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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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另一半-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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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医生。”
    手术后九天,泰德。波蒙特出院了。他身体的左半边非常虚弱,这一状况持续了有六个
月。偶尔,当他非常疲倦时,他的眼前会出现非常古怪的闪光。
    他母亲买了台打字机送他,作为祝他康复的礼物。每天睡觉前,当他坐在打字机前推敲
字句或构思情节时,古怪的闪光经常在这时出现。最后,这些闪光也消失了。
    手术后,那种奇异的、像成群麻雀高飞时的吱吱喳喳声再也没有发生过。
    他继续写作,越来越自信,文章也越来越好。再他真正生活开始后六年,他向《美国少
年》卖出了他的第一部小说。此后,他从未回首往事。
    泰德的父母和他自己所知道的,就是他十一岁的那年秋天,从他的大脑页中取出过一块
良性肿瘤。当他想到这件事时(随着岁月的流逝,他越来越少想这事),他只是认为自己非
常幸运,能活下来。
    许多在早年做过大脑手术的人都没有活下来。



 第一部 报复 




 
马辛用他修长、强壮的手指缓慢而仔细地搞直曲形针。
〃抓紧他的头,杰克,〃他对站在哈尔斯蒂德身后的人说,〃请紧紧抓住他的头。〃

    哈尔斯蒂德明白马辛想干什么,于是开始尖叫起来,杰克。兰格雷的大手紧紧抓着他的头,
使之一动不动。
尖叫声在废弃的仓库回荡。巨大的空间成了
一个天然的扩音器。哈尔斯蒂德听上去就像一个歌唱演员在首映式前夜练嗓子。
我回来了,
    乔治。斯达克:《马辛的方式》

第一章 泄密

一
    五月二十三日的《大众》杂志很有代表性。
    封面是一位摇摆歌星的照片,这位歌星因为藏有可卡因和各种麻醉药而被关进监狱,本
周他在牢房中上吊身亡。杂志里面是通常的内容:内布达斯加州荒凉的西半部九宗未破的性
谋杀案;一位健康食品领袖因猥亵而造毒打;一位马里兰家庭主妇种出了一个很像耶稣雕像
的南瓜——这是说,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你半闭眼睛看它时,它才像;一个跛脚的、半身麻痹
姑娘学习跳交谊舞;一宗好莱坞离婚案;一宗纽约社交界婚事;一位摔跤运动员从心脏病中
恢复过来;一位喜剧演员在打一场金钱官司。
    还有一篇报道,内容是有关犹他州一位企业家在推销一种新玩具,名叫“你妈妈!”这
种玩具看上去像“可爱(?)的丈母娘或婆婆”。她里面装有一个录音机,能够说诸如:
“亲爱的,他从小到大,我家饭菜从不是凉的”,或“我来跟你兄弟住几周时,他们从不给
我脸色看”之类的话。最可笑的是,如果你要这种玩具说话,用不着去拉她背后的绳子,只
要使劲踢这该死的东西就行了。“‘你妈妈!’里面添满了软物,保证不会破裂,也保证不
会划破墙壁或家具”,发明者盖斯帕德。威尔摩特先生骄傲地报道说(报道中偶然提到,他
曾被指控逃税——后来这一指控有取消了)。
    再这本美国主要的娱乐和知识杂志的第三十三页上,第一幅图片是典型的《大众》式风
格:有力、简洁而尖刻。上面写到:传记。
    “《大众》杂志喜欢开门见山。”泰德对他妻子丽兹说,他们俩正坐在厨房桌子边,一
起第二次读那篇文章,“如果你不喜欢传记栏,那么你就去读灾难栏,读有关内布达斯加州
姑娘被谋杀的报道。”
    “当你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就不觉得好玩了。”丽兹。波蒙特说,接着,又自我否
定似的用手捂住嘴咯咯笑起来。
    “不是非常滑稽,但肯定很古怪。”泰德说,又开始翻那篇文章。同时,他的手心不在
焉地摸着额头上一块白色的小疤痕。
    像《大众》中的多数传记一样,这篇文章的文字多过图片。
    “你对此觉得遗憾吗?”丽兹问,一边侧耳倾听隔壁的双胞胎有什么动静,但他们到目
前为止仍熟睡未醒。
    “首先,”泰德说,“不是我做的,而是我们做的。记得吗,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他
敲敲文章第二页上的一幅照片,照片中,泰德坐在他的打字机旁,滚筒上还卷着一张纸,丽
兹正把一盘巧克力糖递给他。纸上写的是什么,无法看清。但这无关紧要,反正都是摆摆样
子而已。写作对他来讲是艰苦的劳动,有人在一边看他就无法工作,如果这个人是《大众》
杂志的摄影师,那就更不可能了。对于乔治可能容意些,但是对泰德。波蒙特就非常困难
了。他写作时,丽兹从不靠近他。她连电报都不会拿给他,更不用说巧克力糖了。
    “对,但是——”
    “其次。。。。。。〃
    他看着他俩的照片:丽兹拿着巧克力,他抬头看着她。他俩都在咧着嘴笑。这种笑容看
上去很古怪,显得有些做作。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和佛蒙特州当阿帕拉
契亚山道导游的时光。那时,他有一个宠物浣熊,名叫约翰。韦斯利。哈丁。他并没注意去驯
养约翰,他们是偶然相遇的。再寒冷的晚上,他喜欢喝点儿酒,浣熊也喜欢喝,有时,浣熊
喝多了,他就会这么咧嘴笑。
    “其次什么?”
    其次,全国图书侯选者和他的妻子,像喝醉了酒的浣熊一样咧着嘴相对而笑,这很滑
稽,他想,于是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泰德,你会吵醒双胞胎的!”
    他试着压低笑声,但没成功。
    “其次,我们看上去像一对傻瓜,而我一点也不在乎。”他边说边紧紧搂住她,亲吻她
的脖子。
    在另一间屋里,威廉和温蒂先后开始哭起来。
    丽兹看着他,想要责备几句,但做不到。听到他大笑,真是太好了。这也许是因为他很
少笑。他的笑声对她有一种陌生而奇异的魔力。泰德。波蒙特不是一个喜欢笑的人。
    “这是我的错,”他说,“我去照看他们。”
    他开始站起身,却碰到了桌子,几乎把它撞翻。他是个很温柔的男子,单却出奇的笨
拙。在这方面,他还是个男孩。
    桌子正中的花瓶滑向桌边,幸亏丽兹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才没有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你真是!泰德!”她说,但这时,她也开始笑起来。
    他又坐下片刻。他没有拉她的手,而是用两手轻轻抚摩:“听着,宝贝,你在乎吗?”
    “不在乎。”她说。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但是,它使我不安。不是因为我们看上去
可笑,而是因为。。。。。。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儿不安。
    她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听到他笑真是太好了。她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了一下。
“不,”她说,“我不在乎。我觉得很有意思。你最终决定彻底了解这该死的事情了。如果
这次宣传有利于《金狗》的发行,那就更好了。”
    她站起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不让他跟她一起去。
    “下一次你再照顾他们吧,”她说,“我要你就坐在这里,指导你摧毁我花瓶的下意识
冲动消失为止。”
    “好吧,”他微笑着说,“我爱你,丽兹。”
    “我也爱你。”她照看双胞胎去了,泰德。波蒙特又开始翻他的传记。
    和《大众》中大多数文章不同,泰德。波蒙特的传记并未以整幅照片开始,而是一张不
到四分之一页的照片。它很引人注目,因为设计的很独特,场景是泰德和丽兹在一座墓地,
穿着黑色衣服。下面的一行字非常瞩目,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照片中,泰德拿着一把铁锹,丽兹拿着一把锄头。旁边是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各种墓
场用的工具。坟墓上放着几束花,而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见。
                乔治。斯达克
                1975…1988
            不是一个很可爱的家伙
    和这个地点和行为形成明显对照的,是两个假教堂司事在新坟上握手——还高兴的笑
着。
    当然,这都是故意做给人看的。配合文章有许多照片:埋尸体的、那巧克力糖的、泰德
在一条林中小道上独自散步的,所有这些,都是故意做给人看的。这很好笑。五年来,丽兹
一直在超市购买《大众》杂志,他们俩都嘲笑这本杂志,但是,他们又都轮流在晚饭前翻阅
它,有时在厕所也看它,如果他们手头没有别的好书的话。泰德和常常思考这本杂志成功的
原因,是由于它热衷于名人的生活琐事而显得这么有趣呢,还是由于它的编辑风格:大幅黑
白照片,有简单的宣言式句子构成的文章?但是,他从没有想到这,这些照片都是经过人为
导演的。
    摄影师是个女的,叫菲丽斯。麦尔兹。她队泰德和丽兹说,她曾拍过许多躺在棺材里的
玩具熊的照片,这些玩具熊都穿着儿童的衣服。她希望把这些照片都辑成一本书,卖给纽约
一家出版社。拍照和采访进行到第二天时,泰德才发现这个女人在试探他,看他愿不愿意为
她的影集撰写解说词。她说,《死亡和玩具熊》将是“对美国死亡方式最终的、最完美的评
论,你不这样认为吗,泰德?”
    泰德认为她有一种可怕的嗜好,从这个角度看,麦尔兹为乔治。斯达克定制了一块墓碑
并从纽约带过来一事就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墓碑是混凝纸做的。
    “你们在这前面握握手好吗?”她微笑着问,这笑容几谄媚又自负,“这回是一张极棒
的照片。”
    丽兹惊恐的看了泰德一眼,然后他俩一起看着这远道运来的假墓碑,他们的眼神很复
杂:惊奇、困惑、不可思议。泰德的眼睛总是反复落到墓志铭上:

             不是一个很可爱的家伙

    其实,《大众》要告诉广大美国名人崇拜者的故事非常简单。泰德。波蒙特是个很受尊
敬的作家,他的第一部小说《狂舞者们》获得1970年国家图书奖提名。这类事对文学评论
家有影响,但美国广大的名人崇拜者们对泰德。波蒙特毫无兴趣,他在那以后只用自己的名
字出过一本书。名人崇拜者们关心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人。泰德以另一个名字
写过一本极为畅销的小说,以及三本极为成功的续集。当然,他用的那个名字就是乔治。斯
达克。
    泰德的经纪人里克。考莱在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后,向《出版家周刊》的路易斯。布克透露
了乔治。斯达克的秘密。随后,出版协会的杰里。哈卡维有进一步传播了这一消息。但是,无
论哈卡维还是布克都不了解全部情况,因为泰德严禁他们提起那个自负的王八蛋费里德里克。
克劳森。出版协会和出版行业周刊的影响有限,所以这个秘密被认为值得在更大范围内传
播。泰德告诉丽兹和里克,克劳森是迫使他们公开这一秘密的王八蛋,在报道中别提他。
    在第一步采访中,杰里问他,他认为乔治。斯达克是个什么样的人。“乔治,”泰德回
答说,“不是一个很可爱的家伙。”这句话成了杰里文章的标题,它也给了那个女摄影师叫
麦尔兹灵感,使她真的定制了一个假墓碑,并把这句话刻在上面。不可思议的世界。不可思
议、不可思议的世界。
    突然,泰德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二
    在泰德和丽兹墓场照片的下面,黑底上印着两行字。
    第一行:死者与此二人极为亲密。
    第二行:那么为什么他们在笑呢?
    “因为世界是一个奇怪的鬼地方。”泰德。波蒙特捂着嘴笑道。
    对这次突然而至的宣传,丽兹。波蒙特不是唯一感到不安的人。他自己也感到一点不
安。尽管这样,他仍觉得无法停止大笑。他停下片刻,眼睛一看到那句碑铭——不是一个很
可爱的家伙——就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尝试停止笑,就像去堵一个千疮百孔的堤坝,你刚堵
住一个洞,马上又在别处发现一个新的漏洞。
    泰德怀疑这种抑制不住的大笑有点不对劲——它是一种歇斯底里。他知道这种发泄与幽
默无关。实际上,个中原因往往毫不有趣。
    也许,是害怕什么事。
    你害怕《大众》杂志上的一篇该死的文章吗?那就是你所想的吗?愚蠢。害怕你在英文
系的同事看到那些照片后,认为你已经丧失理智了吗?
    不。他根本不怕他的同事们,甚至其中资力最老的那些人他也不在乎。如果他愿意的
话,他可以成为一个专业作家,他有足够的金钱作保证,这一点是值得欣慰的。当然,目前
他并不想这么做,因为虽然他不喜欢大学生活中的官僚气和事务性工作,但却很喜欢教书工
作。几年前,他是很在乎他的同事们怎么看他的,现在已经不了。的确,他很在乎他们的朋
友们怎么想,他的朋友,丽兹的朋友,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其中有些人恰好是他的同事,
但他认为这些人不会把这件事看得太认真。
    如果有什么事要怕的话,它是——
    到此打住。他在心里以一种冷淡的、严厉的语气命令自己。这种语气曾吓得他班里最调
皮的学生脸色苍白不敢吱声。马上停止这种胡思乱想。
    他再次低头看那张照片,但这次他没有看他的妻子和他自己的脸,照片上他们像两个做
家家似地对视而笑。

                乔治。斯达克
                1975…1988
            不是一个很可爱的家伙

    那才是使他不安的东西。
    那个墓碑。那个名字。那些日期。最主要的,那酸溜溜的墓志铭,这墓志铭使他大笑不
止,但是,由于某些原因,笑声的下面一点儿也不可笑。
    那个名字。
    那个墓志铭。
    “没关系,”泰德低声说,“操他妈的他现在已经死了。”
    但是,他仍感到不安。
    当丽兹一手一个抱着刚换好衣服的双胞胎走回来时,泰德又低头开始读那篇文章报道。
    “我谋杀了他吗?”
    泰德。波蒙特反复问道,陷入沉思。他曾被认为是美国最有前途的小说家,他的小说
《狂舞者们》曾获得1972年全国图书奖提名。他看上去有点儿困惑。“谋杀,”他有一次
轻声说,好像从没想到这个词。。。。。。虽然乔治。斯达克所写的几乎全是谋杀,而波蒙特称他
为自己“黑暗的另一半”。
    老实的打字机旁放着一个大口陶瓷瓶,他伸手从中抽出一只黑美人贝洛儿牌铅笔(波蒙
特说,斯达克就用它写作),开始轻轻咬它。从瓶中十几只铅笔的外表判断,咬铅笔是他的
一种习惯。
    “没有,”他把铅笔扔回瓶中,终于又开口了,“我没有谋杀他。”他抬起头,露出微
笑。波蒙特三十九岁,他那么爽朗的微笑时,看上去像一个大学生,“乔治是自然死亡
的。”
    波蒙特说乔治。斯达克是他妻子的主意。伊丽莎白。斯蒂芬斯。波蒙特是一个沉静、可爱
的金发女人,她不认为应该归功于她一人。“我所做的,”她说,“是建议他用另一个名字
写另一部小说,看看回有什么结果。泰德在写作上遇到了阻碍,他需要新的突破。而且实际
上”——她笑了——“乔治。斯达克早就在那里了。我从泰德断断续续所写的一些未完成的
稿子中看到了他的迹象。这不过是让他从暗处走出来罢了。”
    波蒙特的许多同行认为,他的问题不仅是写作上阻碍。至少两位著名作家他们不愿透露
自己的姓名)说,在他第一本书和第二本书之间的那段艰难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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