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地,我觉得这人皮面具也在吞食陈二狗的脸。
一想到此处,耳畔陡然响起古怪的声响,仿佛满世界都是蚕吃桑叶那种沙沙声,令人毛骨悚然。
“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玄微道长不知在何时抬起了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发出一句莫名的感慨,“不愧是先天亢阳之体,对邪物的感知就是敏锐。”
年幼的我尚无法理解玄微道长这句话里包含的所有深意,但我听得出,似乎除了我和玄微道长,其他人都听不到这种说纳成成�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村人陷入莫大的惶恐中。
农村人本就迷信,大伙料想这张人皮面具一定是邪物无疑,一个个如临大敌般惊恐地冷汗直冒,自觉地向后退去。
我也被母亲直接拽到了怀里,远离陈二狗。
村里有位老人见多识广,咂巴着旱烟袋,道:“这东西可能是传说中的皮尸。”
玄微道长站起来,看着说话的这位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冷肃地道:“这张人皮面具的确是皮尸。”
他转过身,目光放得很遥远,眼观八方,堪舆少阳村的风水,叹道:“徐州依山傍水,人杰地灵,乃是汉朝的龙脉之地。少阳村虽说距离徐州偏远了些,但也沾染了主龙脉的些许龙气,而且少阳村东面环河,分明是青龙朝拜的地形。青龙是主龙最贴身的护卫之一,青龙脉亦是风水宝地。古云:青龙秀气,俊秀美男。青龙朝拜,子孙满堂。少阳村人丁兴旺,想必源于此。”
听到玄微道长这番话,村里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少阳村虽然只是一个小村落,但家家户户生儿育女,儿孙满堂,可谓是多子多孙的村落,从未传出过哪家有绝后的悲剧。
村里的老人也捻着胡须止不住地点头,道:“老祖宗选择少阳村定居,恰是看出这方土地是风水宝地。”
“风水宝地,青龙脉气。龙脉生气,福荫后人。”
玄微道长指着乱葬岗,“《葬书》云:葬乘生气。乱葬岗恰位于青龙真穴,葬得真龙穴,能荫福后人,你们老祖把葬地选择此处并无过错,只不过,时过境迁,少阳村人口繁多,住房越建越多,不断向北推移,逼近乱葬岗,压迫地真龙穴扭曲变形,葬穴的地气流转不通,阴气凝煞,最终逆变成为一方凶煞的养尸地。”
村里人的呼吸全部凝滞。
玄微道长接着道:“埋葬养尸地的尸体不会腐烂,天长日久便会变成僵尸。只不过,乱葬岗这处真龙穴尚未彻底逆转成养尸地,故而尸体没有保留完全,只有一张面皮存下,成为皮尸。”
点了点躺在地上的陈二狗,“这娃子太过放肆,跑进乱葬岗冒犯往生,不但使得葬气怨怒成鬼瘴,还惊醒了皮尸。这皮尸邪异无比,一旦覆盖在活人的脸上,它便会不断吞噬活人的脸,等它吞噬完了,就能彻底取而代之,借身还魂。”
直到这一刻,村里人才确定陈二狗摊上的事有多大,周围响起一片到抽冷气的声音。
陈二狗的母亲吓得惊慌失措,伸手就要去撕掉人皮面具,被玄微道长一把拦住,喝道:“撕不得,皮尸与你娃子的脸咬合在一起,撕下它,也会把你娃子的脸也撕下来,一个不慎,尸毒侵体,神仙难救。”
不会毁容这么简单。
陈二狗的一众亲属吓得面无血色,失声痛哭,扑通一声全部跪倒在玄微道长面前,央求仙师救命。
玄微道长掐指默算,半响,他叹了一声,看着陈二狗的父母道:“你们是要短痛,还是长痛?”
“短痛怎么讲,长痛怎么讲?”
玄微道长答道:“短痛就是贫道连夜施法,撕下皮尸,但你娃子将因此彻底毁容,没了面皮;长痛就是贫道先设法封住皮尸,减慢它的吞噬速度,然后你们请来贫道的一位好友,二人合力除掉这皮尸,如果你们能在三天内请来贫道的这位好友,约有七成把握保住你娃子的脸。”
陈家一众亲属围着陈二狗的父母商议了一阵,最后他们选择了长痛。
毕竟,只要有一线希望,谁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毁容,而此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将彻底改变我的一生。
第4章 云樵道长()
玄微道长咳嗽一声,对陈家人道:“你们赶紧去腾出一间空屋来,门窗全部封死,用黑布遮好,要不透一丝光亮,明白了么?”
陈家人不明就里,却没多问一句,一切照办。
玄微道长取出一条很长的红绳子,用鸡狗阳血浸泡了片刻,然后他就用这根红绳子把陈二狗狠狠绑住,绑了一圈又一圈,捆成粽子似的,尤其是面部,足足绑了十八圈。
似乎还不放心,他又取出一张蓝色的符篆,念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咒语后,啪的贴在陈二狗的印堂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叫陈家人把陈二狗送入那间空屋子里。
我太过好奇,伸头瞧了一眼陈二狗,不料这一眼看过去,陈二狗的头突然动了动,转向了我,嘴角微微上翘了些许,给了我一个冷笑。
我第一次领教什么叫皮笑肉不笑,吓得我浑身发抖,肠胃翻腾起一阵阵恶寒抽搐,差点呕吐出来。
“大胆妖孽!”玄微道长也看到了陈二狗的冷笑,他怒哼一声,咬破指尖,了一血点在蓝色符篆上。
陈二狗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哼,宛若被万斤巨石压在身上一般,浑身动弹不得,面容上那抹森寒冷笑渐渐地消失。
玄微道长的脸色又白了许多,满眼都是疲惫,他朝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和陈家人一起走了。
这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著,直到凌晨四五点那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天还未亮,我就被一阵喧闹吵醒。
起床一看,家家户户带着铁铲、纸钱、清香等物品向乱葬岗走去,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跟着村里人来到乱葬岗。
经过一夜,鬼瘴消散了许多,已经能够看到一个个坟包,立在起伏翻涌的瘴气中,宛若森罗地狱般,格外阴森恐怖。
村里人神情肃穆地站在鬼瘴之外,玄微道长也来了,他的着装完全变了,换了一身只有在电视里才能看见的道袍,看起来仙气飘飘,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直叫人把他当偶像崇拜。
玄微道长还带来五花八门的法器,蜡烛、香炉、铜钱剑,符篆,八卦镜等,摆在一张方桌上,他点燃蜡烛、香炉,拜了四方,以感神明。
待第一缕阳光照过来,瘴气如同拼死挣扎的野兽剧烈翻滚,周遭的空气变得异常浑浊,弥散着难以忍受的腥臭味道。
玄微道长念咒不断,轰然冲鬼瘴撒出上百张黄色符篆,漫天飞舞,洋洋洒洒飘落。
旭日东升,天际的云彩燃烧起来,那些黄色符篆竟也斗然燃烧起来,烧得鬼瘴四溢消散,不消片刻间,所有的瘴气消散一空,乱葬岗恢复了往日的幽谧。
村里人齐齐舒了一口气,走入乱葬岗,用铁铲修复被顽皮的孩子破坏的坟包,烧纸上香,拜了又拜,忙活了一早晨才结束。
“放心吧,贫道的法事百试百灵,只要你们管好各家的娃子,鬼瘴绝不会再起。”做法完毕,玄微道长拍着胸口对村里人保证。
玄微道长多次显露出真本事,是货真价实的茅山道士,村里人对他敬若神明,对他的话自然格外信服,就这样,这场关乎全村人命运的危机算是过去了,剩下的便只有情况最严重的陈二狗。
我听村里人说,陈家人已经连夜赶往外地去请玄微道长的那位至交好友云樵道长,纷纷议论这云樵道长是何方高人,道行几何,最后大家都觉得云樵道长的道行应该和玄微道长在伯仲之间。
我暗自腹诽,云樵道长的道行肯定比玄微道长高出许多,玄微道长对付不了皮尸,便去请云樵道长,按照《西游记》里的套路,云樵道长的本事和身份定然大极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其他小伙伴全部的兴趣,便是默默趴在陈二狗家的院墙上偷窥那间封得死死的黑屋,只可惜玄微道长亲自坐镇屋门前守着,我们几次想进门偷窥都不得。
第三天的傍晚,陈家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村子,他们请来了高人。
云樵道长仿若市领导下乡走访一样受到村民夹道欢迎,只是让我格外失望的是,云樵道长的模样极其普通,与仙风道骨完全沾不上边,更像个花甲之年的山野村夫。
村里的许多人看着云樵道长直皱眉,暗地里打听是不是陈家人跑错地方请错了人。
云樵道长两手空空而来,一到陈二狗家,连一口茶也没喝,便大摇大摆地走进黑屋,片刻就走了出来,哈哈笑着把一张人皮面具丢在了地上,看着表情极度错愕的玄微道长,道:“这皮粽子至少有两百年道行了,难怪你一个人收拾不下来。”
所有人彻底惊呆。
把整个陈家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皮尸,居然在片刻间便被云樵道长给干掉了,从头到尾,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秒杀啊!
陈二狗的父母喜出望外,一起冲入黑屋里,把陈二狗抱了出来,陈二狗的脸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子,像是起了痱子,但整张脸完好未缺,绝对没有毁容。
然而一看到那些红色的痱子,我便联想到那种恐怖的沙沙声,不禁哆嗦了一下。
玄微道长尴尬地笑了笑,上前摸了摸陈二狗的脸蛋,端详了半响,露出沉思之色。
云樵道长已经开始喝茶,他瞥了一眼玄微道长,大大咧咧地笑道:“别看了,我南派的秘术,你是偷学不到的。”
“你少嘚瑟,谁偷学了。”玄微道长脸上一红,轻咳一声,“贫道乃是正宗茅山北派弟子,从未有过偷窥南派道术的念头,你不要诬赖贫道,免得引发南北两派甲子一会的论道灭神之战。”
“我呸!狗屁的论道灭神!你以为我怕北派那帮废物啊!”云樵道长洋洋得意,嘿嘿大笑,“当年你为了谋财,选择了北派,如今后悔了吧,你在北派混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外门弟子,看看我。”
云樵道长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亮出了戴在大拇指上的晶莹润泽的玉谍,炫耀般说道:“我已经是南派掌教。”
听到两位道长的对话,二人道行孰高孰下立判,我嘿嘿笑了,别人都没猜对,唯独我猜对了,这让我的内心升腾起不小的骄傲。
就在这时,天边最后一道血色晚霞照射过来,轻柔却火烈地穿透过那只玉谍,恰好折射我的瞳孔里,我像是做梦般,突然置身一道深渊边缘,俯视一看,深渊内躺着一条庞然大物,通体遍布奇异鳞甲,头上长着一对雪白耀眼的龙角,赫然是一条巨大的古龙。
然而,这条古龙齐颈而断,断口处,龙血奔流如大江大河,滔滔不绝,填埋深渊,水位不断上升,在我俯视的一瞬间,轰然冲出深渊。
一个龙血浪潮向我打来。
龙血冲上来啦!我吓得哇哇大叫,张牙舞爪。
“你鬼喊什么呢?”旁边的王小虎推了推我,我蓦然惊醒,发现大家都在盯着我,无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云樵道长蹭的站起来,瞳孔里闪耀出从未有过的精光,直勾勾的看着我,像是看见了花姑娘一样。
他快步来到我面前,举着玉谍问我:“小娃子,你看到了什么?”
我瞳孔一凝,看到玉谍内有一道血纹浮动,酷似深渊古龙。
第5章 南派掌教()
十年后。
我从师父手里接过龙纹玉谍,师父对我说:“从现在起,你就是茅山南派掌教。”
我的师父自然就是云樵道长,他的真名叫刘云樵,湘西苗族人,十年前那个傍晚他一眼相中我,当夜便收我为真传弟子。
尽管十年过去了,但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却犹如昨日历历在目,随着我见识增长,我终于明白其中所有的因果。
陈二狗那些小伙伴纵然冒犯往生,但还不至于引发鬼瘴,而皮尸这种邪物一般至少有三百年道行时才会彻底苏醒,借身还魂。
鬼瘴和皮尸的意外出现,其实全是因为我,或者说是因为我这种特异而罕见的亢阳体质,散发出的浓烈阳气刺激和吸引了它们。
我也终于明白当时玄微道长为何数次对我欲言又止,表情怪异,他早就看出那场祸事的根源在我,但他没有道出,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遭村里人唾弃。
拜师那一夜,玄微道长再三劝我不要加入南派,他说北派才是茅山正宗,他还告诉我的父母,南派香火凋零,未来堪忧,收入微薄的给社会主义丢脸,一个字,穷。
这些话激怒了我的师父,他和玄微道长对骂起来,南派鄙视北派外道,北派嘲笑南派穷困,骂的不可开交,便动起手来,十岁的我看到两个老道长扭打在一起,场面十分热闹,心里乐开了花。
最终,我的父母让我加入南派,原因是师父告诉他们,北派的道术只能让我活到五十岁,但南派的道术却能让我活到九十岁,玄微道长无法反驳这一点。
从那以后,我便跟着师父进山修炼,成为一名南派弟子。
依步骤修持,心清、气定、神凝,内外皆空,物我两忘,与天地交融,修行的第三年,我开启灵觉,失眠症彻底根绝,师父传授我南派绝学“望气”。
直到那时,师父才告诉我南派的真实现状:“其实,你是南派唯一的弟子。”
我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北派任何一个道观都有上百弟子,香火旺盛,如日中天,不曾想,南派香火竟然凋零到了如斯地步。
苦修望气术的后七年,师父带我走南闯北,我见识了各种妖魔鬼怪,也见识到南北两派有很大的不同。
北派分支流派繁多,丹鼎派、符篆派、法器派、阵法派,还有一些不入流的合欢派、枯荣派等,其中尤以符篆派和法器派最为兴盛。
遇上了邪物,北派驱鬼降妖的手段主要依靠符篆和法器,放在平时,符篆和法器也是致富神器,一位颇有名气的道观长老,画一张黄色符篆或给法器开光,便能卖出上千甚至数万的天价。
南派全然不同,丹药、符篆、法器……统统没有,只修身养性,自强不息,遇上妖魔,赤膊上阵。
南派三板斧:化身、血元和望气,全是上乘道法,晦涩深奥,极难修炼,没有苦修三五十年的耐性,根本达不到小成,自然就看不到脱贫的希望。
人生有几个三五十年,台阶太高,这是南派式微的最大原因。
我见识越多,对花花世界的向往就越大,不免受金钱诱惑,几度动了效仿北派画符制器的心思,但我不想伤了师父的心,便从未把这些想法告诉他。
十七岁那年,我练功不慎走火入魔,一命呜呼,黑白无常前来拘我,已经走到了鬼门关,师父却笑呵呵截住黑白无常,和它们商量了一番,没想到黑白无常非常卖师父的面子,把我给放了。
我捡回了一条命,这才知晓师父的厉害,师父没有吹牛,南派弟子一旦修炼到通玄的境界,便是绝世高人,灭个粽子收个妖魔,小菜一碟,就连地府官员都要给面子。
从此我定下心,苦修望气绝学。期间,玄微道长数度前来拜山,说起来,他也是一位北派奇人。
玄微道长本名叫刘福微,他与师父本是同乡,也是要好的玩伴,二人因机缘巧合接触道门,但师父从了南派,他进了北派,至于理由,正如师父说的那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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