议。
  我板起脸�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