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都是一个最常见,没有任何古怪的市集。青衣吃惊得连气都差点没喘上来,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荒芜的山谷里忽然会出现一个这么繁华的城镇。青石板路很宽阔,枝枝桠桠地拐上好几个弯,看样子这还是一个不大的镇子。青色瓦的屋顶一眼望过去,竟然看不到头。
司蓝和水妖神色都很紧张,与满街行人的悠闲自在成了强烈的对比。
“熊妖,猫妖,螳螂精,黄狗妖……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种族的妖……”
司蓝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着,青衣的脸都吓白了,咬着唇声也不敢吭。
“简直……就是百妖镇。”水妖拉着青衣的手,攥得很紧,脸色竟也微微发白,颤声道:“道行……都是我们的十几倍……”
司蓝拢着宽大的袖子,低声道:“逃出去的可能……”
“几乎是零。”水妖接了上去,说完身体竟是一颤。
“他们似乎没有杀气,都没看向这里。”司蓝偷偷地看了看四周,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三个。
“可我们进了这个妖镇的结界,没办法出去……”
司蓝沉吟了半晌,才说道:“要不暂时先看看情况,走上一圈。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水妖你就马上唱歌,先把这些妖的魂镇住,然后能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
水妖点了点头,回头对什么话都说不出的青衣轻声道:“青衣你别怕,别说话跟着我们走就可以了。”
青衣脸色惨白,捉着水妖的衣服连连点头。
三个人慢慢向前走去,虽然青石板路极洁净宽敞,青衣却感觉比走悬崖边缘还要可怕。身边人来人往,根本没人看他们。她却直觉他们其实都在看,只不过没有表现在脸上而已。
几个小孩子嬉笑着从身边窜了过去,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衣服跑开,惊出三个一身的冷汗。卖包子馒头的地方,腥气扑鼻。那味道也不像肉馅也不像蔬菜馅,极其腥臭难闻。青衣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过去的。首饰摊子上金银齐全,却还有一些或白色或淡黄色的不知名东西做成的镯子项链之物,极是古怪。
青衣不敢多看,低着头跟着水妖和司蓝飞快地走着,眼看就要走到拐弯口那几个江湖卖艺汉子的摊子面前。一个声音忽然唤住了她,将她全身都冻结在原地。
“那位红衣服的小姑娘,你的印堂发黑,近来将有大祸。可要在下替你算上一命?”
声音清雅、柔和,却隐隐有些妖气。
青衣定在当场,头也不敢回,只在那里猛摇头,拔腿便想走。
“印堂发黑乃为极凶之相,姑娘真的不想算上一卦趋吉避凶?”
那声音固执地绕了上来,追着不放。
她不敢开口说话,一时间只知道摇头,眼光偷偷瞥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色袍子的清雅男子,几缕山羊胡子,眼光灼灼地看着她,瞳孔竟是骇人的惨绿。她倒抽了一口气,只觉背后寒毛全部站了起来,真想放声尖叫一通。
水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拽着她就要走,那人忽然沉声道:“一人一妖一魂魄,你们要跑到哪里去?”
三个人顿时一震,司蓝骇然地回头瞪着这个算命男子,却见他脸色渐渐发绿,瞳孔里也慢慢透出惨绿的颜色,妖相乍现。
“螳螂精!”
他低叫了起来,话音刚落,却发觉镇上所有声响都无,慌乱之中四处一看,那些原本悠闲的行人竟然都神情诡异地望向他们,所有的人都现出了妖的本相,缓缓地向这里走了过来。
青衣早已吓得不能动弹,瑟瑟发抖地闭着眼睛。水妖脸色惨白,却平静地看着那个算命男子,问道:“既然早已看出,为什么不拆穿?你们早该看出,我们并不是这里任何一个妖的对手。”
那男子却不答,忽地裂开嘴,口水*顺着锯齿一般的獠牙上滴落,一片血红。他的声音如同破锣鼓,“空空”地说道:“小姑娘,在下算命一向是百无一失的。说了你有凶相,你今天便必然要死在这里。十六岁的青春少女,肉是再细嫩不过的了。”
说着便扑了上来,周围的妖也疯了一般,各自嘶吼着冲过来,一群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半刻前还平和安逸的小镇,忽然变作了妖精窝,人人都要将她当作食物吃掉。
青衣放声大叫了起来,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
一片狰狞的混乱。
忽然,一阵极优美的歌声安定了突如其来的喧哗。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看着一身月白衣裳,出尘绝俗的水妖张开了樱唇,字句模糊地高声吟唱。
歌声如魅,魅惑住了妖的心神。声音先是在低处来回游荡,让人心中发痒,身上渐渐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忽地陡然拔高,竟如同裂帛,激昂铿锵,让人热血沸腾,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蠢蠢欲动起来。
水妖一边唱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司蓝赶快带着早已舞蹈起来的青衣逃命。司蓝飞快地钻入了青衣的心底,附上身撒腿就跑,红色的身影竟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就消失在百尺之外。
几个妖似乎发觉了不对劲,刚要去追,水妖忽然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唱得极为清晰,好似情人枕边蜜语,软言细声,腻腻爱娇。听的人脚底都开始发酥,舒服得全身几千个毛孔都张了开来。
那几只道行高深的妖还想挣扎,水妖忽地拔高声音,巧巧地打了两个花调,他们顿时再也抵抗不住,抬起手就跳起了妖怪舞。一时间镇上百来只妖怪,或俊雅,或狰狞,或娇媚,或粗野,都手舞足蹈地在青石板路上跳了起来,完全身不由己。
水妖一边唱,一边顺着司蓝跑的方向飞速后退。一直到几乎看不见那些妖魔鬼怪,歌声才戛然而已,只留下几百只发愣的妖怪,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找不到那三个人的影子。
☆、黄泉上(一)
青衣什么也看不清,只觉两只脚蹬得飞快,周围的景色如水一般急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司蓝这次跑得竟比前一次还快。她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只觉迎面而来的风如同墙壁,撞得她脸皮子生疼。
身后脚步声渐近,回头一看,却是水妖。美人就是美人,跑得飞快还是美。除了衣裳因为跑动有些凌乱,头发有些蓬松,竟然连耳边的那朵媚丝兰都没有掉下。
司蓝附在青衣身上,开口问道:“那些妖呢?追上来了吗?”
水妖摇头,“我的歌声把他们迷住了,现在绝对追不上。”
话音刚落,忽然眼前雾气再次弥漫。两人只觉身体似乎被拉进一个巨大的漩涡,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水妖惊慌地叫了起来,“莫非不让我们出百妖镇的结界?”
司蓝附在青衣身上,一时竟无法出来,跟着喊了起来,“别给这力量拉回去了!水妖,用力跑!”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向前伸腿,两只手奋力地向前摸索着,似乎可以就此抓住什么东西好让自己不要在被结界的力量带回去,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无奈身前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无论他们怎么用力,都没有办法向前跨出那么一小步。眼看两个人渐渐又被力量推回去,司蓝急得厉声吼了起来。
“这是什么该死的结界!我就不信没办法冲出去!”
刚吼完,青衣身上忽然现出漫天红光,将周围的雾气也映上了鲜艳的色泽。水妖震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看着青衣箭一般窜出了结界,然后飞快回手一把拉住自己。她只觉一阵大力从被握住的手腕处传了过来,然后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竟轻松地从结界里飞了出去。
她跌在了草地上,手肘磕得生疼。水妖顾不得疼痛,猛地抬头,却见周围繁花似锦,青山起伏,不正是他们刚才看到媚丝兰的地方吗?他们冲出结界了?!
青衣在一边剧烈地喘息着,水妖急忙凑了过去,大声问道:“司蓝,你怎么做到的!”
司蓝神色痛苦,用力摇头,忽然重重地躺在了地上,叹道:“水妖,抱歉,我现在没有力气了。也……没办法从青衣身上出来……麻烦你背她好吗?”
青衣的意识早已在司蓝身上泛出红光的时候就被冲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司蓝附在她身上,一点她心底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由得有些慌。
“水妖,我刚才怎么了?怎么青衣竟然昏过去了?”他被水妖背了起来,惊讶地问道。
水妖摇头,“我也不清楚,刚才你就吼了那么一声,然后我就看到了冲天的红光。等我回神的时候,你已经把我从结界里面拉出来了。司蓝,那是你的潜在法力吗?好厉害!”
司蓝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叹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就只想着不能被结界拉回去。心里急得要命,突然全身就有力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的灵魂力量突然增大,才把青衣的意识一下子吞没。现在我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意识,希望没什么危险才好……”
水妖看了看周围,什么雾气,什么城镇,刚才的一切都如同幻境。现在他们依然在那片怎么也走不完的山林里,身后那片媚丝兰花依然开得绚烂,幽香宜人。
“司蓝,我听说如果一个凡人的肉身里同时存在两个魂魄,那么较弱的魂魄迟早会被强的那一个吞吃。以后你还是尽量少附在青衣身上为好,再这样下去,她的意识会被你吞并的。”
水妖轻声地说着,虽然背了一个人,却走得依然轻盈,一点力气也不费。
司蓝没有说话,这些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是青衣毕竟是凡人,遇到很多危险凭她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摆脱。就像今天的情况,如果他不附身,他们一个人都逃不掉。那该如何?
水妖等了半天,见他没有反应,只好叹了一口气。
“青衣的脾气那么火爆,当心她醒过来之后又骂你。”
相处了这么久,她太清楚青衣骂人的本领了。基本上损起她看不顺眼的司蓝,简直是一套一套的说辞。人妖,娘娘腔,变态什么的都已经是小意思了。这么凶悍的凡人小姑娘,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司蓝苦笑了一声,他平时给骂得还少吗。真不知道自己倒了什么大霉,附错人也罢了,却附到了一只母老虎身上。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忍耐的功夫都给磨练得炉火纯青了,听她损人就和没听见一样。
真是只可恶的母老虎。他在心底抱怨了一声。
忽然想到那个被劫匪抢劫的夜晚。当时他细细地卷起裤脚,看着藏在衣服下的雪白细腻简直无法移开眼光。那种天生的柔媚,似乎不用强调,早已刻在心头。忽地又想到她笑吟吟的模样,眼睛眯得弯起来,她会用娇嫩的声音唤他:司蓝。
他的心忽然有一个地方给那种风铃一样清脆的声音敲得软了下去,竟有些腻腻的,也不是很讨厌。偷偷看看放在水妖肩膀上的那双手,十指尖尖,纤细可爱。她毕竟是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虽然她清醒时与较弱完全搭不上边。
“这里……好像有古怪。司蓝,你看看!”
水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急忙抬头望去,却见一面巨大的石壁竖在前方。石壁极高,灰蒙蒙的,挡住了前面的路。旁边是一些杂草和很矮的荆棘,连接着石壁的,就是刚才那个有结界的树林。
“没别的路了?”司蓝惊讶地看着那块挡路的石壁,严丝合缝,一点可穿越的空隙都找不到。要不掉头重走,要不就再进树林和那些可怕的百妖见面。
水妖将青衣从背上放了下来,四处走了一圈,回头神情严肃地摇头。
“看来我们只有走回头路了。绝对不能再进那个树林。”
她说着,正要把青衣背起来回头走,她却忽然细微地呻吟了一声,手指动了动。
“青衣,你醒了?”水妖高兴地问着,扶着她的脖子将她轻柔地抬了起来。
☆、黄泉上(二)
青衣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细声道:“我们……逃出来了吗?”
水妖笑道:“当然逃出来了。放心吧,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怎么觉得头昏啊?身上也一点力气都没有……是不是那个死人妖狐狸又霸占我身体做了什么事?”
司蓝在她心底苦笑了起来,试着发动自己的法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从青衣心里现了出来,叹道:“如果我不用你的身体,现在你早就给那些妖怪当午饭吃了。”
青衣吃力地坐直了身体,瞪着司蓝看了半天,没有任何表情。司蓝被她看得背后寒毛直竖,以为她又要发飙,正要捂住耳朵,却见她忽然笑了,嘴角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又俏皮又甜美。
“谢谢你啦。”她作势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虽然根本碰不到他。
“你还是蛮厉害的哦。”
司蓝有些发怔,呆呆地看着她被水妖扶着站了起来,费力地活动手脚。
就这样了?她没有发飙?真的是青衣吗?
青衣回头看他一眼白痴样,哼了一声,说道:“还愣在那里干嘛,快走啦。白痴就是白痴!”
司蓝颓然地垂下了脑袋。唉,青衣还是青衣,要她温柔可爱简直是做梦。
青衣走到那块石壁前,仔细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壁下靠近泥土的一块突起部分叫道:“你们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水妖和司蓝急忙走了过去,低头一看,却是一块颜色古怪的突起,上面似乎还雕刻着一些古怪的文字与花纹。水妖伸手轻轻碰了碰,凉凉的,和石头一样的触感,没有什么特别。
“怪了,这分明不是天生的花纹……”司蓝看了半天,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水妖疑惑道:“这……好像是神界的文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封印之类的……”
青衣也伸手碰了碰,“封印?封印不应该都是用纸吗?在上面写点什么,然后再镇住妖精啊。”
水妖笑了起来,“你们凡人都这么认为吗?怎么可能,如果用纸来做封印,万一下雨了怎么办?万一给什么不知道的人揭了去怎么办?封印是多正经的器具啊,怎么可能用纸来做?”
她细细看着那块突起的封印,低声道:“这个封印很古老的样子,估计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而且文字那么多,看来这块石壁下面封印了一个不得了的妖呢。”
青衣拍了拍那个突起,正要说几句玩笑话,那个突起却忽然因为她拍上去而碎裂开来!青衣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巴骇然地看着那块据说是封印的突起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掉在了地上瞬间就化作了一团灰尘,被风一吹就飘散了开来,一点痕迹不剩。
“我……它……”青衣结巴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水妖和司蓝也吃惊地看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地面忽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面前的那块石壁纷纷碎裂开,发出可怕的爆裂声。青衣尖叫一声,立即给水妖拦腰抱起窜到了一边,躲在一棵巨大的樟树后面。
尘土飞扬,一阵惊心动魄的声响过去后,方圆百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鸟不再啼叫,蝉不再嚣张,一时间,只剩下七月火辣灿烂的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气氛诡异而恐怖。水妖忽然颤栗了一下,面色变得苍白。
“妖气……”她婉转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害怕的神色,竟然连向那个方向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青衣发觉她连手指都在抖着。
司蓝也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妖气?好不祥的感觉。”
青衣什么都感觉不到,忍不住伸脖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只见那块巨大的石壁居然全部倒塌,断裂零碎的石头堆在原处,石壁下面,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风声如同裂帛,从洞里面呼啸而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