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功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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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功贼- 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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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这条已经许久不用的线,却让张金称觉得非常别扭。他没理由再对柳儿发火,也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的指责有什么欠妥之处。背着手走了几步,冷笑着道:“我是说过让你多跟鹃子接触。但你也不能整天守着她们两口子!你看你这儿都成什么样子了,小丫头们一个比一个欠收拾,屋子里边冰凉冰凉的,连丁点儿人气都没有!”

“男性属阳,女性属阴,大当家多来几趟,这里自然就有人气了。”柳儿用手揉了揉眼睛,幽幽地回应。

“我这……”张金称心里一柔,为之语塞。他想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公务繁忙,所以才许久没到对方这里来。但这句谎话显然太蹩脚。巨鹿泽的后寨总共就巴掌大,新人的院子跟旧人的院子只隔着几十步。他每天几时回窝,几刻出门,根本逃不过女人的眼睛。

“妾身知道大当家忙!”擦干了眼泪,柳儿的表情又变得乖巧,“男人么,当胸怀天下才对。是妾身不好,不该总是心存妄想。总期盼着大当家打完天下后,偶尔也能到我这边坐坐,越盼越是恐慌,越恐慌心里越是空……”

没有一句话是指责,但比指责让张金称更招架不住。伸出手去,他一把将柳儿搂在怀里咧开嘴巴,低声安慰道:“你别说了,别说了。是我最近疏忽了,这个月,这个月保证多来几回,多来几回还不成么?!”

“也没什么怠慢的。是我喜欢清静!”柳儿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于是顺从地让张金称抱着自己。“院子清静了,人心也容易静……”话只说了一半,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目光缓缓扫向了窗外。

期待的人是张金称?她不想告诉自己答案。窗外,春天又到了,几枝早发的野杏开得正红火。 

  第二章 紫骝 (八 上)

张金称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压根儿没注意到怀中的躯体已经魂飞窗外。抱着柳儿的肩膀温存了一会儿,终归按捺不住,低头在对方耳边解释道:“眼下我遇到了一件事…。。”

“爷先等等!”柳儿的身体猛然硬了一下,然后笑着将张金称推开。“先容妾身找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然后再给爷烧壶茶来!”

着话,她也不待张金称同意。径自走到门外去招呼下人。几个婢女正胆战心惊地恭候在门口儿,听完女主人的命令,长舒了一口气,跑进跑出,小心翼翼地将屋子收拾干净。

有柳儿在身边,张金称便不觉着被晃得头晕了。像个男主人般危襟正座,静静地看着柳儿和婢女们一道忙碌。在新人那边,那对姐妹花是从来不干这些低贱的杂活的。她们有那个时间会猜谜、斗草、射覆,即便偶尔动动女红,也是精雕细刻,个把月都见不到成品。

那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贵,不像柳儿这样,也不管干净还是肮脏,总喜欢亲自动手。但在有些时候,张金称又觉得事必躬亲的柳儿给人的感觉更亲切。就像已经故去的他的乡下媳妇,闲不住,总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干。

忙碌了一会儿,被张金称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终于恢复了原来的齐整。侍女们送上热茶、摆好点心,弓着身子退下。柳儿先伺候着张金称吃了些,自己也随便垫了一点儿,然后捧起一盏热茶歪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张金称的垂询。

“其实,其实也不算什么要紧事!”也许是肚子里有了东西的缘故,看着柳儿慵懒的模样,张金称的心绪突然又安宁了下来,笑了笑,低声道。163

“您就说给我听听么?妾身其实未必能帮得上什么忙,却能跟着长长见识!”柳儿双目含笑,如同撒娇一般追问。

“呵呵,呵呵,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张金称又笑了几声,很是犹豫自己该不该问。“那个,那个我今天突然想起你跟我说过的故事,然后有点儿纳闷。然后,然后就过来,其实主要是好多日子没来了,想跟你说会子话!”

这当然不是张金称的真实想法,柳儿心里透亮,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喜悦。“这是您的家,您当然随时可以来!您也歪一会吧,我给你锤锤背!”

罢,放下茶盏,将张金称推倒在床上,拿起一只美人拳,在张金称的腰间轻敲慢打。这可是很长时间没有过的享受,张金称立刻舒服得鼻孔里边直冒泡。一边哼哼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嗯,嗯,就那,就那。这人啊,嗯,就怕年纪大。年纪一大,没毛病筋骨也发酸。我跟你说啊,我今天突然想到这么一档子事儿。那个,那个刘邦,就是那个不会打仗,就会用人的那个刘邦…。。”

“爷说吧,妾身听着呢。刘邦怎么了,你又看中了哪个来给你当萧何?”柳氏笑了笑,又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这就是柳儿的好处,总不会让你觉得寂寞。张金称长长的舒了口气,继续倾诉,“你不是跟我说过么?那个叫刘邦的家伙最多也就能带十万兵,还老打败仗。但他手下的韩信却能带兵百万,并且屡战屡胜!”

刘邦和韩信的故事,柳儿的确跟张金称讲过。那是她刚被张金称纳入后宫时,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作出的大胆之举。主要是为了让张金称觉得自己有用,不会日久而倦。但现在二人之间已经很久没说故事了,连柳儿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我想,嗯,就那!”张金称趴在床上,看不到柳儿眼神的变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啊,既然韩信那小子那么能打,怎么会死心塌地跟着刘邦呢?他自己随便拉支队伍出来,日后江山还不是他的?”

柳儿听得一愣,手上的力道瞬间失去了分寸。好在张金称皮糙肉厚,经得起捶打,非但没觉得疼,反而很是受用。“对,用力,再加大点劲儿。这两天要下雨,我总是觉得腰酸……”

“啊,噢!”柳儿迅速将飘走的心思收回来,手上继续加大力气,以免被张金称感觉到自己的慌张。刘邦不擅长将兵,唯独擅长将将,这是古书上记载,韩信亲口对刘邦说的。但今天的问题,肯定不能只用韩信的原话来回应。张金称问得绝不是什么刘邦韩信,柳儿清醒地认识到。床上这个男人对程名振起了猜忌,所以才试图从古人那里寻找答案。

“刘邦当年怎么镇住韩信的?你知道么?”张金称等了半晌没得到解答,不觉有些焦急。“那个萧,萧何,还有那个,那个张良,都比刘邦有本事。他们怎么没造反呢?你知道么?”

萧何等人为什么不造反?只扫过几眼史书的柳儿怎可能知道确切答案!但她的心思转得非常快,略作沉吟,已经想好了说辞。“大当家问这个啊,说来也有意思。据传说中讲,正因为刘邦没本事,所以大伙才死心塌地的保他。那项羽的本领倒是天下第一,最后却落个树倒猢狲散!”

“这是什么道理?”张金称被彻底弄糊涂了,翻过身来,皱着眉头问。

柳儿不愿意与他正对,温柔地将他的身体又搬了过去,一边继续给他捶背,一边回答,“其实妾身只是听人说过,您也就当个故事而已,千万别当真。刘邦没本事,所以懂得尊敬有本事的人,萧何、韩信他们跟在刘邦身后容易出头,有了功劳后也容易捞到赏赐!但项羽那边就不行了,你再有本事,也大不过项王,怎么混也混不出头来。所以大伙核计了一下,。觉得还是跟着刘邦混容易出息!”

如此解释楚汉之争的,柳儿这里也算是头一家。张金称听得直眨巴眼睛,对照着自己目前的情况斟酌了片刻,笑着说道:“你说得对,换了我,也不跟着项羽。无论立多少功劳都是霸王的,无论做得多辛苦,都落不到一句好儿!”

“并且刘邦这人虽然本事不大,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好嫉妒!”用力敲打了张金称两下,柳儿继续苦口婆心,“他知道韩信比自己强,所以打仗方面的事情,对韩信言听计从。不但要什么给什么,而且无论谁进谗言,都不肯听!当年江山还没打下来,他已经将三齐,就是今天的河南河北,统统都封给了韩信。”

“姓刘的好气魄。”张金称听得入迷,忍不住大声赞叹。用人不疑,赏罚分明,他一直希望自己也能够做到。但真的做起来,才发觉其远远比想象中难度来得大。

“是啊,要么人家怎么建立了汉朝呢!”柳儿停住手,喘息了片刻,慢慢总结。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自己亦希望自己遇到了个草莽英雄。虽然是被强捋来的,也好过跟着馆陶县令那个糟老头子。所以一心一意地帮助榻上这个男人出谋划策,即便偶尔目光向外看,也强令自己收心、认命。

只有鹃子那样单纯的女人,才适合小九那样的男人。而自己的命运,柳儿知道,就该是跟着一个像自己一样污浊的家伙。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榻上这个污浊的家伙才被扶上墙,立刻起了另外的心思。大户人家的女儿,名门闺秀,到底意味着什么,谁都当她猜不到么?人家马上要称王了,需要找良家女子才能般配。捋进泽地里的残花败柳,配不上王爷的地位,也辱没了所有巨鹿泽豪杰的身份。

“那后来呢,刘邦怎么又跟韩信翻了脸?”张金称舒服地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追问。“你不是说刘邦后来还是杀了韩信么?还有那个啥,那个不见天,不见地的……。”

“那是他打下江山之后!”柳儿笑了笑,嘴角露出几分苦涩,“打下了江山,韩信就没用了。刘邦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了。现在想想,其实刘邦不是有心胸,而是能够忍!”

“嗯!”张金称眯缝着眼睛,若有所悟。柳儿却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心中凄苦,说话的语调也愈发苍凉,“当初他曾经发誓,如果想杀韩信,除非天上没有太阳,脚下没有土,身体里边没有血。结果找了口枯井盖上盖子,用绳子向脖子上一勒,什么誓言都解决了!男人么,想说了不算,总有办法!”

这些都是民间传说。刘邦曾经发下毒誓,如果想杀功臣,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无天无地无血。再郑重的誓言也能找到破绽,只要你存心去找。

张金称听得一惊,眉头瞬间皱出了一个川字。他旋即知道柳儿是在跟自己赌气,数落自己将当初情浓时的诺言全部抛在了脑后。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这不,这不是还没打下江山呢么?你放心好了,我这辈子…。。”

刚要发誓,又想到柳儿方才的话,男人想破誓,什么办法都能找得出来。摇了摇头,继续道,“算了,不说。反正我会对得起你!”

“大王这话就说重了,是妾身笨,不知道满足!”柳儿笑着擦了下眼睛,尽量展现自己的温柔与干练。“大王记得刘邦夺天下之前那些作为就是了。小九和娟子都是好人,我一直盯着,也没盯出什么破绽来!”

她也是心神太乱,所以过多没考虑张金称的感受就直接奔向了正题。被人戳破了心事,张金称脸上立即有些挂不住了,腾地一下坐起来,低声叫嚷,“谁说我怀疑小九了。你别瞎猜。女人家,就是喜欢瞎琢磨。记住了,今天的话绝对不能往外边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王放心。妾身虽然笨,那边是外,还是分得清楚的!”柳儿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在脸上绽放出一团浅浅的笑容。她今天算是看清楚了张金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失望至极,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张金称将信将疑,目光盯着柳儿,试图寻找出一些破绽。看了好一会儿,除了微笑外,再发现不了什么,自觉理亏,跳下床来,一边喝茶泻火,一边小声嘀咕,“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那也不能完全怪我啊。世道就是这样,我还能跟天下所有人拧着干不成?还有,小九他们两口子那边,你继续勤走动。也不为了别的,他有不想说的话,尽量及时让我知晓。”

“妾身明白!”柳儿像奴婢一样蹲身施礼。

“下去准备点吃的,我今天要在你这过夜!”张金称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高兴,挥手将柳儿赶开。他想一个人静静地做会儿,想想刘邦和韩信的故事,也想想今后怎么安排柳儿。虽然不能立她做正室,但也不能亏待了她。毕竟她的作用无人可以替代,性子也比较好拿捏。

想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他又想到程名振和杜鹃两个。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柳儿没向自己汇报过那对夫妻的情况了。虽然以往的汇报也没多大用,但总比听不到任何“秘密”让人放心些。

这女人不是一天到晚扎在那边么?猛然间,张金称心里感到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刘邦的故事中,不仅仅有一个韩信。他记得还有一个陈平家伙,柳儿对自己讲过……。 

  第二章 紫骝 (八 中)

这一晚,张金称使出了浑身解数。柳儿亦是曲意逢迎,婉转承欢。当一切结束之后,他肩并肩躺在榻上,静静地倾听彼此的喘息。

“小妖精,爷今晚喂饱你了没?”歇了一会儿,张金称突然侧过身来,用拇指和食指托着柳儿的下巴追问。

这是他们刚刚住在一起时,他经常开的一句玩笑。虽然略显轻薄,却隐隐带着一丝温馨。而她亦如既往地半张开娇艳欲滴的双唇,喘息着回应,“爷自己知道的,还用问?”

张金称原来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还很结实,还不算老。这一点,他最近在那对姐妹花身上也曾经无数次证明过。但今天他却突然失去了自信,总觉得柳儿的回答得不够直接,不够明白。可男人的自尊又让他无法刨根究底,于是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像练武一样短时间内重新振作,再杀一回,让柳儿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讨饶。可惜没等身体调整到位,眼皮先沉了下去,然后便不可遏止地坠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二人都起得很晚。张金称随便吃了些早饭,不再提昨天晚上的任何话头,独自到中军处理公务去了。柳儿本来想叮嘱他几句,话到了嘴边,也突然失去了兴趣。笑了笑,转身回屋中默默地梳妆。

铜镜里是一张的姣好脸,带着一点春意,宛若雨后海棠。但透过斑驳的镜面,柳儿却看到了无法擦去的风尘。

女人家,一岁便是一岁。风吹雨打之后的海棠即便开得再艳,也无法与那些含苞待放小花骨朵争春。她们所能把握的,只堪是怒放时的记忆。而她怒放之时的妖娆,应该看到的人却根本没机会看到。

“夫人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很不高兴!”丫鬟们进来收拾房间,看到柳儿梳妆打扮后半晌没挪窝,吓得胡乱划拉了几把便匆匆地退了出去,聚集在窗前窃窃私语。若是放在平日,柳儿夫人早就风风火火地跑到校场中看热闹去了,根本不会一个人在家中面对这份孤独。

“没事不要多嘴!”小丫头晏紫年龄最大,“见识”也最广,板起脸来小声呵斥。“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夫人累了,想歇一会还需要向你们请假么?”

众丫鬟吐了吐舌头,做鸟雀散去。她们都很年青,身上带着所有这个年龄段女孩子一样的娇憨与糊涂。张金称昨天抱怨柳儿对她们缺乏管教。柳儿自己心里却清楚,是自己刻意纵容她们稀里糊涂的。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某些遗憾。另一方面,她不希望自己身边有太多的聪明人。

在聪明人眼里,这世上的傻子太多,太好骗。所以他们总是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聪明。譬如柳儿的上一任丈夫林县令,就是自己硬生生把自己给聪明死的。同样的恐慌,柳儿不想再重复经历一次。但作为一个清醒者,她又无力解开这个越来越深的局。就好像被关进的一个密不透风的屋子,明明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被憋死,却没能力在墙上打一个洞逃生,甚至连捅一个窟窿眼儿求救的力量都没有。这样坐以待毙的滋味还不如那些沉睡着的人,至少他们是死在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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